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位于洪荒东部,不在三山五岳之列,却因其为“人教”教主、太清圣人老子成道、立教、传道之所,而名动洪荒。此山不显高大险峻,反而钟灵毓秀,清幽祥和,有八景奇观,常年紫气萦绕,祥云汇聚,仙禽异兽徜徉其间,一派仙家福地景象。
然而,今这份祥和,却被一道突兀降临的身影所打破。
林辰(帝辛)的身影,自虚空显现,落在了首阳山脚。他没有再隐匿行迹,因为面对那位以“无为”闻名、却高坐诸天之上的太清圣人,任何隐匿都显得可笑。他只是收敛了自身绝大部分气息,只显露出纯粹而凝练的人皇威仪,以及眉心那一道若隐若现的翠绿“百草神农气”印记,腰间悬着那枚古朴的“轩辕令”。
他没有贸然登山,而是整了整玄色常服,对着巍峨清幽的首阳山,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引动人道气运共鸣,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峰:
“大商人皇帝辛,受三皇圣祖之托,特来拜谒人教教主、太清圣人。有要事相询,关乎人道兴衰,人族存续,恳请圣人赐见!”
声音在山间回荡,惊起几只仙鹤,也惊动了山中潜修的童子、灵兽。但整座首阳山,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紫气依旧缓缓流淌,祥云兀自舒卷,仿佛对山脚之人的呼喊,置若罔闻。
这是预料之中的冷遇。圣人道场,岂是凡人可轻易叩开?尤其林辰这位“变数”人皇,恐怕早已是某些圣人眼中的“麻烦”。
林辰不以为意,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几分,更添肃穆:“人教教主,享人族香火,受人族供奉,立教之本在于‘人’。今人族有倾覆之危,人道有断绝之险,身为人教之主,享气运而不思庇护,见危难而不施援手,此便是圣人所言之‘无为’?便是人教立教之‘本’?帝辛愚钝,特来请教!”
这番话,已带上了质问的意味,直指老子身为“人教教主”却对人族困境坐视不理的核心矛盾!声音在山间激起回响,隐隐有风雷之声相和,那是汇聚而来的人道气运产生的共鸣。
首阳山深处,那常年紧闭的“八景宫”宫门,依旧毫无动静。但山间的紫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林辰知道,仅凭言语,难以打动那位清静无为、几乎与天道相合的圣人。他不再多言,而是直接取出了那枚“轩辕令”,将其高举过头。
“三皇圣祖有令:人族后辈帝辛,持此令,可质询人教教主,享人族香火而不庇人族,是何道理!”
嗡——!
“轩辕令”感受到林辰灌注的人皇之气与三皇赐予的权柄,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一股堂皇正大、统御八荒、仿佛承载了人族不屈战意与开拓精神的浩瀚皇道剑气,冲天而起,直冲霄汉!将首阳山上空的紫气祥云都搅动得微微荡漾!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宣告,一种来自人族始祖、人道源流意志的正式质询!
这一次,首阳山终于有了反应。
“唉……”
一声仿佛蕴含了无尽岁月沧桑、又带着一丝无奈与淡漠的叹息,自山中悠悠传来,响彻天地,却又似乎只在林辰一人耳边响起。
“痴儿,何苦来哉。”
随着叹息声,前方山道上,原本空无一物之处,紫气汇聚,云霞翻腾,竟是凭空出现了一座古朴的石亭。亭中有一石桌,两石凳。一老者,身着简朴道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古朴,眼神平淡无波,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兴衰荣辱,正坐于石凳之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双子错落,似乎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正是太清圣人,老子的一尊化身。或者说,是他显化于此的一道投影。圣人真身,岂会轻易为凡人而显?
“晚辈帝辛,见过太清圣人。”林辰收了轩辕令,迈步走入石亭,对着那老者,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他虽是人皇,但在圣人面前,执晚辈礼并无不妥。
“坐。”老子并未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辰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之上。那棋局看似寻常,但细细观之,却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阴阳变化,黑白纠缠,如同人道与天道的博弈,又如量劫之中众生沉浮。
“你之来意,吾已知晓。”老子依旧看着棋盘,仿佛自言自语,“三皇将轩辕令予你,是想吾表态?还是想借吾之手,预量劫?”
