一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产房外,沈正邦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走廊的白色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进去已经四个小时了。
他身后跟着母亲沈老太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正邦,坐下等。”沈老太太说。
沈正邦没动。他的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方有一盏红色的灯,写着“手术中”。
里面是他的妻子陆婉清。还有他尚未出生的孩子。
“应该是儿子。”沈老太太又说,语气笃定,“我找人看过了,婉清这一胎怀相好,十有八九是男丁。”
沈正邦“嗯”了一声。
他是沈家三代单传的儿子。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把“传宗接代”四个字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他娶陆婉清,一方面是门当户对的联姻,另一方面——陆婉清屁股大,能生儿子。
这是当年沈老太太的原话。
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沈正邦掐灭手里的烟,迎上去。
“恭喜沈先生,”护士笑着说,“是位千金。”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沈正邦的手停在半空中。
“是女儿?”沈老太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护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职业性地保持着,“六斤二两,很健康。”
沈正邦没有伸手去接。
他看着那个襁褓里露出的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
是个女儿。
他转身走了。
护士抱着婴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退回去。沈老太太走过来,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孙女啊……”她念叨了一句,然后转向护士,“先抱去病房吧。下一胎再生个儿子。”
护士点了点头,抱着婴儿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沈老太太一个人。她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手机,给大儿子沈正国打了个电话。
“生了,女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老太太“嗯”了一声,挂了。
产房的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士,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神色。
“沈先生?沈先生在哪里?”她四下张望。
沈老太太说:“走了。怎么了?”
“产妇产后大出血,需要家属签字。”
沈老太太皱了皱眉,像是不太情愿地接过那张纸,看也没看就签了字。
“应该没事吧?”她问。
“我们会尽力。”护士说完,转身又进去了。
沈老太太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给沈正邦打电话。
她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开始等。
这一等,又是一个小时。
二
产房里,陆婉清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能感觉到血从身体里不断涌出,像是什么关不住的东西。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模糊,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
“血压在掉!”
“准备输血!”
“家属签字了吗?”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器械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嗡嗡响的雾,把她包裹起来。
陆婉清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她的意识飘回了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没有嫁给沈正邦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叫“沈太太”,她还是陆家的大小姐陆婉清。她念过书,学过钢琴,会说法语。她以为自己会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要的子。
但陆家需要沈家的生意。
父亲对她说:“婉清,沈家那小子不错。”
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婚礼很盛大。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红毯上,身边是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男人。沈正邦比她大好几岁,沉默寡言,从不多看她一眼。
新婚夜,他喝了酒,粗暴地占有了她。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说一句话就出门了。
她以为子会慢慢好起来。很多夫妻不都是这样吗?先结婚,后恋爱。她见过这样的故事。
但沈正邦不是故事里的男主角。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和她说话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偶尔在床上,他会碰她,但那种触碰里没有温柔,只有义务。
直到她怀孕。
沈正邦的态度有了一点变化。他开始按时回家,偶尔会问她“想吃点什么”。沈老太太更是殷勤,隔三差五就送补品过来,嘴里念叨着“一定要生儿子”。
陆婉清觉得恶心。
不是身体上的恶心,是心里的。
她肚子里怀着的,不是她和相爱之人的结晶,而是这段婚姻的枷锁。这个孩子出生后,她和沈正邦就永远绑在一起了。
她恨这个孩子。
但她没有说出来。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偷偷去找过一个私人医生。她想把这个孩子拿掉。
医生问她:“你想好了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她没想好。她什么都不想。她只是不想被困住。
最后她走了。
她没有拿掉那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是懦弱还是不忍。也许都有。
现在,她躺在产床上,血从身体里不断涌出,她突然想——如果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婉清!婉清!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有人在叫她。
陆婉清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是主治医生。
“你在说什么?”医生凑近她。
陆婉清的嘴唇动了动。
医生说:“别说话,省点力气。”
陆婉清不听。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几个字。
医生没听清,又凑近了一些。
“你说什么?”
陆婉清闭上了眼睛。
她说的那两个字,没有人听到。
三
沈知意是在夜里十一点多被送到婴儿房的。
在那之前,她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护士抱着她,不知道该送去哪里——产妇在抢救,家属走了,新生儿科说没有床位。
最后是一个年轻的护士看不下去,把她抱到了自己的值班室。
“可怜的孩子。”那个护士姓林,今年二十五岁,刚从护校毕业两年。她给沈知意喂了点糖水,沈知意吸得很用力,小嘴一嘬一嘬的。
林护士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她今天听说了——这孩子的父亲听到是女儿,转身就走了。说“下一胎再生个儿子”。产妇产后大出血,还在抢救。
这年头了,还有人到这个地步?
林护士叹了口气,把沈知意抱到婴儿房。今晚婴儿房只有三个孩子,另外两个都在安安静静地睡觉,只有沈知意在哭。
她哭得不凶,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断断续续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
林护士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她就不哭了。
放下去,又开始呜咽。
再抱起来,又不哭了。
林护士试了好几次,最后哭笑不得地对她说:“你是想要人抱,是不是?”
