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瞧见了,这屋里就我和妹妹两人,我白天得去厂里,妹妹年纪小,收拾屋子实在顾不过来。”
“听人说您手脚麻利,想请您得空时过来帮着归置归置。
自然不能白忙活——一个月六块钱,每天简单扫扫擦擦就成。”
张霞怔住了,眼眶骤然泛起意。
一个月六块,只是打扫屋子?这活计扔到院里,怕是谁都得抢破头。
特意把她叫来,明摆着是照应她。
可这孩子还不到二十,自己又是个寡妇,真要天天进出这屋,闲话传起来,怕是两头都不落好。
她在街道接零活,不是天天有得做,就算赶上了,一天也就挣个七八毛。
眼下这差事,一天轻轻松松两毛钱,家里那锅粥就能稠上几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头:“建军啊,你搬来后做的事,钱家老三和魏姐都同我说了。
姐晓得你心善,见不得我们娘俩苦熬。”
“可有些话,姐不能不讲。
你往后还得成家,姐要是总往你这儿跑,旁人嚼起舌,你将来找对象都犯难。
这事……还是罢了吧。”
苏剑君猛地记起眼下是什么年月。
这年头,名声比什么都紧要,一旦沾上污点,往后便寸步难行。
他先前确实疏忽了。
稍加琢磨便能想到,院里早已传遍了傻柱与秦淮茹之间的风言风语。
张霞能把事情考虑到这一步,是真心实意替他打算。
若换了秦淮茹,恐怕想都不想便会应下。
她才不在乎旁人的名声如何,巴不得有人一辈子不娶,好一直帮衬着贾家。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歉意:“张姐,是我想得不周全。
可我实在不会收拾鸡……这两只野鸡,您拿回去处理吧。
鸡头、鸡爪和内脏我都不要,您留着。
还有,您家里若有用不上的票证,随时可以拿来跟我换肉或者粮食。”
张霞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酸,却不愿在年纪小的人面前落泪。
她一把提起那两只野鸡,低声道:“建军,这份情,姐记下了。”
这时,暖暖蹭过来,小手拽住苏剑君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他:“哥哥,我想吃鸡爪子。”
苏剑君笑起来,揉了揉她软软的头发:“鸡腿才香呢。
咱们暖暖吃鸡腿,不吃爪子。”
一旁的王丽丽毕竟大几岁,看出苏剑君是想帮张家,便也笑着逗妹妹:“傻暖暖,鸡腿多好呀。
要不这样,下次你把鸡腿给我,你啃骨头?”
暖暖一下子愣住了,随即撅起嘴:“我才不要啃骨头!我要吃鸡腿!”
笑声轻轻荡开。
中院贾家门外,贾张氏正坐在矮凳上纳鞋底。
瞧见张霞提着两只野鸡往后院走,她立刻啐了一口,咒骂起来:“苏剑君这断子绝孙的货,自己讨不着媳妇,倒知道往寡妇跟前凑。
给寡妇送肉顶什么用?照样是绝户的命!”
张霞只当没听见。
她在后院利落地了鸡,留下鸡脖、鸡头和爪子,将剩下的部分仔细洗净,准备给苏剑君送回去。
铁牛一直守在旁边看着。
等母亲收拾停当,他才小声问:“妈,这些零碎……建军叔不要了吗?”
张霞心里发酸,低声道:“得叫建军叔叔。
他是好人,这是特意留给咱家的。”
铁牛用力点头。
他晓得这年月弄点肉有多难。”妈,我记住了。”
他的目光黏在那截鸡脖子上,几乎挪不开。
很快都收拾妥当。
张霞擦了擦手,对儿子说:“铁牛,等妈回来,今晚咱们也吃顿好的。”
铁蛋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妈,我等你。”
张霞提着两只处理净的禽类穿过院子 ** 时,贾家那位年长的妇人斜倚在门框边,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忙活半天,还以为能捞着什么大好处呢。”
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结果就是个帮着宰的下手。
那位新搬来的,看来也不是什么厚道人,眼见别人子紧巴,还好意思使唤人。”
提着东西的人脚步没停,也没转头,只继续朝前走。
前院住着的阎老师眼神尖,老远就瞧见了她手里提着的东西。
禽类的头部和脚爪都不见了。
他盯着那光秃秃的脖颈处,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泛上一股酸涩的懊恼。
早知今,当初那人刚搬来整理东西时,自己就该凑上去搭把手的。
若是那时便攀上些交情,如今这些零碎儿,恐怕早就进了自家的锅灶。
前院那间屋里,苏剑君看着被放在桌上的禽类,点了点头。”收拾得挺利落。”
张霞脸上带着点笑,又从怀里摸出几张小小的纸片,“还有这些,家里暂时用不上的,你看看。”
男人接过来,目光在纸片上扫过,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
他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提了个布袋子出来,袋口还露出一角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这些棒子面,还有这半斤肉,你看抵不抵得过?”
