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炸响,电流的杂音混着人声断断续续传出来。”技术员苏剑君……工作期间表现突出……经厂领导决议,授予先进称号,奖励现金二百元整,工级晋升为十四级技术员……”
同样的内容重复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带着滋滋的尾音,飘进厂区每一个角落。
一车间里,机器声闷闷地响着。
秦淮茹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侧耳听着,直到广播彻底安静。
二百块。
十四级。
她舌尖抵了抵上颚,心里那点念头又活络起来。
可随即想起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试过几次,那人连眼皮都懒得抬,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想到这儿,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零件。
不远处的易中海一直没出声。
他听着广播,手里的扳手紧了又松。
院里那次交锋之后,他就知道这人不好拿捏。
现在广播这么一喊,往后恐怕更麻烦。
他垂下眼,继续拧那颗永远拧不完的螺丝。
修理部的门敞着,油污味混着铁锈气飘在空气里。
赵大钱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咧着嘴:“行啊建军,这下全厂都认得你了。”
苏剑君正擦着手上的黑渍,闻言只是抬了抬眼。”晚上下馆子,”
他说,“我请。”
角落里的冯小树没抬头,沾满油灰的手悄悄竖起了拇指。
四合院的门轴发出细响时,阎埠贵已经等在影壁边上了。
他搓着手,脸上堆出笑来:“回来了?听说今儿个下馆子了,真是出息了。”
苏剑君停下脚步。
暮色里,对方袖口磨得发白。
他想起这人家里总揭不开锅,占点小便宜倒也不算过分。
于是他把手里那个油纸包递过去:“馆子里剩的,不嫌弃就拿去。”
纸包几乎是被夺过去的。
阎埠贵的手指快得带风,嘴里连声说着“哪能嫌弃”
,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苏剑君没再说话,转身推开了自家屋门。
屋里还留着午饭的气味。
他原本想让魏红华把剩菜带走,可对方死活不肯,说吃过了就不能再拿。
这年月,扔了是糟践,留着又碍事——他自己是从不碰隔夜菜的。
正好,给了外头那位。
等脚步声远了,苏剑君从里屋角落的阴影里摸出几个苹果。
果子在掌心凉浸浸的。”暖暖,”
他叫住正要往外跑的小身影,“给丽丽家送两个。
再给可可那儿捎几个。”
“知道啦!”
女孩接过苹果,却在门槛处回头,辫子一甩,“可我想吃桃子。”
门帘晃动着,细碎的脚步声远了。
苏剑君躺回炕上,眼皮刚合上没一会儿,砸门声就撞进了耳朵。
不是敲,是砸。
孙丽丽的声音劈开暮色:“哥!暖暖被贾张氏拦住了,正挨骂呢!”
炕席腾起一股灰。
苏剑君拽着女孩的胳膊冲出去,穿过月亮门时,尖锐的骂骂咧咧已经扎进耳朵:“几个破果子也护着?我家棒梗吃不得?还敢推人,我看你就是个欠收拾的!”
然后是清脆的一声响,像树枝折断。
苏剑君冲进中院时,看见可可张开胳膊挡在暖暖身前。
暮光斜斜地照过来,暖暖左脸上浮着清晰的指印。
贾张氏还叉着腰,嘴皮子翻动着。
苏剑君没让她吐出下一个字。
第一下耳光抽在她右脸上,力道让那颗脑袋猛地歪向左侧。
第二下从左面扇回来,把她整个人打得踉跄后退,像只被抽懵的陀螺,却连转圈的余地都没有。
她喉咙里刚挤出半声怪叫,苏剑君的脚已经踹在她肚子上。
人飞出去,后背撞在晾衣杆上。
竹竿咔嚓一声断了,湿衣服哗啦掉了一地。
四合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中院那些原本交头接耳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一道道目光钉在苏剑君身上。
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更没料到,那巴掌会落在贾张氏脸上。
贾张氏先是愣住,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小畜生!我跟你拼了!”
回应她的是接连几声脆响。
苏剑君的手掌左右开弓,扇得那颗脑袋来回摇晃,仿佛里头装的东西都要被晃散了。
咒骂声戛然而止。
贾张氏捂住迅速肿起的脸颊,踉跄着退到秦淮茹背后,只敢从人缝里露出半只惊恐的眼睛。
“可可,”
苏剑君没再看那老妇,转向角落里护着妹妹的女孩,“说,怎么回事。”
可可把暖暖往身后藏了藏,声音还带着颤:“建国哥,我本来就在这儿。
暖暖和丽丽给我送苹果,让棒梗瞧见了。
他非要全拿走,我们不给,他就上 ** 。
暖暖气不过,推了他一把,然后……贾婆婆就出来了。”
一股火猛地窜上苏剑君的口。
他脸色沉了下去,视线越过秦淮茹,钉在她身后那瑟缩的身影上。
这回贾张氏学乖了,死死抓着儿媳的衣角,把自己缩得更紧。
秦淮茹眼圈泛红,挡在前面:“建军,千错万错是我妈的错。
家里实在艰难,棒梗……棒梗很久没尝过水果味儿了。
你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饶她这回,行吗?”
