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灶上,又能挪出多少?拿多了,让人逮住,不是给你惹祸么?”
她垂下眼,语气里掺进恰到好处的忧心,“你帮衬我这么多,我哪能眼睁睁看你栽跟头。”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音轻飘飘地转了个弯:“倒是苏家……建军那孩子不是常往山里去么?他家底子厚,要是月月能匀出一点,咱这难关,兴许就迈过去了。”
男人眉头立刻拧紧了。”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跟他家向来不对付。
他能给?我看,这念头趁早歇了。”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带着嗔怪。”这还用你说?我家同他不好,可雨水同他好呀。
我瞧着,两个小人儿之间,有点苗头。”
嘴角弯了弯,她声音里添了丝热度:“要是真成了,建军不就是夫?到时候你开个口,他能不伸手?”
男人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角。
苏剑君那小伙子,他确实看得上。
若真能和自家妹子走到一处,是桩好事。
但他心里那点清醒还没散尽。
眼前这女人固然让他挪不开眼,可妹子的终身,也不能含糊。”姐,这事……还没影呢。
再说,都还小,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人都叫你傻柱,你怎么自己也糊涂了?你想想,就建军那家底、那本事,等年纪到了,门槛怕不得被说媒的踏破?到那时,雨水争得过谁?”
她的话听着在理,字字句句却都绕着贾家的难处打转。
男人没品出这层意思,只顺着那“为妹子好”
的念头点了头:“成,那我寻个空,探探雨水的口风。
要是两人真有那意思,早点定下,也好。”
她没再说话,只轻轻“嗯”
了一声,低下头去,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
秦淮茹老家有个表妹叫秦京茹。
那姑娘的脾气和她表姐如出一辙——这点秦淮茹心里透亮。
要是真让秦京茹跟苏剑君成了,苏剑君未必肯帮衬贾家,说不定那丫头还会反过来帮着苏剑君跟自己对着。
让何雨水跟苏剑君走到一块儿,才是眼下最妥当的盘算。
她脸上浮起笑意,又往傻柱杯里添了点酒。”柱子,来,姐也陪你喝一杯。”
傻柱乐得眼睛眯成缝,直勾勾盯着秦淮茹笑。
秦淮茹却只瞥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
苏剑君屋里。
何雨水领着三个小姑娘进了门。
瞧见桌上摆开的菜,她轻轻吸了口气。
正愣神时,苏剑君端着一大锅米饭从厨房出来。
“都站着做什么?”
他声音不高,“洗手,吃饭。”
孙丽丽、钱可可和暖暖动作利落地洗了手。
暖暖拍着小手,脚尖轻轻跺地:“今天有肉!有肉吃!”
何雨水迟疑片刻,凑近苏剑君耳边:“建军哥,这么吃……粮票够用吗?”
照现在这架势,一天恐怕就得吃掉别人家十天半月的定量。
再吃上几天,票证就该见底了。
孙丽丽扯了扯何雨水的衣角:“雨水姐,别心,我们天天都这样吃的。”
何雨水叹了口气。
眼下家家户户吃饭都紧巴巴的,苏剑君这儿却顿顿见荤腥、米饭管够。
子这么过,难保没人眼红。
万一有人去举报,终归是个麻烦。
她压低声音:“建军哥,咱们是不是……稍微收着点?怕有人看了心里不舒坦。”
话没说完,苏剑君就笑了。”用不着担心。
这些肉是我自己上山打的,不犯法。
细粮是用肉跟邻居换的票,也不犯规矩。
打来的肉我没卖,谁也扣不上投机倒把的帽子。”
见他考虑得周全,何雨水便不再多说,只转身对几个小姑娘嘱咐:“你们在外头,可千万别跟人说咱们天天吃肉。”
孙丽丽抿嘴一笑:“放心,我们嘴巴紧得很。”
暖暖用力点着小脑袋:“不说!我才不说!”
饭后,几个孩子在屋里嬉闹。
何雨水收拾完碗筷,正擦着桌子。
孙丽丽原本想帮忙,被她以年纪太小为由轻轻推出了厨房。
收拾停当,何雨水便告辞了。
她到底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在苏剑君家里待久了,难免落人话柄。
次一早,恰逢周。
苏剑君和暖暖吃过早饭,他忽然问:“暖暖,你平时在院里都玩些什么?”
泥巴和石子早就玩腻了,要不是有丽丽姐他们陪着,子会更难熬。
苏剑君伸手揉了揉暖暖的头发,问她今天想不想去钓鱼。
“想!”
暖暖立刻点头,眼睛亮了起来,“鱼好吃,香香的。”
也不知道她是真想钓鱼,还是只惦记着鱼肉的味道。
他没再多说,牵着暖暖走出院子,径直去了供销社。
一套崭新的渔具换到了手里,这让柜台后的售货员多看了他们两眼——这年头,谁不是自己找竹竿绑上线就凑合了,专门来买渔具的实在少见。
苏剑君没耽搁,在路边挖了几条蚯蚓,便带着妹妹往后海走。
到得晚了,岸边像样些的位置早被占满。
周末聚在这里的人不少,多半都盼着能有一两条收获,给饭桌添点油水。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甩下鱼钩。
水波轻晃,时间一点点流走,半小时过去,浮标纹丝不动。
“哥哥笨,”
暖暖撅起嘴,声音拖得长长的,“晚上没有鱼吃了。”
这话让苏剑君脸色有点挂不住。”小看人是不是?”