那些票证自然换不来这么多。
张霞心里明白,这是对方有意周济。
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
“都是山里碰运气得来的,”
苏剑君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野物的肉,比不上家养的细嫩,凑合能入口。
你别推辞。”
他顿了顿,目光朝里间瞥了一眼,“孩子还小,肠胃娇,粗粮吃多了受不住。
往后有什么用不着的票,只管拿来换点细的。”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张霞的眼眶。
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男人似乎没察觉她的窘迫,或者说察觉了却不在意。”姐,我得张罗饭了。”
他语气轻松地转了话题,“你也快回去给铁牛弄吃的吧,那孩子我看着,身板太单薄。”
原本,张霞只想再换点粮食,肉不肉的,她不敢多想。
可这句话钻进耳朵,她心口一紧,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好,”
她声音有点哑,“我这就回去,给他做点实在的。”
她拎着那半斤肉和沉甸甸的布袋走出那扇门时,院里好几道目光黏在了她手上,又烫又沉。
都是住一个院里的,凭什么她就能拎着肉回去?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好些人心里翻腾着,冒起细小的、酸涩的泡泡。
贾家老太太的嗓门又响了起来,调子拖得长长的,带着股腌渍过般的怪味。”才来几天呐,就跟没了男人的家里走得这么近,这位新邻居,可真是心善得紧哟。”
秦淮茹正在一旁晾衣服,闻言赶紧扯了扯婆婆的袖子,压低声音:“妈!您少说两句,事情究竟怎样您又没瞧见。
再让人听见,上回吃的亏忘了?”
提到上回,老太太脖子下意识一缩,可嘴上仍不服软:“他自己做得,别人就说不得?我讲两句实话,还怕他个愣头青不成?”
何家姑娘正在水槽边洗菜,水声哗哗的。
她头也没抬,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张,话可不能随口乱讲。
平白污了别人名声,那是要见官的。”
贾张氏对苏剑君心存忌惮,对着何雨水却毫不客气:“小丫头什么嘴?眼巴巴护着那小子,难不成你也学那寡妇往人屋里钻?”
何雨水脸颊涨得通红。
傻柱听不下去,扯着嗓子嚷:“张大妈,再胡咧咧我可真翻脸了。”
“我哪句说错了?”
贾张氏歪着嘴,“正主还没吭声呢,你倒先跳出来。
不是看上人家是什么?”
秦淮茹瞥见傻柱脸色发青,忙扯了扯婆婆袖口:“妈,您糊涂了。”
“我清醒得很!”
贾张氏还要嚷,秦淮茹压着嗓子贴到她耳边:“今晚还想啃窝头的话,您就继续闹。”
这话像盆冷水,贾张氏顿时收了声,沉着脸扭身往屋里走,鞋底蹭得地面沙沙响。
何雨水气得直踩脚,冲着傻柱喊:“哥!你瞧瞧!你好心接济,人家就这么糟践你!”
傻柱脸色铁青:“那老虔婆不是东西。
我帮的是秦姐,秦姐摊上这么个婆婆,遭罪。”
望着哥哥这副模样,何雨水心里发凉。
她这个哥哥,怕是没指望了。
隔晌午,许大茂找上门。
苏剑君拉开木门,眼角弯了弯:“大茂哥?稀客啊。”
许大茂侧身挤进屋,搓着手坐下:“建军,明儿个我办喜事。
本来想下馆子摆两桌,可眼下这风气……你也懂。
就在家里凑合吃顿便饭。
这不,专门来请你。”
“好事。”
苏剑君点头,“准到。”
许大茂咧嘴笑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成!到时候咱哥俩非得喝痛快不可。”
……
转眼进了十一月。
四九城的寒气扎进骨头缝里。
雪片像撕碎的棉絮往下坠,落在人脖领里却激得人直哆嗦。
街上的行人裹成粽子,缩着脖子赶路,脚步又急又碎,都盼着早些钻进暖和的屋子。
苏剑君搬进这院子将近半年光景。
如今他在院里名声倒不算差。
这还得说后院张霞的功劳。
张霞跟人解释了肉的来路。
有几户紧巴的人家拿细粮票来换肉,苏剑君都接下,给肉时也爽快。
肉,他是不缺的。
那片小天地里,猪崽牛犊早养起来了,每样都有好几百头。
莫说他一个人,就算全院天天敞开吃也吃不尽。
可别的东西他缺。
票证这玩意儿,如今才是硬通货。
这年月,买块肥皂都得凭票。
炉火总在苏剑君推门前燃起。
阎埠贵搓着冻红的手站在自家门口,目光越过院里的枯树枝,盯着那扇总飘出暖意的门。
他试过几次,清晨故意将煤块落在苏剑君门边,晌午又让三大妈抱着柴火“路过”
。
可那炉膛像是认主,不等他靠近,总有人先一步——或是隔壁沉默的魏红华,或是院里其他身影——将柴薪填进去,拨亮火星。
他只能看着别人指尖沾着煤灰离开,自己指缝里却空空荡荡,连一点热乎气都留不住。
舌尖上的燎泡隐隐作痛,不知是急的,还是冬天风吹的。
喜宴的喧闹隔了好几条胡同还能听见。
苏剑君坐在自家桌前,指尖敲着冰凉的搪瓷缸。
许大茂敬酒时那张泛着油光的脸,娄晓娥垂眼时睫毛投下的浅影——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
他最终只是举了举杯,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烫嘴,说出去,烧的是自己的子。
他见过太多姻缘像脆薄的冰面,底下暗流涌动,旁人一脚踩上去,裂痕首先蔓向多事的人。
何况那位娄家 ** ,宴席上不过浅浅一瞥,便能瞧出是被精细养大的脾性,眉眼间藏着没磨平的棱角。
那样的出身,那样的年月,沾上了,怕是半辈子都得跟着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