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静思堂。
沈渊将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谢明凰面前的书案上。文书用青布包裹,以丝带束好,封面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燕梁北境局势分析及对策建议》。
整整三十二页。
谢明凰正与陈远将军议事,见沈渊呈上文书,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她原本以为,沈渊能在三内交出一份简单的分析概要就不错了,没想到是这样厚厚一摞。
“打开。”她对侍立一旁的云姨示意。
云姨上前解开丝带,展开文书。首页是目录,分七章:一、地理气候分析;二、双方;三、补给线评估;四、主要将领性格及用兵特点;五、近期摩擦事件复盘;六、潜在冲突点预测;七、十二策应对建议。
条理清晰,结构严谨。
谢明凰直接翻到第七章,目光扫过那十二条建议:
狼牙隘增修暗垒,明守暗伏。
鹰愁涧设观察哨,配重弩火油。
组建三支快速反应骑兵队,每队三百人,轮巡边境。
与边境游牧部落结盟,许以茶盐布匹,换其情报。
在边境二十里内实行“清野策”,迁民入堡,粮草集中。
派细作潜入梁国,散布“燕国已秘密与西蜀结盟”之谣言。
以修缮军堡为名,向边境输送一批新型守城器械(附图纸)。
建议朝廷派御史巡视边军,整肃军纪,提振士气。
利用秋汛,在黑水河上游筑坝,可控水量以阻敌。
在北境三镇推行“民兵制”,农闲训练,发简易兵器。
与天虹宗接洽,请派低阶弟子驻守边境,对抗梁国可能出动的修行者。
建议在“坠星山脉”建立前哨站,监控梁国西北通道。
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有简要的可行性分析、所需资源、预期效果、以及潜在风险。
谢明凰看完,沉默良久。
她抬起头,看向沈渊:“这些,都是你三之内完成的?”
“是。”沈渊躬身道,“学生查阅了府中所有边境相关文书,又向陈将军请教了军中实务,还找了几位从北境退役的老兵询问细节。最后综合整理,草拟此策。”
陈远将军也在一旁翻阅文书,越看脸色越凝重,尤其是看到那些战术细节和将领分析时,他忍不住出声:
“沈小友,你这‘梁国北境主将呼延灼,性烈如火,好大喜功,但极重声名,尤忌部下议论其短’——这条情报,从何而来?”
沈渊答道:“学生查阅了呼延灼近十年所有战例。发现他在七年前与西蜀的‘落凤坡之战’中,因部将当众质疑其决策,虽最终获胜,但战后该部将被寻由处斩。三年前平定境内羌族叛乱时,有偏将贪功冒进导致小败,呼延灼为遮掩,竟将败仗报为胜仗,屠一村羌民充作军功。”
他顿了顿:“此人用兵喜正面强攻,善用骑兵突击,但缺乏耐心。若战事不顺,易焦躁,决策会变得冒险。而其麾下将领,多阿谀奉承之辈,敢直言者少。此其最大弱点。”
陈远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细节,有些连他这个在北境服役多年的将领都不完全清楚。沈渊竟能从故纸堆中,硬生生分析出来!
“那这条呢?”谢明凰指向第四条建议,“与游牧部落结盟。你可知那些部落反复无常,今收我茶盐,明就可能将情报卖给梁国?”
“所以不是‘结盟’,是‘交易’。”沈渊平静道,“不涉军事,只做生意。用茶盐布匹,换他们的牛羊皮毛。但交易地点设在我们的军堡附近,交易时我方军士‘恰好’巡视。次数多了,梁国自会起疑。一旦梁国疑心,必会打压那些部落,届时,仇恨就种下了。”
陈远眼睛一亮:“反间计?”
“是阳谋。”沈渊道,“我们光明正大做生意,梁国若放任,边境部落渐亲我。若打压,则失部落人心。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利。”
谢明凰深深看了沈渊一眼,又指向第七条:“这些守城器械图纸,从何而来?”
沈渊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展开。上面画着七八种器械的结构图,有可快速组装的“折叠箭楼”,有利用杠杆原理抛射火油罐的“旋风砲”,还有能在城头移动的“铁壁车”。
“是学生这几查阅前朝兵书,结合边境地形,草拟的几种器械。”沈渊道,“工艺不复杂,军中工匠可制。材料亦普通,唯需大量铁料。但若成,守城效率可提升三成。”
陈远凑近细看,越看越激动:“这‘旋风砲’……妙啊!省力,射程远,可抛火油,可抛石!这‘铁壁车’,城头移动,弓箭手藏于其后……沈小友,你这些图纸,可愿让本将带回军中,让工匠试制?”