“圣人明鉴。”林辰沉声道,“非是迫,亦非借力。而是身为后辈,身为人皇,心中有惑,不得不问,不得不争!”
“哦?何惑?何争?”老子终于抬眼,看了林辰一眼。那目光平静如古井,但林辰却感觉,自己的一切仿佛都被这双眼睛看了个通透,包括体内的人皇诀、混沌珠的微弱气息、识海中的八卦印,甚至那一丝属于“小十三”的灵魂特质。
但他心志坚定,无惧这审视,坦然道:“帝辛之惑,在于圣人立教,究竟为何?人教,以‘人’为名,教主享人族气运香火,此乃因果。然,封神量劫将起,天道欲压人道,诸圣欲算人皇,断人族自强之路,使我人族永为香火傀儡,命运不由己。此等关头,人教教主,何在?圣人无为,便是无作为,坐视自己立教之本、气运之来源,被人算计、欺凌、乃至断绝吗?!”
语气渐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质问。
老子神色依旧平淡,手指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某处,顿时棋盘上局势似乎微妙一变。“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封神量劫,乃是天命,亦是定数。人道兴衰,自有其理。人教顺天应人,教化众生,乃吾之本分。至于人皇更替,人族命运,此乃人道内部演化,亦是天地循环。吾若强行预,便是逆天而行,反损人道基。”
“顺天应人?好一个顺天应人!”林辰怒极反笑,“圣人所谓之天,是哪个天?是那高踞紫霄、漠视众生的天道?还是那几位合身天道、视万物为刍狗的圣人意志?所谓天命,便是让那准提、接引,以断人子嗣、绝人香火之邪法,谋夺人族气运?便是让那元始天尊,以顺天应命为名,行打压异己、扶持傀儡之实?便是让那隐藏于暗处的域外邪魔,趁机侵蚀此界,将洪荒化为魔土,而圣人依旧高坐云端,冷眼旁观?”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首阳山外,仿佛指向那无形的天道与诸圣:“这便是圣人顺的天?这便是人教应的命?!”
声音如雷,带着人皇的威严与悲愤,震得石亭似乎都微微摇晃,亭外云海翻腾。
老子执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眼,再次看向林辰,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域外邪魔……你竟也知晓此事?”老子缓缓道,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北海袁福通叛乱,其背后妖人黑煞,所用便是被魔气侵蚀的邪法!其意图血祭北疆,召唤魔物降临!”林辰一字一句道,“此等邪祟,已非洪荒内部道统之争,而是外敌入侵!圣人难道还要以‘顺天应命’为由,坐视不理,任凭魔焰滔天,生灵涂炭吗?!”
老子沉默。亭中只有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松涛阵阵。
良久,老子才缓缓放下棋子,目光似乎穿透了亭子,看向了无穷远处,看向了那冥冥中运转的天道,也看向了混沌深处,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
“你之所言,吾非不知。”老子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然,天道之下,圣人亦有其限。诸圣博弈,牵一发而动全身。封神量劫,看似道统之争,实则亦是清理洪荒因果,重塑秩序之机。其中牵扯,非你所能尽知。”
“至于域外之事……”老子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确有端倪。然其脚莫测,背后恐有超越此界之存在。贸然动作,恐引更大灾劫。无为,有时亦是保全之道。”
“保全?保全的是谁的道?谁的教?还是圣人自己的清静与超然?”林辰寸步不让,直视老子,“圣人可曾想过,若人族覆灭,人道断绝,人教气运从何而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届时,圣人还能安坐这八景宫,下棋论道吗?”
“放肆!”一声轻喝,并非来自老子,而是来自虚空。只见石亭外,紫气汇聚,化出一名手持拂尘、面容冷峻、气息浩渺的中年道人虚影,正是老子的弟子,也是人教除老子外唯一的亲传——玄都大法师!他此刻面露怒容,盯着林辰,“区区人皇,安敢对圣人如此不敬?!”
