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被静止火焰包裹的通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火山腹地的巨大洞,洞顶高逾百丈,有无数天然形成的孔洞,透下天光,也映照着下方缓缓流淌、散发着暗红光芒的岩浆湖。湖中心,有一块数十丈方圆的黑色岩石平台,平滑如镜,乃是此地地脉精华凝聚而成,不惧烈焰焚烧。
孔宣便盘坐于那平台中央,五彩霞衣在岩浆暗红光芒映照下,流转着迷离的光泽。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眼,看向踏着虚空,一步步走来的林辰。
四目相对。
一方是久居人皇之位,融合三世记忆,身负逆天使命,此刻虽只展露太乙修为,却自有一股统御八荒、舍我其谁的皇者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能倒映出时光长河,洞悉世事兴衰。
另一方是凤凰之子,先天神圣,历经龙汉初劫,道行高深莫测,虽因业力困守此地,但那份源自血脉与实力的孤高与傲岸,早已融入骨子里。五彩眼眸中,沧桑与淡漠之下,是能洞察万物本质的犀利。
无形的气机在岩浆湖上空碰撞、交织,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烈焰的噼啪声,岩浆流动的汩汩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人皇帝辛,见过孔宣道友。”林辰踏上黑色石台,在孔宣对面丈许外站定,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陛下请坐。”孔宣抬手虚引,面前凭空出现一个由五色光华凝聚而成的蒲团。
林辰也不客气,撩起袍角,安然坐下。身下蒲团传来温润清凉之意,将四周的炽热完全隔绝。
“陛下方才所言,人道护法,享气运功德,化解业力,可是当真?”孔宣开门见山,不再绕弯子。那双五彩眼眸直视林辰,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一切秘密都看透。
“君无戏言。”林辰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孤既为人皇,自当行人皇权柄。敕封神祇,享人族香火气运,本就在人皇职责之内。上古时期,三皇五帝皆曾敕封山川神灵、人族英杰,以护佑四方,梳理地脉,此乃人道昌盛之基。”
“哦?”孔宣眉梢微挑,“陛下也知那是上古。如今人道式微,人皇位格被天道压制,不得长生,不得修行。陛下自身尚困于樊笼,何以敕封神灵?又以何担保,所封之神,能享长久气运,得真实功德?”
问题直指核心。如今的帝辛,自身难保,拿什么来兑现承诺?
林辰微微一笑,不答反问:“敢问太子,可曾感知到,孤与传闻中,有何不同?”
孔宣目光微凝,再次仔细打量林辰,尤其是他身上那精纯凝练、与天道隐隐抗衡的人皇之气,以及那一丝几乎微不可查、却本质极高的神秘韵味。
“陛下确与传闻不同。身具修为,且非寻常仙道。人皇之气精纯堂皇,更隐隐有……超脱此界藩篱之象。”孔宣缓缓道,语气中探究之意更浓,“此等变化,从何而来?莫非陛下得了某位上古大能的传承?或是……得了某件了不得的宝物?”
他终究是没忍住,问了出来。那丝神秘韵味,让他这等境界都感到心悸,绝非寻常。
“传承?宝物?”林辰笑容不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太子可知,这洪荒天地,从何而来?”
孔宣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自是大神开天辟地,身化万物而成。”
“大神,如今何在?”林辰再问。
“开天力竭,身陨道消,元神化三清,精血化巫族,此乃常识。”孔宣微微蹙眉。
“那太子可知,大神,为何开天?”林辰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跳跃。
孔宣沉默了。为何开天?这涉及开天之前的混沌秘辛,便是他也知之不详,只模糊听过一些传说。
见孔宣不语,林辰也不再追问,而是话锋一转:“天地有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这遁去的一,是变数,是生机。洪荒自开辟以来,历龙汉、巫妖、乃至如今将起之封神量劫,劫数重重,看似天命注定,实则……未必没有那一线变数。”
他目光灼灼,看向孔宣:“孤,或许便是那遁去的一,为这洪荒,也为困守于此的太子,带来的一线生机。”
孔宣心头震动。“遁去的一”?“一线生机”?这话若是旁人说来,他只会嗤之以鼻。但从此刻的帝辛口中说出,结合其身上种种异常,却让他不得不认真思量。
“陛下之意,是你能改变天命,逆转运数,甚至……重振人道?”孔宣声音低沉。
“事在人为。”林辰斩钉截铁,“天命若定孤为亡国之君,孤偏要逆天改命,护我大商,兴我人族!天道若压人道,孤便助人道崛起,与天地并列!圣人若算计众生,孤便破了这算计,还众生一个公道!”
