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清水村沉睡着,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像是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
王林盘腿坐在床上,五心朝天,双目微闭。灵气在经脉中奔涌,每一次呼吸都带动丹田内的灵气团高速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心跳。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瓶颈。
那层隔在炼气一层和二层之间的薄膜,在经过一整天的疯狂修炼后,依然顽固地存在着。它像一层透明的琥珀,将他的灵气牢牢禁锢在丹田之内,不让其进一步凝实、压缩。
“还差一点。”王林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青色的光芒,转瞬即逝。
他的直觉告诉他,突破的契机不在打坐中,而在实战里。
或者说,在某种特殊的际遇中。
手机震了一下。
苏棠发来消息:“明天早上五点,村口见。别迟到。”
王林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
他没有睡觉,而是继续运转《神农养气诀》。灵气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经脉,每一次冲刷都让经脉壁变得更坚韧、更宽阔。这是炼气期的基本功——扩脉。经脉越宽阔,能调动的灵气就越多,战斗时的爆发力就越强。
三个半小时后,王林准时睁开眼睛。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把三块灵石(昨天用掉了两块,还剩三块)和那个装着陶罐碎片的塑料袋塞进背包,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凌晨的清水村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苏棠已经站在村口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小巧的双肩包,马尾扎得很高,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警觉。
“走。”她没有废话,转身朝村外走去。
王林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村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条偏僻的马路边。路边停着一辆灰色的SUV——不是昨晚那辆黑色的,这辆车更旧,车身上还有几道划痕。
“上车。”苏棠拉开驾驶座的门。
王林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驶入黎明前的黑暗。
“我们要去哪?”王林问。
“清水市东郊,有一个旧货市场。”苏棠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晃了晃,“表面上是旧货市场,实际上是我们这种人交易的地方。叫‘坊市’。”
“我们这种人?”王林挑眉,“修炼者?”
“嗯。”苏棠点头,“坊市的存在已经有几十年了,最初只是一些散修私下交换资源的地方,后来慢慢形成了规模。现在的坊市有固定的场地、规矩,甚至还有‘管理员’——一些德高望重的前辈负责维持秩序。”
车子拐上高速,加速行驶。
“坊市里什么都有,”苏棠继续说,“功法、丹药、灵材、法器,甚至情报。只要你出得起价,没有买不到的。”
王林摸了摸口袋里的三块灵石:“我只有三块下品灵石,能买什么?”
苏棠瞥了他一眼:“三块灵石在坊市里不算多,但也不少了。一把最普通的下品法器,大概需要五到十块灵石。一枚最低级的疗伤丹药,一块灵石能买两三枚。至于灵材,价格浮动很大。”
法器。
王林的心跳加快了一丝。
《神农百草经》里提到过法器,但那是后面的篇章,目前还没解锁。他知道法器对修炼者的重要性——同样的修为,有法器和没法器,战斗力差一个档次。
“我需要买什么?”他问。
“两样东西。”苏棠竖起两手指,“第一,的法器。不需要多好,能挡住炼气三层全力一击就行。第二,遮掩灵气波动的符箓。你的灵气波动太明显了,隔着几百米我都能感觉到。如果不遮掩,你走到哪都像一盏灯。”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高速下来,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厂房,看起来荒凉破败。
又开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像是被废弃的工业区。铁皮棚子、红砖厂房、生锈的管道,到处是杂草和垃圾。
苏棠把车停在一栋看起来最破的厂房前面。
“到了。”
王林下车,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甚至比普通的废弃工厂更破旧。
“跟我来,别说话,别乱看。”苏棠低声说,带着他走向厂房的大门。
大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看起来一推就倒。苏棠没有推门,而是在门板上按照某种规律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昏暗、狭窄,墙壁上挂着几盏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
苏棠推开门,刺眼的光线涌进来。
王林眯了眯眼睛,然后,他愣住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头顶是透明的钢化玻璃顶棚,晨光从上面倾泻而下,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空间里摆满了摊位,横平竖直,像一个小型的集市。每个摊位后面都坐着一个人,面前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石头、草药、瓶瓶罐罐、玉简、金属器物,甚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人不多,但也不算少。王林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五六十个人在走动或交易。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的一身休闲装像普通上班族,有的穿着唐装或汉服,还有几个穿着冲锋衣戴着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别盯着别人看。”苏棠低声提醒,“这里的规矩是‘不看脸,不问来历,不追究底’。”
