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到一种气味——油脂混着酱汁的焦香从门缝钻出来,让胃部轻轻抽搐。
她摇头时,发丝擦过斑驳的门板。”爷爷说……”
话没说完,苏剑君已经起身。
阴影罩下来的瞬间,可可缩起肩膀。
但落在头上的只是燥的掌心,带着灶火余温的粗糙触感。
她抬起眼睛。
“他们在吃饭。”
苏剑君侧身让出光晕。
桌沿露出陶盆一角,深色肉块堆成小山。
可可吞咽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掉进灰堆。
她转过脸,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不能要。”
手指在裤缝上反复蜷紧又松开。
苏剑君看着那双鞋——左脚拇指处的补丁又绽了线。
他折回屋里,再出来时,腋下夹着半截灰布袋,另一只手提着用草绳捆住的动物后腿。
肉皮上凝着暗红的血珠。
“看好家。”
这话是对屋里说的。
他弯腰揽起女孩,布袋和肉块在臂弯里晃荡。
穿过院子时,晾衣绳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道道栅栏。
贾张氏正从水缸舀水,瓢沿停在半空。
她目光钉在那条兔腿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建军呐,”
声音黏糊糊地贴过来,“棒梗夜里总喊腿抽筋……”
苏剑君侧身绕过晾晒的被单。
布料扬起,隔开两道视线。
“喂不熟的白眼狼!”
骂声从身后炸开,掺着捶打木盆的闷响,“好东西往脏窟窿里塞,早晚烂手烂脚!”
瓦檐下有麻雀惊飞。
苏剑君托了托怀里的重量,指节在女孩单薄的脊背上收紧一瞬。
后院最窄的夹道里,油毡棚子挨着墙。
门帘是用化肥袋拆开缝的,窟窿处塞着碎布。
掀开时,腐气混着煤烟涌出来。
钱老三正用火钳拨弄炉膛。
铝锅坐在砖块上,水刚泛起鱼眼泡。
桌上粗碗里堆着灰褐色的团块,旁边一碟盐水煮过的野菜叶子,茎还带着泥。
“爷爷。”
可可滑下地,扑进老人怀里。
钱老三的手停在半空。
火钳尖还红着,映亮他额头的深纹。
他看看苏剑君,又看看桌上多出来的两样东西——米袋压弯了野菜碟,兔腿横在窝窝头旁边,油渍正慢慢渗进粗木纹理。
“这是……”
老人喉头发紧。
“路过。”
苏剑君把兔腿往桌心推了推,“给孩子加点油水。”
炉膛里,煤块突然噼啪炸开一粒火星。
东西摆在眼前,钱老三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在后院住了这些年,子紧巴巴的,谁也没伸手搭过一把。
没成想,新搬来的年轻人会提着东西上门。
他望着那小伙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
这年景谁家宽裕?自己哪能平白收人家的好,何况对方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肩上还担着生计。
钱老三垂下头,摆了摆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建国,你的心意我领了。
东西快拿回去,你和暖暖也不宽裕,还带着个小的,钱不能这么花。
我和可可……过得去。”
他不敢抬头。
一抬头,怕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出来。
子是比贾家还难熬几分,可钱老三心里有杆秤,晓得不能只想着自己。
再难,脊梁骨也得挺着。
这大概就是钱家和贾家不一样的地方。
苏剑君只是摇头:“钱大爷,话不能这么说。
您不为自己想,总得为孙女想想。”
钱老三抬起眼。
可可偎在身边,小脸蜡黄,头发枯得像秋草。
他心里揪了一下,可目光落到那些东西上,嘴皮子动了动,还是想推回去。
苏剑君立刻笑了,语气放得轻快:“您是不知道,暖暖和可可虽然才认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院里女孩少,可可平时也没个伴儿,难得碰上个投缘的。”
这话他早就备好了。
直接关心人家孙女,总有些突兀;借着自己妹妹的名义,就顺理成章了。
钱老三沉默了很久。
怀里的孙女轻得没什么分量。
他终于把可可往怀里拢了拢,知道这是对方递过来的台阶,自己一时竟找不到推开的力气。
他对着苏剑君,深深地弯下了腰。
气氛忽然沉了下去。
钱老三的年纪,搁这年月都快赶上他爷爷了,这一躬让苏剑君浑身不自在。
他赶忙扯出个笑,声音提高了些:“钱大爷,往后让可可常来家玩。
有机会,让俩孩子认个亲,也算多个姐妹。”
话说完,他没等回应,把粮食和肉往桌边一搁,转身就出了门。
钱老三还躬着身,抬起袖子,一遍遍擦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孙女抱到跟前,声音沙沙的:“可可,记住了。
往后苏剑君就是你哥,亲哥。
他的话,和你爷爷的话,一样要听。”
可可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还没完全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多出一个哥哥,但多一个哥哥——尤其是这么好看的一个——总归不是坏事。
屋里,两个小女孩的目光仍黏在那碗肉上。
苏剑君嘴角弯了弯。
她们竟也懂事了,见他没动筷子,便也乖乖等着。
桌边坐下,他夹起一块肉,看向正扒饭的暖暖:“暖暖,给你找个姐妹,要不要?”