圣人不可辱,即便是化身,亦代表圣人威严。
然而,林辰却看也不看玄都,目光依旧牢牢锁定老子:“帝辛今来此,非为不敬,而是为求生!为人族求生!为这洪荒亿兆生灵求生!圣人若认为帝辛放肆,那便当帝辛放肆了!但有些话,今必须说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惜一切、破釜沉舟的决绝:
“人教,享我人族气运,此乃事实!今,帝辛以当代人皇、人族共主之身份,以太上教主所享人族气运为凭,问圣人三事!”
“第一问:封神量劫,诸圣算计人皇,打压人道,使人皇位格不存,人族沦为香火傀儡,人教教主,管是不管?”
“第二问:西方教以邪法断我人族基,谋夺气运,人教教主,管是不管?”
“第三问:域外邪魔已现踪迹,欲染指洪荒,灭绝人族,人教教主,管是不管?!”
三问出口,如同三道惊雷,炸响在首阳山上空!林辰身上的人皇之气轰然爆发,与那“轩辕令”的皇道剑气、“百草神农气”的生机造化、“先天八卦印”的天机道韵,以及冥冥中自火云洞、自北疆、自朝歌、自洪荒各处汇聚而来的、属于亿万人族那微弱的、却不屈的信念与气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虽然不算强大、却立意至高、承载了整个人族厚重历史的煌煌意志,直冲老子化身!
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道理、因果、大义的诘问!是以整个人道未来的重量,压在“人教”二字之上!
玄都大法师脸色骤变,想要出手阻拦这股“意志”的冲击,却发现这股力量并非攻击,而是一种“质问”,直指老师与人教最本的因果与道心!他竟无法直接“消除”!
老子的化身,依旧端坐,但周身那亘古不变的平静气息,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石亭内的空间,仿佛凝固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深深地望着林辰,望着这个敢于以凡人之躯、人皇之位,直面圣人,发出如此诛心之问的后辈。
许久,许久。
老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那古井无波的淡漠,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蕴含了无尽星空的复杂。
“人教……人……”老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他抬起手,对着林辰,凌空一点。
没有光华,没有威压。但林辰却感觉,冥冥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连接着他与某种浩瀚磅礴气运的“线”,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变得清晰、稳固了许多。
那是人教气运与他的联系!之前虽然存在,但因老子刻意“无为”,以及天道压制,这联系晦涩不明。此刻,老子这一点,等于是主动加强、明确了这份联系,承认了林辰这位“人皇”享有人教气运的“合法性”与“正统性”!
虽然老子依旧没有直接表态“管”或“不管”,但这一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意味着,从此刻起,林辰可以更清晰地调用、借助属于“人教”的那部分人族气运,而老子,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完全以“无为”为由,对人族困境彻底置身事外!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变相承认了林辰质问的“合理性”,也相当于在诸圣博弈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微妙的棋子——人教,或者说老子本人,对这位“变数”人皇,不再是完全的漠视,甚至有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偏向。
“你之所求,吾已知。”老子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淡,但林辰能听出其中的一丝不同,“人教气运,你可自取。封神之事,吾不会助你,但……也不会再如以往那般,完全顺天而行。”
“至于西方与魔道……”老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虽然极淡,却让一旁的玄都大法师都心中一凛,“自有其因果。玄都。”
“弟子在!”玄都连忙躬身。
“取太极图一缕道韵,予他。”老子淡淡道。
玄都一惊:“老师,太极图乃……”
“取来。”老子不容置疑。
玄都不敢再多言,伸手虚抓,自八景宫深处飞来一道黑白交织、不断旋转、散发着阴阳造化、平定地水火风无上道韵的流光,落入他手中,化作一枚非黑非白、似虚似实的符印。
