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苦点没什么,孩子可不能亏着。”
话说得脆,倒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担当。
王主任心里一暖。
当初帮这兄妹俩是看他们可怜,没成想如今反得了接济。
她还有些犹豫,苏剑君又劝了几句,这才告辞。
看着地上扑腾的山鸡和兔子,王主任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朝里屋提高声音:“娟儿,有这两只东西,这星期你能补补,孩子也不怕没吃的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方脸男人,身后跟着个模样有六七分像的年轻人。
“回来了。”
年长的男人说着,脸上带着倦色。
林娟闻声迎出来:“爸,解放,你们回来了?”
王主任看他们神情已猜出大概,但还是问:“老周,粉票换到了吗?”
周铁木苦笑:“跑了好几家,一张都没有。
这可怎么好,娟儿不够,总不能让孩子饿着。”
周解放也愁眉不展:“要不……给孩子认个妈?”
所谓认妈,不过是找水足的人家讨口喝。
可这人情欠起来就大了。
父子俩一时都没再说话。
王主任却扬起嘴角:“找什么妈?水的事解决了,往后饿不着你们孙子。”
周铁木眼睛一亮:“老婆子,你弄到粉票了?”
王主任摆了摆手。”那种票证比金子还稀罕,上哪儿找去。”
周铁木和周解放都没接话,屋里只剩下呼吸声。
反倒是王主任自己先笑了。”娟儿水不足是身子亏着了,把营养补足,孩子自然就有吃的。”
周解放听着又叹了口气。”妈,您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眼下连寻常肉腥都难见,和弄粉票有什么分别?我能去哪儿变出来?”
话音还没落,墙角那只被草绳捆着的野禽忽然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短促的咕咕声。
王主任眼睛一亮,朝地上指了指。”瞧,那不是现成的么?”
父子俩顺着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地上捆得结结实实的野禽和灰毛兔子,脸上同时露出惊疑的神色。
这年月,别说野物,就是供销社里带肥膘的猪肉都难得一见。
周解放嘴角立刻扬了起来。”妈,这些好东西您从哪儿弄来的?”
周铁木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沉了下去。”老太婆,可不能犯糊涂啊。”
“瞎琢磨什么呢。”
王主任笑着打断他,三言两语把苏家兄妹的事说了个大概。
周铁木还是不太放心,压低声音道:“下回那小伙子再来,我得仔细瞧瞧是什么路数。”
周解放听说往后每周都能有肉送,心里顿时踏实了,目光黏在那只羽毛斑斓的野禽上移不开。”妈,要不……今天先炖一只尝尝味儿?”
周铁木立刻瞪了儿子一眼。”这是给你媳妇补身子的,你凑什么热闹?要是饿着我孙子,你能 ** 不成?”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女儿周茉莉来了,手里捧着个搪瓷罐子——是她婆婆让送过来的半罐粉。
周茉莉自己也刚出月子不久,婆婆念着这边林娟没水,才匀出这些。
王主任收下了罐子,转身却从墙角拎起一只野禽,塞进周茉莉带来的布兜里。”拿回去,炖了补补身子。”
既然有了粉,肉食便不那么紧迫了,剩下两只兔子也够儿媳妇吃上几天。
头升到正中的时候,苏剑君才回到四合院。
他推开院门,看见两个小丫头蹲在屋门口玩得正专心。
“哥哥!”
暖暖一抬头,扔下手里的泥团就朝他扑过来。
“哟,这是去哪儿钻了?”
苏剑君一把抱起她,用袖口擦她脸颊上的泥印子。
暖暖被他蹭得发痒,咯咯笑着往后躲。
给两个孩子抹净脸,苏剑君朝院里指了指。”在门口玩会儿,哥哥去做饭。”
“好——”
暖暖拖着长音应道,拉起旁边王丽丽的手就往院子 ** 跑。
苏剑君这才看清她们刚才在玩什么:地上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泥人,难怪两个小人儿脸上都糊得一道一道的。
厨房里传来水声。
苏剑君从柜子深处取出剩下的兔肉,刀刃刮过皮毛的声音很轻。
铁锅注满冷水时,他往灶膛添了把柴。
米粒在另一口锅里渐渐吸饱水分。
香气是慢慢渗出来的。
先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脂味,接着混进了香料的气息,最后变成浓烈的、带着焦糖般甜意的肉香,从前院那扇木门的缝隙里钻出去。
阎家屋里,女人吸了吸鼻子。”怪了,今天没见他拎东西回来。”
她凑近窗户,目光往对门飘。
男人坐在凳子上没动。”两只兔子,哪能一顿就没了。”
他声音压得低,像在自言自语,“昨天我亲眼看见的,毛色还鲜亮着呢。”
“可之前秦家媳妇不是没讨着么?”
