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静思堂。
沈渊将新的文书呈上——《论悬天宫灵能供给与燕国国运之关联》，这次只有八页。
谢明凰接过，快速翻阅。起初神色平静，但随着阅读深入，她的眉头渐渐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敲，这是她认真思考时的习惯。
云姨侍立一旁，见公主如此神态，不由好奇地瞥向那文书。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良久，谢明凰放下文书，抬头看向沈渊，眼中神色复杂。
“这些都是你推算出来的？”
“是。”沈渊平静道，“学生查阅了工部近十年对悬天宫灵能消耗的奏销记录，又对比了户部同期对各修行宗门、皇室子弟的灵石配给变化，再结合天象监记录的‘灵能汐’波动，得出这些结论。”
文书的核心论点很尖锐：悬天宫的灵能供给正在逐年下降，且下降速度在加快。而灵能供给的分配，明显向皇室嫡系和天虹宗倾斜，其他修行宗门和边军修行者所得份额在减少。长此以往，必将导致修行资源内耗加剧，削弱燕国整体实力。
更关键的是，沈渊在文中暗示：这种分配不公，可能与国师百里孤寒有关。
“你可知，妄议国师是何罪？”谢明凰声音平静，但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渊躬身：“学生只陈述事实，未作评判。国师总领修行事务，分配灵能乃其职责。学生只是担忧，若边军修行者因资源不足而心生怨怼，或为梁国所乘。”
这话说得巧妙。不直接指责国师，只提“可能出现的问题”，而问题本身又确实存在。
谢明凰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文中提到，灵能供给下降的主因，是‘坠星山脉’的几处主要灵矿产量锐减。这数据从何而来？”
“学生持听风令，去了工部矿务司，查阅了近年矿产出纳档案。”沈渊坦然道，“坠星山脉的‘青玉’、‘玄铁’、‘火晶’三大灵矿，近三年产量下降了四成。而朝廷对此的应对，是加征其他小矿产量，导致多处小矿濒临枯竭。”
“所以你认为，源在坠星山脉？”
“是。学生怀疑，坠星山脉可能发生了某种变故，导致灵脉紊乱，矿产量下降。而这变故……”沈渊顿了顿，“可能与梁国有关。”
“依据？”
“无实证，只有疑点。”沈渊道，“其一，梁国近年对‘坠星山脉’方向的巡边力度明显加强，甚至多次越境，与我军发生摩擦。其二，三个月前，有商队从梁国西北归来，称见到‘坠星山脉方向夜空有异光，持续三夜’。其三，学生流亡途中，所遇梁国溃兵，装备精良，但神色仓皇，似在躲避什么，而非战败溃逃。”
他抬起头，迎上谢明凰的目光：“学生斗胆猜测，坠星山脉的变故，梁国可能已知晓，甚至参与其中。而我国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静思堂内，落针可闻。
云姨屏住呼吸，陈远将军握着椅背的手青筋微露。就连侍立门外的秦嬷嬷，也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谢明凰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片刻后，她睁眼，目光锐利如刀：“沈渊，你可知，若你所言为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燕国正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却浑然不觉。”沈渊声音平静，但字字千钧，“灵能是修行之本，是国力之基。灵能供给出问题，轻则内部纷争，重则国本动摇。而若梁国趁机发难……”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谢明凰沉默良久，忽然道：“陈将军。”
“末将在！”
“你立刻持本宫手令，去一趟兵部，调阅最近半年所有关于坠星山脉的边报、密报，无论密级。有阻挠者，让他来见本宫。”
“是！”
“云姨。”
“奴婢在。”
“以本宫名义，给天虹宗外务执事送一份礼，就说本宫得了一卷前朝修行笔记，请他们派一位懂矿脉的弟子来品鉴。”
“是。”
“秦嬷嬷。”
“老奴在。”秦嬷嬷推门进来。
“从今起，沈渊的一应用度，按一等门客标准。另，在竹韵轩旁再拨一间静室，作为他的书房，所需书籍、器物，一律优先供给。”
“老奴领命。”
一道道命令下去，静思堂内气氛肃然。