暖暖眼睛倏地亮了。
她本来就觉得可可挺好,只是那丫头总是怯生生的,她才将人拉到门口。
没想到哥哥动作这样快。
“要!”
她声音脆生生的,“暖暖有姐妹了!”
孙丽丽在一旁默默看着,手指攥着衣角。
她也想开口,问自己能不能当这个妹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魏红华叮嘱过:苏家对孙家有恩,不能主动讨要什么。
苏剑君这时才瞧见她,一拍额头笑道:“瞧我,差点把你忘了。
你也来当暖暖的姐妹,好不好?”
孙丽丽猛地抬起头,眼里像忽地落进了光。
她抱着碗跳起来,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转得自己晕晕乎乎才停下,声音发颤:“哥哥……你没骗我吧?”
“哥哥骗你做什么?”
暖暖挺起小脯,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你这个姐姐我认啦!快坐下吃饭。”
孙丽丽脸颊红扑扑的,挨着暖暖坐下,筷子都握得更紧了些。
饭后不久,钱老三领着可可来了。
刚进门,老人便要按着孙女跪下。
苏剑君伸手将孩子扶住:“钱大爷,就是认个亲,不必这样郑重。
待会儿请三大爷来做个见证便好。”
不等钱老三应答,他转头朝外唤:“丽丽,去请你妈妈也来。
你的事,总得她点头。”
“哎!”
孙丽丽应得飞快,身影已经蹿出门去。
魏红华听女儿气喘吁吁说完,心里先是一怔,随即泛开暖意。
这段子她看得清楚,苏剑君心善,也有能耐——寻常人家哪能天天见荤腥?女儿若能认下这个哥哥,往后只有好处。
她回头瞥了眼自家儿子,轻叹道:“瞧瞧人家建军,再瞧瞧你。”
魏长城挠头笑笑:“妈,您儿子可没那本事。
等我上了班,一定好好,养活这个家。”
魏红华脸上漾开笑意,领着魏长城便朝苏家方向去。
“魏姨,”
苏剑君迎上前,“丽丽该同您提过,我想认下这两个孩子做妹妹。
往后她们也能多照应暖暖。
不知您觉着怎样?”
“这是丽丽的造化,姨哪有不愿意的。”
魏红华话音里都带着欢喜。
苏剑君点点头:“那便好。
我去请三大爷来做个见证。”
他转身从屋里提出一小袋米,径直往阎埠贵家走。
即便空手去,阎埠贵也会把事办妥,何况还拎着精米。
这年月,精细米粮并不易得。
阎埠贵接过米袋,眼底掠过一丝盘算。
他其实也想让自家闺女阎解娣认下这门亲,可平往来太少,终究开不了口,只得按下念头。
仪式简单。
孙丽丽与钱可可朝苏剑君弯身鞠了一躬,阎埠贵在旁说了几句吉利话,这亲就算认下了。
瞧着那边一团喜气,自己只得了一斤米,阎埠贵心头又浮起几分不满足。
他眼珠动了动,开口道:“建军呐,这好歹是桩喜事,不在院里摆两桌?”
苏剑君摆摆手:“三大爷,眼下都讲究节俭。
大张旗鼓的,万一厂里有人说我作风有问题,反倒不好。”
阎埠贵立刻收了声。
这年月,但凡沾上“作风”
二字,任谁都得掂量掂量。
进了六月,苏剑君在四九城落脚已满一月。
自打认了这两个妹妹,两个丫头几乎过来吃饭,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钱老三和魏红华心里都明白,苏剑君是真心待孩子,也是变着法儿接济他们两家。
这事院里自然都传开了。
贾张氏没少在背地里念叨,说苏剑君眼力差,放着她家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不要,偏挑那些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没福气。
可她心底却盼着苏剑君能把自家三个娃都认下,那样孩子天天能吃上好的,兴许还能往家里捎带些。
越是这么想,贾张氏对苏剑君就越发恼恨。
每逢苏家飘出肉香,她屋里总要传出压低了的骂声,断断续续,能持续好一阵子。
……
轧钢厂的轮廓在远处逐渐清晰。
门被猛地推开时带起一阵风。
李工几乎是撞进来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成了,”
他声音压不住兴奋,“路上试过了,司机都说好。
以前再小心也免不了断轴,现在十辆车里难得坏一辆。
还有那减震——好几个老司机说,腰上的旧伤这几天都没再疼。”
杨厂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手抓起电话,拨号的动作快得像是早就练熟了。
听筒那头传来模糊的声响,他对着话筒重复了一遍李工的话,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
通话结束时,他脸上堆满了笑,却从头到尾没提某个名字。
电话搁回座机,发出一声轻响。”李工啊,”
杨厂长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看,苏剑君同志这个贡献……咱们该怎么表示?这可不是厂里的小事,是能给全国都带来好处的东西。”
李工在厂里待了二十年,太清楚这话里的意思。
功劳要记在谁身上,已经不需要明说。
他咧开嘴,顺着话头接下去:“要我说,发笔奖金,再把工级往上提一提,就够了。
年轻人嘛,路还长,给太多反而容易飘。”
“有道理。”
杨厂长点头,笑容更深了些,“具体怎么安排,我再和其他几位领导通个气。”
午后,挂在电线杆上的喇叭忽然“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