“那是肉。”
男人终于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非亲非故的,凭什么给?你当谁都跟中院那个光棍似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早先人家刚搬来那会儿,咱们要是……”
话没说完,只剩一声短促的呼气。
中院东厢房的门帘被掀开一角。
贾张氏站在那儿,腔起伏得明显。
她深深吸了两口,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没一个好东西。”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闻见没?又来了。
自家孩子饿得哭,他们倒有闲心弄这些。”
地上滚着个男孩。
他不停用后脑勺撞着地面,脚把鞋踢飞了一只。”肉!我要吃!”
每喊一声,嗓门就尖一分。
老太太的目光钉子似的扎向儿媳妇。”耳朵聋了?没听见孩子哭?”
她下巴朝门外扬了扬,“去啊。
端一碗回来能要你命?”
秦淮茹没应声。
她看着女儿们——两个小的蹲在墙角,手指含在嘴里,口水亮晶晶地淌到手背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粗瓷大碗。
前院已经聚了好几个半大孩子。
他们趴在苏家窗台下,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肩膀挨着肩膀。
门是关死的,里面也没人出来赶。
屋里其实听得见外头的动静。
孙丽丽夹了块肉,筷子停在半空。”要不……”
“不能开这个头。”
苏剑君打断她,声音不高,“给了一次,下次他们就会直接推门。”
他舀了勺汤浇在饭上,“子还长。
等摸清楚各家什么做派,真有那值得帮的,再说。”
正说着,门轴突然吱呀一响。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人影已经站在了屋里。
秦淮茹端着碗,脸上堆出笑:“正吃着呢?”
苏剑君放下筷子。
他盯着对方手里那只空碗,看了足足两三秒,才慢慢抬起眼睛。”秦姐。”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得亏我今晚在家。
不然还以为走错门了。”
肉香飘在院里时,秦淮茹的脚步就停在了门外。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才推开门。
苏剑君正坐在桌边,筷子没停。
他抬眼看了看进来的人,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建军。”
秦淮茹的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姐闻着这味儿,心里就发酸。”
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她往前挪了半步,手指绞着衣角。”孩子们闹得厉害,说是隔壁有肉香……姐这心里,跟刀割似的。”
苏剑君放下碗。
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秦姐。”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起伏,“上个月厂里发补助,名单上有你家。
柱子哥从食堂带回来的饭盒,十有 ** 进了你家的锅。”
秦淮茹的脸颊微微发红,像是被热气熏着了。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柱子心善,看不得我们娘几个受苦……”
“心善。”
苏剑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得像冬天的冰面。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
白汽腾起来,裹着浓郁的香气扑了满屋。”柱子哥的心是热的,可有些东西,捂多少年也捂不热。”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闹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秦淮茹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在眼眶里转,却没掉下来。
她看着苏剑君盛起一勺肉,油亮的光泽在勺里晃动。”姐不白要……姐给你洗衣裳,收拾屋子,行不?”
苏剑君把勺子放回锅里。
铁勺碰着锅沿,当啷一响。
“秦姐。”
他转过身,背对着灶台的光,“你家小当昨天在院里玩,我瞧见她手心里攥着水果糖。
棒梗的鞋,是上个月新买的胶底吧?”
寂静漫上来,填满了屋子里的每个角落。
秦淮茹的肩膀塌了下去。
她慢慢转过身,手扶在门框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木头的纹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那……姐回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在门外顿了顿,渐渐远了。
苏剑君站在原地没动。
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重新坐回桌边。
筷子拿起又放下。
他望着碗里渐渐凉下去的饭菜,忽然觉得那肉香,闻着有些发腻。
秦淮茹脸上那层笑意还没褪净,苏剑君已经笑出了声。”自家锅里有多少米,自己总该清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何雨柱是心善,可心善到宁愿自己饿着,也要把嘴里那点食儿全掏给你们贾家?”
“这院里揭不开锅的,难道就你们一户?他怎么不往别家送?”
不必提远的,前院魏红华拉扯着两个半大孩子,全靠四处揽零活糊口,一个月挣的比秦淮茹还少。
子得熬到孙长城那孩子再大几岁,才可能见点亮。
何雨柱可曾端过半碗剩菜过去?秦淮茹那套说辞,哄哄旁人或许够用,落在他苏剑君耳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话说到这份上,秦淮茹明白,今天这肉是绝无可能到手了。
她脸颊涨得通红,垂下眼,捏着空碗转身走了。
人刚出屋,孙丽丽就撅起了嘴,气呼呼地哼道:“院里人都偏着贾家!他家有点动静,易大爷就敲锣打鼓开大会,不是捐粮就是凑钱。
我妈前阵子病得起不来,我们娘仨一顿就分一个窝头啃,谁又来看过一眼?”
苏剑君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细软的头发。”先吃饭。
这事,有我。”
孙丽丽盯着碗里油亮的肉块,悄悄吐了吐舌尖,埋下头继续扒饭。
秦淮茹端着那只空荡荡的碗,慢慢挪回正院。
巧得很,何雨柱正从自家门里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