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发生的事,像一细刺扎在她心里。
她眼前总晃过棒梗那张稚气的脸,万一……她不敢往下想。
要是真留下什么痕迹,孩子的一辈子就蒙上灰了。
贾张氏转过脸,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儿媳的脸。
她鼻腔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流。”怎么?心思活泛了?”
话里带着刺,“三个崽子还没翅膀硬呢,你给我把心思收紧了。
等我闭了眼,孩子们都能立住了,你爱往哪儿飞,谁还拦着你?”
一阵热意猛地窜上秦淮茹的耳。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
那个人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挺拔的身形,做事时利落的手势。
从前她从没往这头想过,可婆婆这话一挑,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慌忙开口,声音有些发:“您这说的是什么呀……他才多大年纪,这……这怎么可能。”
贾张氏没再接话,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模糊的冷哼,扭过头去,屋子里只剩下沉默在蔓延。
另一边,苏剑君带着暖暖收拾停当,早早熄了灯。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明天不用去厂里,他盘算着要进山一趟——至少,对旁人得这么说。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勉强透进窗户。
苏剑君独自出了城门,脚步踏在郊外土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在山脚一处僻静林子边停了片刻,四下看了看,只有早起的鸟在树梢间扑棱。
转身他又折向集市的方向,在几个摊子前转了转,眼里掠过一丝失望。
没有找到想找的小猪崽和牛犊。
他抿了抿嘴,要是能有,那个只属于他的地方就更像个样子了。
他寻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片刻后再出来时,手里已多了些东西——四只羽毛斑斓的野禽,还有两只灰扑扑的野兔,沉甸甸地坠着手臂。
他拎着它们往城里走,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胡同,在一户院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板。
“王姨,是我。”
门开了,王主任探出身,目光落在他手上,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建军啊,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又让你费心了。”
苏剑君迈进院子,把东西搁在墙角青石板上。”您这话就见外了。
我能有点用处,帮衬自家长辈还不是应当的?”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妥帖。
王主任转身进屋,端了杯热茶出来,塞到他手里。”我说不过你。
这可真是解了我的急,你叔和你哥今天都在,正好,留下吃顿饭,让他们陪你喝两口。”
苏剑君连忙摆手,茶杯的热气熏着他的指尖。”下次,下次一定。
暖暖还在家等着呢。
下回我带她一块儿来。”
王主任听了,也不再强留,只是叮嘱:“那说好了,早点把孩子带来让我瞧瞧。”
“哎,一定。”
苏剑君应着,转身要走。
王主任跟着送到院门口,被他轻轻拦住了。”王姨,您别送了,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这时,里屋门帘一挑,一个年轻姑娘走出来,是林娟。
她瞧见墙角那堆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妈,这都是建军拿来的?”
她语气里带着惊叹,“他可真能耐。”
顿了顿,她又笑着看向王主任,“不过也是您眼光准,当初硬是把他留在了这儿。”
王主任脸上浮起笑容,显然很享受这番称赞。”了这么多年街道工作,谁有真本事,我这双眼睛还是看得准的。”
巷子另一头,苏剑君走出来,手里又多了两只羽毛斑斓的山禽。
他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回到了那座四合院。
阎埠贵正在院门边摆弄几盆花草,一抬眼,正好瞧见苏剑君提着东西走近。
他立刻直起身,声音里带着热络:“建军回来啦?我那儿还存着一瓶不错的酒,晌午要不要过来喝两盅?”
说话时,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那两只野物。
苏剑君哪会不明白对方的心思。
他只是嘴角弯了弯:“三大爷,我家的情况您也清楚。
就这么点东西,底下好几个妹妹等着,自家吃都紧巴巴的。”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朝自家屋门走去。
阎埠贵的脸色沉了沉,却没吭声。
在屋里歇着的阎解放却皱起眉,声音从窗口飘出来:“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一点面子都不给,怕是欠收拾。”
阎埠贵拎着水壶,继续浇花,瞥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什么不明白的东西。”收拾他?你先掂量掂量自己。
傻柱你打得过吗?你在傻柱那儿都没讨到好吧?可傻柱跟这小子对上,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就凭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别忘了,咱们家是靠什么立身的。”
阎解放噎了一下,才闷声道:“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这就对了。”
阎埠贵点点头,“你想靠蛮力压人?那就是不会算计。
老那么,迟早要吃亏。”
他放下水壶,又补了一句,“没事别去招惹苏剑君。
那人,不好打交道。”
阎解放这时才猛然想起前些子傻柱和苏剑君起冲突的情景。
记忆中那股子狠劲让他后背有点发凉。
要是自己真对上了,恐怕连对方的边都摸不着,就得躺地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太自然的笑。
阎埠贵却没停,眼珠转了几转,心里拨起了算盘。
怎么才能跟苏剑君拉近点关系呢?算计得看长远。
跟这小子处好了,将来肯定有好处。
哪怕眼下吃点小亏,也值得。
他暗自琢磨着。
苏剑君这才多大?十几岁的年纪,已经是轧钢厂里十四级的技术员了。
还能上山弄到野味。
看他每回带回来的东西,就知道手上功夫不一般。
如今这光景,有这样的本事,子可就好过多了。
现在每月发的那点定量,本填不饱肚子。
阎埠贵每次都得拿家里那点细粮去换棒子面,换白薯,才能让一家老小勉强不饿着。
可苏剑君呢?每星期都能拎回点山里的东西。
要是再多弄些,悄悄转手……虽然那么风险大,弄不好就得扣上帽子,可来钱怕是不少。
苏剑君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两只鸡进了灶间。
羽毛还没开始收拾,门框边就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哥,”
声音软软糯糯的,“今晚又能尝到肉味了是不是?”