王林收回目光,跟在苏棠身后,沿着摊位之间的通道慢慢走。
他的灵觉在疯狂地跳动。
这里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灵气波动。有的微弱得像萤火虫,有的强烈得像火炬。最强烈的几道气息,让王林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后背发凉。
“那些是筑基期的前辈。”苏棠注意到他的表情,低声解释,“坊市里有常驻的管理员,都是筑基期的老怪物。他们一般不露面,但一旦有人破坏规矩,他们会第一时间出现。”
筑基期。
王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
炼气之上是筑基,筑基之上是金丹。他现在连炼气二层都没到,在这些筑基期老怪物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别想太多。”苏棠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筑基期不是一天能达到的。你现在要做的,是活过明天。”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酷,但王林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两人在坊市里转了一圈,苏棠不时停下来和摊主交谈几句,询问价格。王林跟在后面,眼睛不停地扫过各个摊位上的东西。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目光落在一个摊位角落里的东西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表面布满了锈迹和灰尘,看起来像是什么机器上掉下来的零件。但王林的灵觉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金属片。
意识海里,《神农百草经》突然翻开了新的一页。
一行金色的字浮现出来——传承碎片(法器类),集齐七片可解锁隐藏内容。当前感应:附近存在传承碎片。
王林的心跳骤然加速。
陶罐碎片是1/7,这是第二片?
他蹲下来,指着那块金属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痕。他看了王林一眼,又看了看那块金属片,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小子,眼力不错。”摊主的声音沙哑,“这东西我收了三年,没人看出它的门道。你能看出来,说明你不是一般人。”
王林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我就是觉得它长得挺好看的,想买回去当摆设。”
摊主笑了,笑容在疤痕的衬托下显得有点狰狞:“好看?一块破铜烂铁好看?小子,你要是说实话,我给你打个折。你要是跟我装傻,那这买卖就没法做了。”
苏棠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金属片,眉头微皱。她凑到王林耳边,低声说:“这东西我看不出门道,但这个人不好惹。他是坊市里出了名的老狐狸,别被他带沟里。”
王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老板,你开价。”
摊主伸出三手指。
“三十块下品灵石?”
“三百。”
苏棠的脸色变了:“三百?你抢钱呢?”
摊主不紧不慢地说:“小姑娘,这东西什么来历,你们比我清楚。三百块下品灵石,已经是良心价了。”
王林摸了摸口袋里的三块灵石,心里苦笑。三百块,他连零头都不够。
但他不想放弃。
“老板,我现在没那么多灵石。”王林说,“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换?”
摊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有什么?”
王林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滴白色的液体,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灵泉。
摊主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脸上的疤痕因为惊讶而扭曲了一下。
“这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灵泉?至少二阶以上的灵泉?”
王林点头。
摊主伸出手:“让我看看。”
王林把玻璃瓶递过去。
摊主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打开瓶盖闻了闻,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二阶上品灵泉。”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小子,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老板,坊市的规矩是不问来历。”王林说。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好,好!小子有种!”他把玻璃瓶放在摊位上,又把那块金属片拿起来,一起推到王林面前,“换了。一滴二阶上品灵泉,换这块破——换这块传承碎片。”
王林把金属片收进背包,转身要走。
“等等。”摊主叫住他。
王林回头。
摊主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王林:“这个送你的。一滴二阶上品灵泉的价值远超三百灵石,我老疤不做亏心买卖。这里面是三张‘隐匿符’,贴在身上能遮掩灵气波动,持续十二个时辰。你现在的处境,用得上。”
王林接过木盒,看了摊主一眼。
这个人知道他的处境。
“多谢。”王林说。
“不用谢。”摊主摆摆手,“以后有好东西,先来找我。我老疤做生意,童叟无欺。”
苏棠拉着王林快步离开那个摊位,走出十几步远,才松了一口气。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出灵泉,万一被人盯上怎么办?”