沈知意当然不会回答。
但林护士觉得,这个孩子似乎知道——自己不被期待。所以她哭,不是因为饿了,不是因为尿了,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冷漠。
一个人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不被欢迎,这是多么残忍的事。
凌晨一点,陆婉清的抢救结束了。
血止住了。她活了下来。
护士把她推回病房的时候,她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麻木。
“陆女士,您女儿在婴儿房,很健康。”有护士告诉她。
陆婉清没有回应。
“您要看看她吗?”
“不。”
那个“不”字说得很快,像是已经准备好很久了。
护士们对视了一眼,没有再问。
四
沈正邦第二天才来医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过来。事实上他昨晚确实去参加了一个应酬,喝了不少酒,早上醒来的时候甚至忘了自己已经当爸爸了。
他先去了陆婉清的病房。
陆婉清躺在床上,侧着脸看向窗外,没有看他。
“你还好吗?”他问。
“死不了。”
沈正邦皱了皱眉。他不喜欢陆婉清说话的语气,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生孩子哪有不危险的?他妈生了三个孩子,哪次不是好好的?
“妈让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过两年再生一个。”他说。
陆婉清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沈正邦很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再生一个?”陆婉清的声音很轻,“沈正邦,你当我是母猪吗?”
沈正邦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错了?”陆婉清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你妈昨天晚上说的,‘下一胎再生个儿子’。怎么,这胎是女儿,不配姓沈?”
沈正邦没有说话。
陆婉清又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你去看过她了吗?”她问。
“谁?”
“你女儿。”
沈正邦沉默了几秒。“还没。”
陆婉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嘴角动了动。
“我也不会去看她的。”陆婉清说。
“你——”
“我说,我不会去看她的。”陆婉清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差点死在产床上,就为了给你生一个‘下一胎’的垫脚石?沈正邦,你做梦。”
沈正邦攥紧了拳头。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疯了”,想说“她是你女儿”,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确实是他女儿。
因为他是那个听到“是女儿”就转身离开的人。
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他转身走了。
病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陆婉清听到那声关门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流到枕头上,消失不见。
五
沈知意是在出生的第三天,才有了名字。
那天沈老太太来了,带着一本字典。她翻了半天,没翻出什么名堂,最后把字典一合,说:“让你爸取吧。”
沈正邦正在书房里看文件。沈老太太推门进去,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上面要填名字,你取一个。”
沈正邦拿起笔,想了一会儿,写下了三个字——
沈知意。
“什么意思?”沈老太太问。
“知我心意。”沈正邦说。
沈老太太看了看这三个字,没说什么,拿着纸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沈正邦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陆婉清。
他娶陆婉清的时候,是喜欢过她的。她漂亮,有文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以为子可以慢慢过,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但他不会表达。
他从来不会说“我喜欢你”,不会说“你辛苦了”,不会说“对不起”。他能给出的最大温柔,就是在妻子生完孩子后,给她一个名字。
沈知意。
知我心意。
他希望陆婉清知道他的心。但她的心,从来没有向他敞开过。
他不知道的是,陆婉清永远不会知道这层意思。她听到“沈知意”三个字的时候,只是冷笑了一声。
“知我心意?”她抱着枕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要知道你的心意?你的心意值几个钱?”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病房,说了一句话。
“沈知意,你会恨我的。”
这句话没有人听到。
但在婴儿房里,那个正在睡觉的女婴,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哭。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像是在听。
像是听到了。
六
沈知意出院那天,是保姆王阿姨来接的。
陆婉清提前一天出了院,直接回了娘家。沈正邦出差了。沈老太太说“我这把老骨头抱不动孩子”。
王阿姨是沈家的老保姆了,在沈家了十几年。她抱着沈知意,从医院出来,打了辆车。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后座上的婴儿,笑着说:“孩子真好看,男孩女孩?”
“女孩。”王阿姨说。
“女孩好啊,贴心小棉袄。”司机说。
王阿姨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窗外,江城的秋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落下来。
王阿姨低头看着怀里的沈知意。
沈知意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蛋旁边。她的睫毛很长,鼻子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
多好看的孩子啊。
王阿姨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在沈家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她知道这个孩子以后的子不会好过。
不被父亲期待,不被母亲喜欢,不被待见。
这个家,没有人欢迎她。
车拐进了一条老巷子,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晃而过。
王阿姨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九月十二。
九月十二,中秋节刚过三天。
月亮还圆着。
但沈家没有团圆。
她抱着沈知意,在车后座轻声说了一句话。
“知意啊知意,你来的不是时候。”
怀里的婴儿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
然后继续睡着了。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还不知道,这个家,没有人期待她的到来。
她只是睡着了。
做着婴儿的梦。
梦里有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没有。
也许什么都有一一只是她还没有学会记得。
车停在沈家老宅门口。
王阿姨付了钱,抱着沈知意下了车。
秋天的风有点凉,她把襁褓裹紧了一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发出一声闷响。
像是某种预示。
像是某扇门,从此关上了。
而沈知意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但她还不知道,她要花多少年,才能从这扇门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