字字铿锵,带着一股斩破一切阻碍的决绝信念,在这烈焰洞中回荡。就连那缓缓流淌的岩浆,似乎都因这番话而微微沸腾。
孔宣深深地看着林辰,眼中五彩光芒流转不休。他活了无数元会,见过太多雄心勃勃、口出狂言之辈,最终皆化为劫灰。但眼前这位人皇,不同。那份信念,并非虚妄的口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笃定,更有某种他无法看透的底气支撑。
是那神秘的气息?还是别的什么?
“即便陛下真有此心,有此能。”孔宣缓缓道,“本王又为何要卷入这场旋涡?封神量劫,圣人博弈,本王虽不惧,却也不想平白沾染因果。业力虽重,但镇守此地,徐徐图之,总有化解之。何必冒险?”
“徐徐图之?”林辰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冷意,“太子当真以为,封神量劫,只是圣人道统之争?只是天庭封神?”
“嗯?”孔宣眼神一厉。
“量劫一起,煞气弥漫,劫运纠缠,无人可独善其身。”林辰声音转冷,“尤其太子这等身负大因果、大业力,又神通广大之辈,更是各方眼中值得‘度化’或‘清理’的目标。西方那两位,可是对‘有缘之士’渴求得很。太子觉得,你能在这不死火山,躲到几时?”
孔宣脸色微沉。西方二圣的“有缘”之说,他自然知晓。那两位面皮之厚,手段之下作,洪荒皆知。若真被盯上,确是麻烦。他虽然不惧,但也不想无端招惹。
“更何况,”林辰继续加码,抛出一个更惊人的消息,“此次量劫背后,恐怕不止圣人博弈那么简单。北海袁福通叛乱,其麾下有左道之士,孤已遭其刺。而在那些左道身上,孤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本质邪恶混乱,与此界修行之法迥异的气息。”
他看向孔宣,一字一句道:“那气息,与洪荒任何一道传承都不同,充满了毁灭、侵蚀、堕落的味道。太子镇守不死火山,感知天地,近来可曾察觉,天地间的劫气,是否与以往量劫,有些许不同?是否……更加污浊,更加令人不安?”
孔宣闻言,霍然色变!
他猛地抬头,五彩眼眸中神光暴涨,穿透洞,仿佛要看穿九天十地,幽冥血海!身为顶尖大能,又镇守不死火山这处天地节点,他对天地气机的变化,自然比寻常大能更加敏感。
细细感知之下,那弥漫在天地间、益浓重的劫气之中,似乎……确实夹杂着一丝丝极其微弱、却如同跗骨之蛆般的、令人本能厌恶与警惕的“杂质”!若非林辰点明,他或许只会将其归为量劫本身的凶戾,但现在仔细分辨,那气息的本质,竟与林辰描述的,有几分相似!
“那是……何物?”孔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能让他都感到隐隐不安的气息,绝非寻常。
“或许是来自洪荒之外的东西。”林辰没有明言“魔界”,毕竟他自己也只是猜测和感知到零星魔气,“但可以肯定,它们对洪荒,绝无善意。封神量劫,或许就是它们渗透、乃至入侵此界的最佳掩护。”
孔宣沉默了,久久不语。林辰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千层浪。业力困扰,量劫将至,外敌隐现……他原本打算独善其身、慢慢消磨业力的计划,似乎正在被迅速打破。
“太子,”林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与其被动卷入,不如主动入局。孤许你人道护法尊位,享人族气运功德,助你快速化解业力,得成大道。而你,只需在关键时刻,为人道,也为这洪荒天地,出一份力。此乃合则两利之事。”
“化解业力,成就大道”八个字,如同最甘美的毒药,反复撩拨着孔宣沉寂了无数年的道心。他因业力所困,道行停滞太久太久了。
“陛下所言,确实令人心动。”孔宣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有火焰在跳动,“然,空口无凭。本王如何确信,陛下有能力兑现承诺?又如何确信,陛下不是下一个量劫的牺牲品,让本王一番辛苦,付诸东流?”
这是最后的质疑,也是最实际的问题。,需要看到回报的可能。
林辰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烈焰洞,扫过下方沸腾的岩浆,最后重新落回孔宣身上。
“太子可知,何为皇?”
不等孔宣回答,他自顾自说道:“皇者,聚众之心,承众之运,行众之事,护众之安。孤之权柄,不在天道赐予,而在万民归心。孤之力量,不在自身修为高低,而在能否引领人族,走出一条自强之路。”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丝淡金色的、凝聚了信念与气运的人皇之气浮现,缓缓旋转。
“太子要凭证?好,孤便与太子,赌上一局。”
“赌?”孔宣眼神微动。
“就以这北海之战为局。”林辰目光锐利如剑,“孤御驾亲征,讨伐袁福通。若孤能凭一己之力,扫平北海叛逆,诛其背后隐藏的那股‘外道’邪祟,还北疆安宁,并在此过程中,让太子亲眼见到,孤有聚拢人道气运、赐予功德之能……太子便出山,受孤敕封,为人道护法,如何?”