“本就是为边军所绘,将军尽管取用。”沈渊道。
陈远如获至宝,小心收起图纸。
谢明凰将文书翻回前几章,细细阅读。越读,心中震动越大。
第一章地理气候: 不仅分析了山川河流,还标注了各处隘口的“最佳防守季节”、“最易受攻击时段”,甚至推算了未来三个月的气候变化对行军的影响。其中提到“九月秋汛,黑水河水位将上涨三至五尺,持续二十,此期间梁国骑兵难以渡河”,这正是她刚才看到的第九条建议的依据。
第二章: 详细列出了梁国在北境的兵力分布,并标注了“可快速调动”与“需固守”的部队。更有甚者,沈渊据梁国军制,推算出其“实际可战兵力”只有纸面数据的七成——因为有三成是老弱病残充数,还有一成是吃空饷的虚额。
第三章补给线: 画出了三条梁军的主要补给线,并标注了每处的“最佳截击点”、“截击所需兵力”、“截击后梁军反应时间”。其中一条补给线经过一片沼泽,沈渊标注“可于上游筑坝,待辎重队进入沼泽后放水,可困其三”。
第四章将领分析: 不仅分析了呼延灼,还分析了梁国北境的六位主要将领,每人一页,包括其出身、履历、战功、败绩、用兵习惯、性格弱点、与同僚关系、甚至喜好和忌讳。其中一位副将“好赌,尤爱斗鸡”,沈渊标注“可从此人下手”。
第五章摩擦复盘: 将最近三个月的十七次边境摩擦,按时间、地点、规模、结果列表,并从中找出了规律——梁军扰多集中在“旬末”,因为燕军旬末轮休,守备相对松懈。且扰地点,正逐渐向“鹰愁涧”方向偏移。
第六章冲突点预测: 列出了五个最可能爆发冲突的地点,按可能性排序。鹰愁涧排第三,排第一的是一处名为“野狼谷”的山口——正是三前宴席上,沈渊提到可奇袭梁国粮站的地方。沈渊在此处标注:“梁国若攻,必选此地。因地形复杂,我军难以快速增援。且此地若失,可切断我军东西两线联系。”
谢明凰看完,合上文书。
她看向沈渊,目光复杂。
“这些,当真都是你三所做?”
“是。”沈渊坦然道,“学生白查阅资料、请教询问,夜间整理分析、撰写文书。三,七十二个时辰,勉强够用。”
“勉强够用……”谢明凰喃喃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有惊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深意,“沈渊,你可知,朝廷兵部三十位主事,用一个月时间,也未必能做出这样一份分析。”
“学生不知。”沈渊低头,“学生只是将所见、所闻、所思,如实写下。”
“如实写下……”谢明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青竹,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本宫告诉你,你这份文书中,有三处与兵部密报相左,你当如何?”
沈渊心头一凛,但面色不变:“请公主明示。”
谢明凰转身,目光如炬:“其一,兵部密报,梁国北境实际兵力八万。你文中推算,可战兵力五万六千。何据?”
沈渊答道:“学生查阅了过去五年梁国北境的军费奏销,发现其‘粮饷开支’一项,五年未增,但‘兵员’却从六万增至八万。此不合常理。又查梁国近年与西蜀、南楚的小战报,发现其每次出兵,兵力多有虚报。按最保守估算,其吃空饷、老弱充数者,至少三成。故实际可战者,约五万六千。”
陈远在一旁点头:“此说有理。末将当年在北境,也知梁军此弊。”
谢明凰继续:“其二,兵部认为,梁国若攻,主攻方向必是狼牙隘。你为何将野狼谷列为首要?”
“因为狼牙隘太明显。”沈渊走到悬挂的边境舆图前,手指点向野狼谷,“此处地形破碎,多山丘沟壑,大军难以展开,但小股精锐可隐蔽渗透。梁国若在此突破,可直我军背后,切断东西联络,将我军分割。而狼牙隘……看似险要,实则难攻,梁国不会硬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学生查阅梁国近年战例,发现其用兵,越来越喜‘奇’、‘险’。尤其呼延灼,此人好冒险,喜出奇制胜。野狼谷,正合其性。”
谢明凰盯着舆图,眼神闪动。良久,她问出第三个问题:“其三,兵部从未提过‘坠星山脉’可通梁国西北。你从何得知?”