沈渊心中微震。一等门客，已是府中最高等级的门客，与郑沧澜供奉同级。公主此举，不仅是信任，更是将他彻底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沈渊。”谢明凰看向他。
“学生在。”
“你方才说，你之所言，多基于‘推算’、‘疑点’，缺乏实证。”谢明凰缓缓道，“那本宫问你，若要验证这些猜测，获取实证，当如何做？”
考验来了。
沈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情报。唯有准确、及时、全面的情报，才能窥见真相，做出正确决策。”
“如何获取情报？”
“三条路。”沈渊伸出三手指，“其一，官方渠道。边军探马、朝廷密探、各衙门文书。但此路信息滞后，且易被修饰。”
“其二，修行者渠道。宗门、散修，游历四方，见闻广博。但此路信息零散，真伪难辨，且需付出代价。”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民间渠道。商队、镖局、乞丐、妓馆、茶楼酒肆……三教九流，无所不在。此路信息芜杂，但若善加筛选、印证，往往能得官方渠道所无之秘。”
谢明凰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欲用何路？”
“三路并用，以民间渠道为主，修行者渠道为辅，官方渠道为验。”沈渊道，“但需一个核心，一个能将这三路信息汇总、分析、研判的核心。此核心，需有足够的权限调动资源，有足够的智慧辨别真伪，有足够的魄力做出决断。”
他看向谢明凰：“此核心，非公主莫属。”
一番话，既提出了方案，又拍了马屁，还表明立场。
谢明凰嘴角微扬：“你要本宫建立一个情报网络？”
“是。”沈渊坦然道，“非为私利，乃为国谋。今之忧在坠星山脉，明之忧可能在朝堂，在后宫，在邻国。若无耳目，便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说得轻巧。”谢明凰淡淡道，“建立情报网络，需人，需钱，需时间，还需防内外之眼。你以为容易？”
“不易，但必须做。”沈渊道，“学生愿为公主先驱，先从蓟城做起。三月之内，建起一个覆盖蓟城主要区域的情报网。所需初始银钱，五百两。所需人手，可从府中忠诚仆役、退役老兵、落魄文人中挑选，约二十人。学生亲自训练、指挥。”
“五百两？”陈远忍不住道，“沈先生，五百两只够养二十人三月，何谈建立情报网？”
“初始足矣。”沈渊平静道，“情报网的核心不在人多，在精，在准，在隐。二十人，分四组，每组五人，分驻四城。每组设一组长，直属于我。组长之下，可发展外围眼线，按情报价值给予酬劳。如此，核心二十人，外围可至百人，而月耗不过二百两。”
他顿了顿：“且情报网本身，亦可生财。某些不涉机密的消息，可售予商贾、官员，换取银钱，以网养网。”
谢明凰手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
“你要如何训练这些人？”
“分三类。”沈渊显然早有腹案，“其一，察言观色。教其识人、辨谎、观微。其二，传递消息。教其暗语、密写、藏物、接头。其三，自保逃生。教其简单的追踪、反追踪、格斗、用毒。”
“你从何处学得这些？”谢明凰目光如炬。
沈渊沉默片刻，低声道：“学生……不知。这些知识，仿佛原本就在脑中。或许是失忆前所学，或许是……天赋。”
又是“失忆”这块挡箭牌。
谢明凰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她转向陈远：“陈将军，你认为此议如何？”
陈远沉吟道：“末将以为，沈先生所言在理。边军亦有夜不收、哨探，深知情报之重。若公主能在蓟城建立情报网，对朝局动向、各方势力，必能了然于。只是……”
他看向沈渊：“沈先生年轻，恐难以服众。且此事机密，若有疏漏，后果严重。”
“所以需公主坐镇，学生只负责具体办。”沈渊接口道，“且初始阶段，范围仅限于蓟城，目标只定为收集市井传闻、官员动向、商旅异动。不涉机密，不触禁地，即便有失，亦可推为‘市井好奇’。”
这是降低风险，也是留有余地。
谢明凰沉思良久，终于开口：“本宫准了。”
沈渊心中一松。
“但有三条。”谢明凰竖起三手指，“一，此网代号‘谛听’，只听不说，只传不断。二，所有情报，必先经你筛选，再报于本宫。三，若有紧急，你可持听风令，调动府中护卫应急，但事后需详报。”
“学生谨记。”沈渊躬身。
“云姨，从本宫私库支五百两，另拨西院‘听雨阁’给沈渊，作为‘谛听’据点。所需人手，由沈渊挑选，秦嬷嬷配合。”谢明凰雷厉风行。
“是。”云姨和秦嬷嬷应下。
“沈渊。”
“学生在。”