“此乃太极图一缕道韵所化‘阴阳护道符’,可于危急时刻,激发一次,演化太极图虚影,定地水火风,护持己身,亦可短暂扰乱天机,蒙蔽感知。慎用。”玄都将符印递给林辰,语气复杂。老师竟然将太极图的一缕道韵赐予此人皇,这其中的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林辰双手接过符印,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凌驾于寻常先天灵宝之上的至高道韵,心中震动。这可是太清圣人的证道至宝太极图的一缕道韵!其价值,无可估量!老子给出此物,其支持之意,已不言而喻,虽然依旧隐晦。
“多谢圣人!”林辰郑重收起符印,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少了几分质问的激烈,多了几分真诚。
“去吧。”老子摆摆手,身影开始缓缓变淡,“你之路,自己走。能否为人族争得那一线生机,且看你之手段,亦看……天意。”
最后一个字落下,老子的化身与那座石亭,一同消散在紫气祥云之中,仿佛从未出现。只有那枚“阴阳护道符”的冰凉触感,以及体内与“人教”气运更加清晰稳固的联系,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玄都大法师深深看了林辰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身形也化作紫气消散。
首阳山,恢复了往的清幽祥和,紫气依旧,祥云依旧。
但林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直面圣人,哪怕只是一道化身,以言语、以道理、以整个人族的未来相,其中的压力,外人本无法想象。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但他赢了。至少,赢下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人教气运……太极图道韵……”林辰握紧了拳头,眼中精光闪烁,“有了这些,女娲宫之事,便多了几分把握。至少,太清圣人这边,暂时不会成为阻力,甚至可能成为隐性的助力。”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步了……女娲娘娘。”
他望向三十三天外,娲皇宫的方向,目光深邃。
圣人并非铁板一块,各有算计,各有立场。他今以人族大义、以三皇旨意、以自身决绝,强行“”太清老子表态,虽未使其直接倒向自己,却也成功在其“无为”之道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其无法再完全置身事外。
而对女娲,策略则需要变化。女娲乃人族圣母,捏土造人,炼石补天,与人族因果最深,感情也最为复杂。她虽成圣,高居娲皇天,但绝非对人间之事毫无感应。尤其封神量劫,涉及人道兴衰,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只是,女娲娘娘在‘原著’中,似乎也因被蒙蔽天机,而对帝辛产生误解,甚至派下轩辕坟三妖祸乱朝纲……这其中,是否也有隐情?是否也被其他圣人算计?”
“必须亲自去一趟娲皇宫,当面陈情,揭露阴谋,争取女娲娘娘的支持!至少,要让她明白,我帝辛,绝非昏庸无道、亵渎圣母之人!那‘淫诗’,是天大的阴谋与陷害!”
“有了三皇认可,有了老子隐晦表态,再去见女娲,分量便不同了。”
想到这里,林辰不再犹豫。他最后看了一眼清幽的首阳山,身形一动,再次以混沌珠隐匿行迹,朝着三十三天外,娲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时间不多了。女娲娘娘圣诞在即,他必须在祭祀大典开始之前,见到女娲,扭转那致命的“第一印象”!
而就在林辰离开首阳山不久,八景宫中,老子的真身缓缓睁开了眼眸。他面前,虚空之中,仿佛有一副更加宏大、更加复杂的棋盘正在演化,其中代表“人”的那颗棋子,原本黯淡微弱,此刻却似乎注入了一丝新的活力,虽然依旧微小,却顽强地闪烁着,牵动着周围诸多棋子的气机。
“遁去的一……变数……域外……”老子低声自语,手指在虚空轻轻划动,推演着无穷天机,最终,目光投向了混沌深处,那不可知之地。
“劫数,果然提前了。也罢,便让这潭水,更浑一些吧。或许,真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他重新闭上眼,身下的太极图缓缓旋转,阴阳二气流转,仿佛在镇压着某种无形的躁动。
三十三天外,混沌之中,一处神圣祥和、瑞气千条、彩凤飞舞的宫阙——娲皇宫,已然在望。
林辰收敛心神,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显出身形,整理衣冠,对着那巍峨宫门,朗声道:
“人族后辈,大商人皇帝辛,有要事求见人族圣母、女娲娘娘!事关人族安危,娘娘清誉,恳请赐见!”
娲皇宫,无声无息。只有宫门前两只玉麒麟雕像,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