“我观察过了,”王林说,“刚才那个位置是死角,周围的人看不到。而且那个摊主第一时间把灵泉挡住了,没有别人看见。”
苏棠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王林一眼。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比她想象的更冷静,更有心机。
“走吧。”她说,“法器还没买。”
两人继续在坊市里转。王林用剩下的三块灵石买了一把最低级的法器——一把巴掌长的青铜短剑,剑身上刻着简单的符文,注入灵气后能飞出三米远,攻击力勉强能伤到炼气三层的修士。
“这玩意儿也就比没有强一点。”苏棠评价道,“等你突破到炼气二层,我给你弄把好的。”
王林把短剑收好,没有说什么。
两人在坊市里又待了半个小时,苏棠买了一些回灵草种子和几瓶低级的疗伤丹药,然后带着王林离开。
走出厂房大门的那一刻,王林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
坊市里的灵气浓度是外面的好几倍,但空气也浑浊,混杂着各种灵材和丹药的气味,闻久了头晕。
两人上了车,苏棠发动引擎,朝清水村的方向驶去。
车子开了十分钟,王林突然开口:“有人在跟着我们。”
苏棠看了一眼后视镜,脸色微变:“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坊市出来就一直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很稳,不像是巧合。”
王林回头看了一眼。黑色轿车,深色车窗,看不清里面几个人。
“能甩掉吗?”他问。
苏棠踩下油门,SUV猛地加速,在公路上飞驰。后面的黑色轿车也加速了,紧紧咬住不放。
“坐稳了!”苏棠低喝一声,方向盘猛地一转,SUV拐进一条乡间土路,扬起漫天尘土。
黑色轿车也跟着拐了进来。
苏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土路狭窄颠簸,SUV的控性不如轿车,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前面有个岔路口,”王林说,“你走左边,我从右边下车。”
苏棠一愣:“你要什么?”
“引开他们。”王林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你。我下车之后,你继续往前开,找机会掉头回村。我有办法脱身。”
“你有办法个屁!”苏棠难得粗口,“你一个炼气一层,拿什么脱身?”
“拿这个。”王林从背包里掏出那把青铜短剑,又掏出老疤送的三张隐匿符,“隐匿符能遮掩灵气波动,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只要能撑到天黑,我就能摸回村里。”
苏棠咬着嘴唇,沉默了两秒钟。
她知道王林说得对。对方的目标是他,如果两人在一起,谁都跑不掉。如果分开,她至少能安全回村搬救兵。
“五分钟。”她说,“五分钟之后你不回来,我打电话叫我家长辈。”
“好。”
车子冲到一个岔路口,苏棠猛打方向盘,SUV拐进左边的窄路。在拐弯的瞬间,王林推开车门,滚了出去。
他落在路边的草丛里,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迅速把一张隐匿符拍在口。
符箓贴身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气息笼罩全身,他的灵气波动像是被一层膜裹住了,完全隔绝。
王林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黑色轿车冲过岔路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朝苏棠离开的方向追去。
等车尾灯消失在尘土中,王林才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往村里走。
而是沿着土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停下来,站在路中间,转过身。
黑色轿车会回来的。
因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追错了人。
王林把那把青铜短剑握在手里,注入灵气。剑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青光。
他把剩下的两张隐匿符贴在衣服内侧,然后闭上眼睛,将灵觉延伸到最大。
来了。
从远处传来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黑色轿车从尘土中冲出来,车灯直直地照向王林。
车停了。
车门打开,三个人走了下来。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是炼气三层的修为。
领头的人,炼气四层。
“小子,挺能跑的。”领头的人说,“把灵泉和传承碎片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王林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他没有跑。
因为他知道,跑不掉。
既然跑不掉,那就打。
哪怕打不过,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王林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灵气疯狂地涌出来,涌入青铜短剑。
短剑上的符文亮到了极致,发出刺目的青光。
领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炼气一层,拿着一把破铜烂铁,想跟炼气四层打?小子,你是不是活腻了?”
王林没有回答。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在他突破到炼气二层的瞬间,暴起发难的机会。
是的,就在刚才,在那辆黑色轿车追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层瓶颈,松了。
契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