沈渊心中微震。这正是他故意在文书中埋下的线索,想试探公主对此事的了解。
“学生查阅前朝地理志,其中提到‘坠星山脉’中有上古小道,可通西北。后因山崩,路断。但近年地动频繁,或有新路开通。”沈渊半真半假道,“且学生流亡途中,曾听一老猎户言,其年轻时追猎,曾深入坠星山脉,见过‘衣着怪异、言语不通’之人出没,疑是梁国探子。”
“衣着怪异?言语不通?”谢明凰眼神一凝。
“是。那猎户说,那些人穿‘银灰紧身衣’,说话‘叽里咕噜’,不像梁国人,也不像燕国人。”沈渊描述着地球上特种部队的穿着和外语特征,试探公主反应。
谢明凰沉默良久,忽然对云姨道:“去请郑供奉来。”
很快,郑沧澜到来。谢明凰将文书递给他,指着关于“坠星山脉”那段:“郑供奉,你曾游历四方,可曾听过此事?”
郑沧澜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坠星山脉……确有上古遗迹。但那里灵能混乱,妖兽横行,寻常人难以深入。至于通梁国西北……属下不知。但若真有路,梁国修行者或可通行。”
谢明凰眼神深邃,看向沈渊:“你的建议,是在坠星山脉建前哨站。但那里是绝地,如何建站?”
“不必大军驻扎,只需三五精锐,配以‘寻踪符’、‘传讯符’,定期巡视即可。”沈渊道,“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传讯。所费不多,但可防万一。”
郑沧澜沉吟道:“若只是三五人,配以防护法器,或可行。但需修行者带队。”
“那就请郑供奉物色人选。”谢明凰拍板,“此事,本宫准了。陈将军,沈渊所提十二条建议,除最后一条需从长计议,其余十一条,你立刻着手准备。所需钱粮器械,列出单子,本宫向朝廷请拨。”
“末将领命!”陈远肃然。
“沈渊。”谢明凰看向少年。
“学生在。”
“从今起,你升为二等门客,月例五十两,可查阅藏书阁‘甲’字区兵法典籍。另,本宫赐你‘听风令’一枚,凭此令可调动府中二十人以下护卫,可出入蓟城各衙门查阅非密文书。每旬需向本宫呈交一份《时局分析》,不限题材,但需有见地。”
二等门客!听风令!
陈远和郑沧澜都面露讶色。二等门客已是府中核心,而“听风令”更是极大的信任——这等于给了沈渊一定的情报搜集权和行动权。
沈渊深吸一口气,躬身:“谢公主厚赐,学生必竭心尽力。”
“去吧。三后,本宫要看到你的第一份《时局分析》。”谢明凰挥手。
沈渊告退。
走出静思堂,阳光正好。他握了握袖中的新令牌——一块乌木镶银的令牌,正面刻“昭明”,背面刻“听风”,边缘有灵能流转。
有了这块令牌,他能做的事,就多了。
陈远从后面追上来,用力拍拍他肩膀:“沈小友,不,沈先生!以后咱们可要多亲近!你那些图纸,我这就找人试制,成了请你喝酒!”
“将军客气。”沈渊微笑。
郑沧澜也走过来,深深看他一眼:“沈小友,你可知‘听风令’意味着什么?”
“请供奉指教。”
“意味着公主将你视为心腹,也意味着……”郑沧澜压低声音,“你正式踏入了这潭浑水。今后,盯着你的人,不止府内,还有府外。太子、二皇子、各大世家、甚至……修行宗门。你好自为之。”
“谢供奉提醒。”沈渊平静道,“沈渊既接此令,自有觉悟。”
郑沧澜点点头,转身离去。
沈渊站在原地,望向天空。
蓟城的天,依旧湛蓝。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真正进入这个世界的权力漩涡。
而他要做的,不是随波逐流,是……乘风破浪。
回到竹韵轩,来福已等在院中,满脸喜色:“公子!您升二等门客了!全府都传遍了!好多人都送了贺礼来!”
院中石桌上,果然堆满了礼物。有名帖,有锦盒,有书画,琳琅满目。
沈渊扫了一眼,淡淡道:“都登记造册,原样收好。一份礼都不许动,一份帖都不许回。”
“啊?”来福愣住,“公子,这都是……”
“都是试探,都是人情,都是债。”沈渊平静道,“我现在,还没资格收这些礼。收了,就是欠了。明白吗?”
来福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沈渊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
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
新任务来了:第一份《时局分析》。
写什么?
他看向窗外,目光穿透庭院,穿透高墙,望向那座悬浮在半空的宫殿。
悬天宫,燕国权力中心,也是这个国家最大的秘密所在。
就从这里开始吧。
沈渊提笔,在纸上写下标题:
《论悬天宫灵能供给与燕国国运之关联——兼谈修行资源分配对朝局的影响》
他要写的,不止是分析。
是投石问路,是展露锋芒,也是……向这个世界的真相,迈出试探的第一步。
笔尖落纸,字字千钧。
而窗外,蓟城的风,正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