“若陛下败了,或身陨北海呢?”孔宣反问。
“那便是孤无能,合该陨落,太子也无需再考虑孤之承诺,只管继续在此清修便是。”林辰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赌上的不是自己的性命。
孔宣深深地看着林辰,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这位人皇,竟然有如此魄力,以自身性命和国运为赌注,来换取他的一个“可能”?
是狂妄无知,还是真有惊天底牌?
沉默,在烈焰洞中蔓延。只有岩浆汩汩流动的声音,越发清晰。
许久,孔宣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冰河解冻,春花绽放,竟让这炽热的洞,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好一个人皇帝辛!”孔宣抚掌,声音中带着一丝激赏,“本王隐居此地无数年,未曾想,今竟能遇到陛下这般人物。以人皇之尊,行赌徒之事,有趣,着实有趣!”
他笑声收敛,神色转为郑重:“陛下这个赌约,本王接了!”
林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也露出笑容:“太子爽快!”
“不过,”孔宣话锋一转,“既是赌约,当有彩头。若陛下真能如方才所言,扫平北海,诛除外道,展露敕封赐运之能……本王不仅出山受封,更愿在陛下麾下,听候差遣万年,助陛下成就人道伟业!但若陛下败了……”
他目光如电,盯着林辰:“便请陛下,将你身上那件能散发出一丝‘超脱韵味’的宝物,借本王参详百年。如何?”
他终究还是对混沌珠(他以为是某件宝物)的气息念念不忘。
林辰心中凛然,孔宣果然察觉到了混沌珠的异常。不过,只是“参详百年”,这个条件,看似苛刻,实则比起让他直接臣服,已经算是“优惠”了。毕竟,若自己败亡北海,一切成空,宝物留着也无用。
“可!”林辰毫不犹豫,伸出右手。
孔宣也伸出右手,与林辰隔空一击。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响起,并非肉体接触,而是双方气机、神念、乃至一丝因果的碰撞与勾连。一道无形的契约,在两人之间达成,受这方天地隐约见证。
“既如此,陛下可需本王护送一程,前往北海?”孔宣收回手,似笑非笑。
“不必。”林辰摇头,“赌约是孤扫平北海,若借太子之力,岂不是胜之不武?太子只需在此静观,待孤佳音即可。不过……”
他顿了顿,道:“在孤与那隐藏的‘外道’对决时,若察觉有远超北海层次的力量手,比如……某些不要面皮的圣人化身,届时,或许需请太子,帮忙‘劝退’一二。”
孔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道:“可。若真有圣人化身不顾面皮,对陛下出手,本王自不会坐视。毕竟,陛下的赌约若是被外力强行破坏,本王也会很困扰。”
这便是隐性的庇护了。孔宣答应,在圣人(主要是西方二圣)可能亲自下场预时,他会出手阻拦。这无疑是给林辰的北海之行,加了一道重要的保险。
“多谢太子!”林辰真心实意地拱手。有了孔宣这个承诺,他行事便可更大胆一些。
“陛下不必言谢,各取所需罢了。”孔宣摆摆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出尘的姿态,“本王便在此,静候陛下……凯旋。”
“孤,定不让太子失望。”林辰最后看了孔宣一眼,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向外走去。
脚步依然沉稳,背影却仿佛比来时,更加挺拔,更加……锋利。
看着林辰消失在烈焰通道尽头,孔宣收回目光,望向下方缓缓流淌的岩浆,五彩眼眸中,思绪翻腾。
“帝辛……小十三?有趣,当真有趣。”
“那一丝气息,虽然微弱,但绝对做不得假,是超脱了此方洪荒天道法则束缚的、更高层次的力量韵味……还有他言语中对圣人的不屑,对天道的挑战,以及那份仿佛知晓未来的笃定……”
“难道,他真是那‘遁去的一’?是洪荒破局的关键?”
“人道护法……享气运功德……化解业力……得成大道……”
孔宣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渐渐有炽热的光芒燃起,那是对打破枷锁、得证大道的渴望,被压抑了无数年后,重新点燃。
“也罢,本王便信你一次,陪你赌这一局。帝辛,莫要让本王……看走眼啊。”
他重新闭上双眼,但心神,却已分出一缕,遥遥投向了北方,那大商军营与北海叛军对峙的方向。
与此同时,离开不死火山,重新出现在荒凉山野中的林辰,感受着体内与孔宣定下赌约后,仿佛更加凝实了几分的气运(与这等大能结因果,本身也会牵引气运变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便是北海。袁福通,黑煞……还有那可能存在的魔气……”
“就用你们,来作为我帝辛,也是‘小十三’,在这封神世界,真正崭露头角的第一块踏脚石吧!”
他身形再次化作淡灰色虚影,融入夜色,向着大商军营方向,疾驰而回。
北海的烽火,已然在望。而一场远超寻常凡人战争、甚至可能牵扯出更深层黑幕的对决,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