他故意板起脸,“等着,哥哥给你钓一堆大的上来。”
不远处坐着个中年钓友,听见这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片水域来来去去多少人,哪还有什么大鱼剩下。
暖暖才不信,冲他吐了吐舌头:“吹牛!这么久了,小鱼都没有。”
现在的妹妹,和逃荒路上那个瘦小枯的丫头已经判若两人。
吃饱穿暖,脸颊养得 **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晃人。
苏剑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哼,看不起哥哥?钓上来也不给你吃。”
一听这话,暖暖急了,整个人靠过来,用额头抵着他的胳膊蹭来蹭去:“哥哥最好……给我吃嘛。”
他被蹭得笑起来,揉了揉那颗小脑袋:“逗你的,怎么会不给你吃。”
说完,他心神微动,将那个只有自己知晓的“地方”
的入口,悄然移到了水底。
没过多久,鱼竿猛地向下一沉。
苏剑君握紧竿身,用力向上一提——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一尾硕大的鲤鱼被拽出了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鳞光。
旁边那位钓友愣住了,随即起身快步走近,盯着还在挣扎的鱼看了又看:“好家伙……这得有十斤往上吧?”
暖暖已经拍着手跳了起来:“哥哥厉害!晚上吃鱼啦!”
鱼在铁皮桶里甩着尾巴,水花溅得暖暖脸上湿漉漉的。
苏剑君没理会桶里的动静,又将挂了饵的钩子抛进水中。
水面刚恢复平静,浮漂便猛地沉了下去。
他手腕一抖,竿子弯成一道弧,没过多久,又一尾鱼被拖上岸,鳞片在午后光线下闪着银灰。
桶很快变得拥挤。
最小的那条也有成年男子小臂长,最壮硕的一条,脊背厚实,搁在地上几乎到暖暖膝盖高。
水渍在泥地上漫开一片深色。
原先在附近垂钓的人渐渐围拢过来。
目光落在那些还在翕动腮盖的鱼身上,又移到苏剑君脸上,有人摇头,有人咂嘴。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挺括中山装的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小伙子,怎么称呼?”
苏剑君停下手,打量对方。
老人站得笔直,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神清亮。”我叫苏剑君,在轧钢厂活。
您叫我建军就成。”
“我姓李。”
老人点点头,视线落回那条最大的鱼,“建军,商量个事。
这条鱼,肯不肯让给我?”
苏剑君瞥了眼桶。
他知道对方不会白拿。”您刚才也帮着抄网了。
想要的话,随便给点就成。”
老人从内袋掏出张纸币,递过来。”我要这条大的。
再添两条个头差不多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条拎回去,怕那帮老伙计不信。”
那是十块钱。
苏剑君接过来,从自己兜里摸出五元,塞回老人手里。”用不了这些。”
老人捏着找回的钱,看了苏剑君两秒,才缓缓收进口袋。
他没再说什么,只弯腰拎起用草绳穿好的三条鱼,朝人群外走去。
脚步很稳。
等那身影走远,周围的人才像醒过来似的,纷纷开口。
最后,铁皮桶里只剩下四条十来斤的鱼。
苏剑君掂了掂分量,将近五十斤的重量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他弯腰把暖暖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一边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提起桶。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停在一处院门前。
门虚掩着,能看见里头有人坐在藤椅上看报。
苏剑君喊了声:“周叔。”
报纸放低了,露出周铁木的脸。”建军啊!”
他朝屋里提高声音,“老伴,快出来,建军带着暖暖来了。”
王主任系着围裙从里屋掀帘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怎么不进来坐?”
“今天不坐了,王姨。”
苏剑君把桶搁在门边石阶上,“捞了几条鱼,得赶紧拾掇。
听说这个下,给嫂子送来,趁新鲜。”
桶里的水晃了一下,一条鱼的尾巴啪地打在铁皮上,发出闷响。
王主任嘴角弯了弯:“建军这份心意,我领了。
急着走做什么?让你嫂子搭把手,鱼很快就能拾掇好。”
苏剑君摇摇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情:“院里已经有人等着处理这些鱼了。”
他简略提了提张霞,没多说别的,只讲对方会帮忙清理,自己则付些酬劳。
听到张霞的名字,王主任轻轻叹了口气。
这院子里的情形,她心里有数。”那孩子子是不容易。
你能想着帮衬邻居,挺好,我没看走眼。
既然这样,我也不硬留你了,下回再让你周叔陪你喝两盅。”
他点点头,将手里沉甸甸的两条鱼递过去,随后牵着身边小女孩的手,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远去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铁木开了口:“这小伙子,瞧着是实在人。
念旧情,心眼也好。
跟咱们来往,看样子也不是算计着什么。”
王主任瞥了丈夫一眼:“可不是?就你整天觉得别人靠近都是别有用心,也不想想,这人是我先瞧上的。”
周铁木笑了,注意力回到那两条鱼上:“今晚能加餐了。
这么大的鱼,难得。”
“自从他搬进这院子,咱们家倒是跟着沾了不少光。”
王主任语气缓下来,“知道你脾气倔,不爱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