看着妹妹那副傻乎乎的模样,苏剑君胳膊一伸就把人捞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暖暖想什么时候吃,咱们就什么时候动手。”
脸颊上立刻被湿漉漉地啄了一下。
小姑娘心满意足地搂住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窝里。
一大一小挪到门口。
苏剑君拖了张结实的木凳坐下,暖暖自己搬来个小马扎挨着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挪了进来。
皮肤晒得黝黑,身子瘦得伶仃,背上却压着捆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截的柴火。
那捆柴粗壮得像是成年人背的份量,压得他脊背弯成一张弓,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
汗珠子顺着他黑瘦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亮晶晶的水滴。
苏剑君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侧过脸,压低声音问怀里的小人儿:“认得那是谁家的孩子吗?”
暖暖立刻挺起小脯,一副被考校的得意神气。”哥哥想难倒我?我可知道!那是住在后巷的张姨家的铁牛,常和可可一块玩的。”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背这么多柴火吗?”
苏剑君又问。
小姑娘脸上的神气瞬间消失了,只剩下茫然的空白。
她眨巴着眼睛,答不上来。
苏剑君不由得失笑。
自己真是想多了,她才多大点,哪里懂这些。
他抱着暖暖站起身,径直朝魏红华家走去。
刚进那屋,魏红华就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建军来了?快,进屋坐。”
这些子苏剑君没少帮衬她家的孙丽丽,连带着魏红华自己也沾了光,饭桌上总算见了荤腥,平里也能多吃上几口扎实的。
在这年头,能让人吃饱饭就是天大的恩情。
魏红华心里早把苏剑君当自家子侄看待了。
“建军哥。”
孙长城也在屋里,目光好奇地追着苏建 ** 。
母亲总念叨这位哥哥有能耐,孙长城听着,也觉得是这么回事,每次见面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隐隐约约把他当成了榜样。
苏剑君把暖暖放到地上,揉了揉她的发顶。”去,找丽丽玩吧。”
等小姑娘跑开,他才转向魏红华,语气里带着不解:“魏姨,铁牛家是什么情况?那么小的身板,怎么就上那么重的活了?”
魏红华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建军,你有本事,自然看不见别人子有多难熬。
后巷那张霞,家里本来就不宽裕,后来男人在厂里出了事,没了。
按规定给的抚恤都比旁人少一截,岗位也没法顶替。
如今张霞只能在街道接点零零碎碎的活计,勉强糊口。
可铁牛那孩子……他想念书。
当娘的实在没法子,孩子就只能自己想法子挣点钱。
那么一大捆柴,背到收购站,统共也就能换两毛钱。”
她也想帮一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家锅里都常常是清汤寡水,哪还有余力去顾别人家的灶台呢?
苏剑君朝门外望了一眼:“魏姨,院里那几位长辈没伸手搭把手?”
魏红华嘴角撇了撇:“三位里头,就数阎家子紧巴,自家口粮都数着米粒下锅,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刘家倒是宽裕,可那位二爷摆架子在行,指望他掏点实在的?难。”
“最阔绰的还得数易家那位,可人家眼里只装着贾家和何家那小子。”
苏剑君没再往下问,转头对孙丽丽和苏暖暖低声交代:“去后院请铁牛娘过来一趟,就说我找她。”
两个女孩应声跑出门,辫子在风里晃了晃。
魏红华心里透亮,知道这是要拉张家一把,不由得替张霞松了口气。
有这份接济,总比从前吊着半口气强。
刚在屋里站定,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小姑娘领进来一位约莫三十上下的妇人。
那女人衣裳洗得发白,肘弯膝头都缀着深色补丁,却收拾得齐整。
脸颊瘦得有些塌陷,颧骨显得格外突出,可那双眼睛看人时仍带着不肯弯折的硬气。
她望向苏剑君的眼神里掺着打量,若不是平与魏红华有些走动,她未必肯踏进这道门。
苏剑君迎上去,搬过凳子:“张婶,您坐。”
妇人嘴角动了动:“没大你几岁,叫姐就成。”
“那成,张姐。”
苏剑君顺势接话,“今天请您来,确实有件事想托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