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渊已站在西院“听雨阁”的院子里。这是一座独立的三进小院,比竹韵轩更大,位置也更僻静。院墙高大,院门一关,内外隔绝。院里有一口井,一棵老槐树,还有几间厢房,正好用来安置人员和存放物资。
来福带着三个人,垂手立在院中。
厨房的小顺子,十七岁,瘦小机灵,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是厨房采买的下手,熟悉蓟城各处的菜市、米铺、酒坊。
马厩的阿贵,二十岁,憨厚壮实,是马夫之子,常年在外跑腿,对城内外的道路、车马行、货栈了如指掌。
浆洗房的春杏,十六岁,圆脸细眼,看着老实,实则心思细腻,是浆洗房的管事丫鬟,和各府的下人都有往来。
这是来福精挑细选的人,都是家生子或卖身契在公主府的,背景净,没有复杂关系。
“都听好了。”沈渊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四人,“从今起,你们不再是普通仆役。公主有令,组建‘市井观察组’,查探民情,辅助治安。你们是第一批组员,直接听命于我。”
“谛听”这个名字太敏感,对外用“市井观察组”掩饰,合情合理。
四人紧张又激动。他们地位低微,能被选中,是天大的机缘。
沈渊继续道:“你们的任务很简单:看,听,记。小顺子,你负责东市、西市,所有菜市、米店、肉铺的物价波动,进货来源,伙计议论,都要记下。特别留意,有没有人大量囤积粮食、盐、药材。”
“是!”小顺子挺直腰板。
“阿贵,你负责各城门、车马行、货栈。留意进出蓟城的车马数量、货物种类、商队来源。有无异常车队,有无生面孔频繁出入。”
“明白!”
“春杏,你负责浆洗房和与各府下人的接触。她们家长里短,抱怨闲话,都要留心。特别留意,各府近有无异常采买,有无下人调动,有无生客拜访。”
“奴婢晓得。”
“来福,你总管,每将他们的记录汇总,傍晚前送到我这儿。记住,”沈渊语气转冷,“只看只听,不问不说。不得主动打听,不得暴露身份。若有外人问起,就说帮我跑腿采买。明白?”
“明白!”四人齐声。
沈渊取出四十两银子,每人十两:“这是安家费,也是你们三个月的例钱。做得好,另有赏。做不好,或泄露消息……”他没说完,但眼神冰冷。
四人连忙赌咒发誓。
“去吧。每酉时,来此汇报。”
四人散去,各司其职。
沈渊回到听雨阁正堂,摊开蓟城地图。这是他昨从藏书阁临摹的,详细标注了街道、坊市、衙门、世家府邸。
他用朱笔在东市、西市、四门、主要车马行等处画圈,这就是“谛听”的第一批观察点。
“还不够。”沈渊自语。
底层仆役只能看到表面,要想深入,需要更特殊的“眼睛”。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衣,将“听风令”藏在怀中,又取了二十两碎银、一包铜钱,几包肉、面饼,装进布袋,走出听雨阁。
秦嬷嬷早已安排好,沈渊顺利出府,无人过问。
东城,乞丐巷。
这里是蓟城最破败的角落,污水横流,气味刺鼻。低矮的窝棚挤在一起,衣衫褴褛的乞丐或坐或卧,眼神麻木。
沈渊走进巷子,立刻引来无数目光。那些目光有好奇,有警惕,更多的是贪婪——他净整洁的衣裳,鼓囊囊的布袋,在这地方太显眼。
“这位公子,行行好……”一个老乞丐爬过来,伸出脏手。
沈渊停下,从布袋里摸出两个面饼,递给老乞丐。老乞丐一愣,随即抓过面饼,狼吞虎咽。
“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还有。”沈渊声音平静。
“公子请问!”老乞丐眼睛亮了。
“这两天,巷子里可来了新人?”
“有!有三个,前天来的,说是北边逃难来的,但……”老乞丐压低声音,“他们手上没茧子,不像农活的,说话也文绉绉的。”
沈渊记下,又给了老乞丐一个肉:“他们在哪儿?”