苏剑君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
他没对秦淮茹抬手,目光却扫到了旁边——那个叫棒梗的男孩,正捧着抢来的苹果,啃得汁水淋漓,咧着嘴傻笑。
那笑容刺眼极了。
他两步跨过去,抬手就是两下。
清脆的耳光声让男孩的笑僵在脸上。
苹果脱手,滚落在地,沾满了灰。
愣了几秒,震天的嚎哭才从棒梗喉咙里爆发出来。
“我的孙子!”
贾张氏像是被哭声烫着了,尖叫着再次扑出,“天的小畜生!你敢动我孙子!”
苏剑君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侧身让过那枯瘦爪子,反手又是几个巴掌,紧接着抬脚一踹。
贾张氏瘦的身子腾空,向后摔出去,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够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身影终于动了。
易中海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铁青。
院子里落针可闻。
“苏剑君,”
他声音冷硬,“你太不像话了。
咱们这院子,是挂过‘先进’牌子的,多少年没出过这种当众殴打的丑事?你今天,过分了。”
他站定在那里,膛挺着,试图找回往主持公道的威严。
就在这时,魏红华和另一个身影匆匆赶到中院。
魏红华一眼就瞧见暖暖脸上未消的红痕,火气顿时冲了上来。
贾张氏趴在地上,不敢再朝苏剑君和暖暖那边张望,眼珠子转了转,却瞥见站在一旁的丽丽。
她啐了一口,嘶声道:“赔钱货!我打了又怎么着?”
话音未落,她竟挣扎着扬起手,又一巴掌甩在了丽丽脸上。
魏红华腔里的火猛地窜了上来。
她几步冲过去,贾张氏甚至没来得及叫嚷,人已经仰面摔在了地上。
丽丽的小皮鞋紧跟着踢过去,一下,又一下。
秦淮茹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那个身影就横在中间,她过不去,目光只好转向旁边站着的人。
傻柱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
棘手的事他见过,可眼前扭打在一起的是两个女人。
他的拳头从不朝向女人,此刻只能绷紧肩膀,试图把魏红华从那团混乱里拉开。
等到贾张氏被人搀着爬起来,脸颊和额头上已经印着好几处灰黑的鞋印,轮廓分明。
她索性不再站直,身子一歪坐回冰冷的地面,拖长了声音哭嚎起来:“老贾啊——你睁眼看看,贾家要让人欺负绝户了!你把那些没良心的都收了吧!”
那哭声钻进魏红华的耳朵,像针扎。
她牙关咬紧,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再次扑上去。
“够了!”
易中海的声音砸下来,他盯着魏红华,眼神沉得像井水,“这院里还有没有规矩?我还算不算管事的一大爷?你还想当着我的面逞凶?”
魏红华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转向地上那个身影,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再让我看见你碰那几个孩子一指头,试试看。”
贾张氏缩了缩脖子,把整个身子藏到秦淮茹背后,只探出半张脸。
那双眼睛眯着,淬了毒似的,死死剜着魏红华,还有她旁边的苏剑君。
闹腾暂时歇了。
易中海转过脸,面色依旧难看,他对苏剑君开口:“怎么说,你也不该对年长的人动手。
辈分在这里摆着。
道歉,送人去医院检查,该出的费用你得担着。”
一听这话,贾张氏的脊梁骨仿佛瞬间硬了。
她从秦淮茹肩后伸出头,嗓子尖利:“对!医药费!瞧把我打的,没有三十块钱,这事完不了!”
四周响起压低的吸气声。
三十块?够寻常人家紧巴巴过上一个月了。
真敢张嘴。
易中海脸色阴了阴:“看病用不了这些。
但贾家眼下艰难,你除了负担医药,再帮衬一些,三十块也算合理。”
苏剑君听着,竟低低笑了一声。
他看向那位一大爷,声音不高,却清楚:“您一来就定我的错,句句向着贾家。
这偏架,拉得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易中海心里跟明镜似的。
贾张氏什么做派,事情怎么起的头,他全看见了。
可秦淮茹和傻柱……那是他往后指望的倚靠,绝不能让他们在这事上吃亏,吃了亏,心就远了。
“苏剑君,”
他语气加重,不容置疑,“不管起因是什么,动手就是不对。
赶紧,给张大妈赔个不是。”
一直没再作声的魏红华此刻猛地抬起头。
平里那些忍让、憋屈,她都吞下去了,可今天女儿脸上的指印还红着。
她忍不了。
眼看易中海还在替贾家撑腰,她口那股火直冲头顶:“易中海!你弄明白!是这老虔婆先打了暖暖!建军才拦着!她还打了丽丽!这种人不该打?打轻了!”
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像水一样漫开,高高低低,裹着各样的眼神,落在中间这几个人身上。
院子里那些压低的交谈声,像风刮过墙缝似的,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贾家那老婆子,脸皮是真厚……孙子抢了东西,她不管教,反倒上手。”
“那棒梗,上回把我家小子手里的糖块都夺了去。”
“一大爷这么断事,不公道啊……”
苏剑君听着这些零碎的议论,心想,这院子里除了那几个出了名的,倒也不全是糊涂人,好歹还分得清黑白。
易中海的脸色却是一寸寸沉了下去,青灰里透着铁色。
那些声音,一字一句,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自从这对兄妹搬进院子,他说话的分量就一次比一次轻,再这么下去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