“本宫给你三月。三月后，本宫要看成效。”谢明凰目光锐利，“若成，本宫许你更多。若败……”
“若败，学生自请回黑岩谷矿场。”沈渊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这不是表忠心，是立军令状。
谢明凰盯着他，忽然笑了：“好，本宫记下了。去吧。”
沈渊行礼退出。
走出静思堂，阳光刺目。他眯了眯眼，心中却一片清明。
终于，他拿到了建立自己势力的钥匙。
“谛听”……这个名字不错。传说中，地藏菩萨座下神兽，可听辨世间一切声音。
他要建立的，就是这样一张网，一张能“听”到蓟城、乃至整个燕国、整个灵源星声音的网。
第一步，是立足。
第二步，是发展。
第三步……是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沈先生。”陈远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此事，务必小心。蓟城水浑，各方势力盘错节。你这‘谛听’一旦动了，必有人察觉。”
“谢将军提醒。”沈渊点头，“学生会从最不起眼处入手，徐徐图之。”
“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边军那边，我还有些老部下，可靠。”陈远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去。
沈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陈远的态度，很微妙。这位将军看似粗豪，实则精明。他支持建立情报网，既是出于军事考量，可能也想借此增加自己在公主府的话语权。
“也好，有利益绑定，更稳固。”沈渊心想。
回到竹韵轩，来福已等在院中，满脸喜色：“公子！您升一等门客了！秦嬷嬷刚派人送来新衣裳、新令牌，还有……五百两银票！”
石桌上，果然摆着一叠东西。
一等门客的赤金令牌，三套绸缎新衣，一只小木箱，打开是整整齐齐的五百两银票，还有一串钥匙——听雨阁的钥匙。
“还有，西院听雨阁已收拾出来了，秦嬷嬷说，您随时可去。”来福道。
“知道了。”沈渊收起银票钥匙，看向来福，“来福，有件事，要你去做。”
“公子吩咐！”
“你在府中，可有关系好、嘴严、人机灵的同伴？不必多，三五个即可。”
来福眼睛一亮：“有！厨房的小顺子，马厩的阿贵，浆洗房的春杏，都是小的同乡，老实肯，也听小的的话。”
“好，明带他们来见我。记住，要悄悄的，别让人知道。”沈渊道。
“小的明白！”来福激动得脸发红。他知道，自己跟对人了。
沈渊挥退来福，独自在院中踱步。
第一步，搭建核心框架。来福、小顺子、阿贵、春杏，正好四人，可做四城组长。他们身份低微，不引人注目，且对底层市井熟悉。
第二步，选定外围眼线。乞丐、小贩、妓女、更夫、茶馆伙计……这些人生活在市井，消息最灵通。
第三步，建立传递机制。用最原始的暗号、死信箱，辅以简单的密写术。不追求快，追求稳。
第四步，筛选分析。所有情报，必须经他过目，去伪存真，串联分析。
“战争视界”在情报分析上的优势，将得到最大发挥。
他走回书房，铺开纸笔，开始制定详细的“谛听”组建计划、人员训练大纲、情报分类标准、奖惩条例……
一直忙到深夜。
月上中天时，沈渊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计划已成，只待实施。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蓟城的夜，灯火辉煌，笙歌隐隐。这座巨城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而他，要将手伸进这暗流中，去触摸那些隐藏的脉络。
“就从明晚开始。”沈渊低语。
明晚，是流觞亭的聚会。公主让他“多听听，多看看，有些人该见见了”。
那将是他“谛听”网络收集的第一批信息，也是他正式踏入蓟城权贵圈子的第一步。
他需要知道，哪些人是朋友，哪些人是敌人，哪些人……可以成为“谛听”的外围。
转身，沈渊回到静室，盘膝修炼。
灵石、丹药、加上“战争视界”优化后的功法，让他的修炼速度一千里。启灵境后期，已触手可及。
力量，是基。
情报，是眼睛。
谋略，是利刃。
三者兼备，他才能在这盘大棋中，走得更远。
夜更深了。
竹韵轩的灯光熄灭，一切重归寂静。
但西院的听雨阁，将在明，迎来它的新主人。
而蓟城的地下世界，也将迎来一双新的眼睛。
一双来自异界，能看穿迷雾，洞察真相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