“最里头那个窝棚,门口有块红布条的就是。”
沈渊继续往里走。沿途又问了几个乞丐,用食物换信息:哪个帮派在收保护费,哪家商铺在招短工,昨夜哪里失窃,今天哪个衙门在抓人……
信息零碎,但拼凑起来,就是东城底层最真实的画面。
他来到最里头的窝棚,果然看到一块褪色的红布条。窝棚里躺着三个人,见沈渊过来,都警惕地坐起。
这三人的确不像乞丐。虽然脸上抹了灰,衣服破烂,但手指净,眼神锐利,尤其是中间那个中年人,腰杆挺直,坐着都有种军人的架势。
“三位,聊聊?”沈渊在窝棚外停下。
“没什么好聊的,公子请回。”中年人声音沙哑,带着戒备。
“北原郡,清河县,沈家村人。”沈渊忽然用家乡土话说了一句。
三人身体同时一震。
“你……”中年人瞳孔收缩。
“我也是流民,侥幸被公主收留。”沈渊换成官话,语气缓和,“你们是逃兵,还是逃役?”
三人沉默。中年人盯着沈渊看了许久,缓缓道:“边军逃兵。梁狗偷袭,我们一队五十人,只活下七个。长官战死,没人给我们请功,反倒要治我们‘溃逃’之罪。不走,就是死。”
“想活吗?”沈渊问。
“谁不想活?”
“帮我做事,我给你们新身份,正经活计,月钱二两,管吃住。”沈渊道,“不犯法,不卖命,只做眼线,盯着某些人,某些地方。”
三人对视,眼中闪过挣扎,最后齐齐看向中年人。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做什么眼线?盯什么人?”
“现在不能说。愿意,就跟我走。不愿意,我给你们一两银子,各奔东西。”沈渊很脆。
中年人咬牙:“我们跟你走!但若你要我们做伤天害理的事,宁死不从!”
“放心,我要的是眼睛,不是刀子。”沈渊点头,“收拾一下,跟我来。”
带着三人,沈渊离开乞丐巷。路过一个馒头铺,买了二十个热馒头,分给巷口的几个小乞丐。
“帮我留意,巷子里再有新人,或者不寻常的事,记下来。每天这个时候,我来送馒头,你们告诉我。”
小乞丐们抱着馒头,连连点头。
离开东城,沈渊又去了西市。
西市是商贾聚集之地,茶楼酒肆林立。沈渊走进一家名为“听风”的茶馆——这正是来福昨提到的,蓟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茶客们高谈阔论。沈渊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竖起耳朵。
“听说了吗?城南王员外家昨夜遭贼了,丢了一尊玉观音!”
“这算什么!兵部李侍郎家的小妾,跟马夫私奔了,今天早上才发现!”
“嗨,你们知道什么!我表哥在衙门当差,说太子和二皇子在朝堂上又吵起来了,为了北境增兵的事儿!”
“增兵?真要跟梁国打了?”
“打不打不知道,但粮价已经开始涨了……”
信息芜杂,真假难辨。沈渊默默听着,大脑飞快筛选、分析。
他注意到,临窗一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战争视界”强化听觉,还是捕捉到几个词:“梁国……粮食……水路……月底前……”
沈渊不动声色,将茶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他在对面找了个卖炊饼的小摊,坐下,又要了张饼,慢慢吃,目光却锁定了茶馆门口。
约莫一盏茶时间,那几个商人出来了,上了一辆马车,朝城南而去。
沈渊记下马车特征,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不敢跟太近,但“战争视界”赋予他超常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马车拐了三个弯,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后门前。
门上没有牌匾,但门口有两个精壮汉子守着,眼神警惕。
马车里下来两个人,匆匆进门。
沈渊在巷口看了一眼,记下位置,转身离开。
午后,沈渊带着三个逃兵回到听雨阁。
他让来福安排三人沐浴更衣,换上净的粗布衣,又端来热饭菜。三人狼吞虎咽,眼中有了生气。
吃完饭,沈渊才道:“报上名字,以前在军中任何职。”
中年人道:“赵大山,原北境狼牙隘守军,什长。”
左边年轻些的道:“孙石头,伍长。”
右边最年轻的道:“李水,普通军士。”
“识字吗?”
“我识几个,他俩不识字。”赵大山道。
“够了。”沈渊点头,“从今天起,你们负责盯三处地方:城南青石巷七号后门,西市听风茶馆,东城乞丐巷。不需要进去,只在外面看着,记下进出的人,什么模样,什么时辰,待了多久,坐什么车马。每向我汇报。”
“就这些?”赵大山问。
“就这些。但务必小心,不可暴露。若被发现,立刻撤走,到城隍庙后墙画个三角记号,自会有人接应。”沈渊道,“月钱二两,管吃住,做得好,再加。”
三人对视,眼中都有喜色。这活儿比在军中拼命轻松多了,钱还不少。
沈渊又给了赵大山一两银子:“去租个偏僻小院,你们住。别太远,也别太招摇。”
“是!”
三人离去后,沈渊在院中踱步,思考今所得。
乞丐巷的三个逃兵,可用。他们见过血,有警惕性,熟悉底层规则。
茶馆听到的“梁国粮食水路”消息,需核实。若真,说明梁国在秘密筹备粮草,可能真有动作。
青石巷那处宅子,有古怪,需重点盯防。
而最让他在意的,是东城乞丐巷那些小乞丐。他们数量多,分布广,不起眼,是绝佳的眼线。但如何控制,如何传递消息,是个问题。
“需要一套简单的通信系统。”沈渊回到书房,提笔设计。
最简单的数字编码,用墙角划痕、窗户开合、货物摆放等常事物传递信息。再设计几个固定的“死信箱”,比如某处墙洞、某棵树下,用来投放情报。
他画了示意图,又写了训练手册,准备用来培训第一批核心成员。
傍晚,来福带着小顺子、阿贵、春杏回来汇报。
小顺子记录:东市米价涨了一成,盐价平稳,但有三家药材铺在大量收购止血、治伤的草药。
阿贵记录:今南门进出商队比往多三成,多为粮车。有支梁国商队入城,货物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春杏记录:兵部刘主事家的厨娘说,刘主事最近心情很坏,昨晚还摔了茶杯。吏部王侍郎家的丫鬟说,王侍郎的小儿子前去了趟悬天宫,回来就闭门不出。
信息零碎,但已有价值。
沈渊将情报分类记录,又给了三人赏钱,勉励几句。
这时,赵大山也回来了,已租好小院,在西城边缘,偏僻安静。他还带来一个新消息:今在盯青石巷时,看到有辆马车进去,车帘掀开时,里面坐的人,腰上佩着一块“梁”字令牌。
梁国人?
沈渊眼神一凝。青石巷那处宅子,果然不简单。
“继续盯,但务必小心。若对方有修行者,立刻撤。”沈渊叮嘱。
“明白!”
夜幕降临,沈渊独自坐在书房,将今所有情报铺在桌上。
“战争视界”全开,信息在脑中碰撞、关联、推演。
线索一: 梁国商队秘密入城,货物不明,进了一处疑似梁国据点的宅子。
线索二: 蓟城粮价、药材价格波动,可能与边境紧张有关。
线索三: 兵部官员情绪异常,可能与朝堂争斗或军情有关。
线索四: 悬天宫有异动,吏部侍郎之子去过之后闭门不出,可能涉及修行界变动。
初步推测: 梁国在蓟城有秘密情报点,正在活动。而燕国朝堂对边境局势看法不一,可能有主战、主和两派。悬天宫的灵能问题,已开始影响朝局。
“还不够。”沈渊摇头。这些信息太表面,他需要更深入的东西。
比如,青石巷宅子里是什么人?他们在谋划什么?
比如,梁国秘密购买粮草、药材,是为大战做准备,还是另有用途?
比如,悬天宫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需要内部的眼睛。”沈渊目光深邃。
他想到了一个人——林文修。那位二等门客,在府中人缘好,消息灵通。若能将他拉入“谛听”,或者至少建立关系,将极大扩展情报来源。
“明晚流觞亭聚会,是个机会。”沈渊暗想。
他收起情报,吹灭油灯,走回竹韵轩。
夜色中,听雨阁安静无声,仿佛一座普通的空院。
但没人知道,这里已是一张情报网的起点。从最底层的乞丐、小贩,到退役的边军,再到公主府的仆役,无数双眼睛,已在沈渊的调动下,悄然睁开,看向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而沈渊,就站在网的中心,静静等待着,那些细微的、不为人知的动静,顺着这张网,汇聚到他手中。
“谛听”已播下种子。
接下来,是等待它生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沈渊推开竹韵轩的门,院中月光如水。
他抬头,望向悬天宫的方向。那座悬浮的宫殿,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灵光,神秘而遥远。
“很快,”他低声道,“我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
蓟城的夜,还很长。
而沈渊的棋局,才刚刚展开第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