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丽咬着嘴唇,眼圈有些发红,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孙长城立刻了话:“妈,您先别急。
妹妹向来听话,今天这事儿,怕是另有缘故。”
他弯下腰,手掌轻轻落在妹妹发顶,放柔了语调:“跟哥说说,那位建军哥哥,还交代了什么话没有?”
女孩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他说……暖暖年纪小,他往后要去厂里,让我平常多陪着暖暖,照应着点。”
孙长城心里立刻透亮了。
他转向母亲:“妈,听明白了吧?人家这是托咱们多看顾暖暖。
那孩子总是一个人待着,咱们院里人多眼杂,万一被哪个不懂事的欺负了去……”
“可这肉……”
魏红华的目光在那油汪汪的纸包和两个孩子脸上来回移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也实在太多了些。”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你们俩记着,往后在院里,多留心暖暖,别让棒梗那帮孩子靠近她。
听见没?”
“您放心,有我在呢。”
孙长城拍着脯应下。
他比苏剑君只小一岁,但离进轧钢厂当学徒还差着几年,眼下正好在家附近做些零碎活计,顺带照看妹妹和那个叫暖暖的小丫头,倒也方便。
魏红华这才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下来:“唉,都是没爹没妈的孩子,不容易。
咱们既然受了人家的好,就得把事给人办妥了。”
她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不说了,今儿咱们家也开开荤。”
孙长城脸上绽出笑,赶忙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片,稳稳放进母亲碗里。
肉香丝丝缕缕飘散开,不止钻进了这家人的鼻子。
隔了几户的阎埠贵家,三大妈抽了抽鼻子,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下来,朝外屋努了努嘴:“老头子,你闻闻。
新搬来那小子,是不是不太懂规矩?给魏红华家送,怎么就不知道给你这三大爷也端一碗来?”
阎埠贵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摇了摇头:“这回是我看走眼了。
原以为是个穷酸落户,谁承想……早知道他有这份能耐,早些攀扯上关系,今晚这肉味,也该有咱们一份。”
“爸,您可是院里的三大爷,”
阎解成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您开口去要一碗,他能不给?”
“要?”
阎埠贵斜睨了几子一眼,“咱们老阎家占便宜,靠的是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可不是伸手硬讨。
再说了,解成,你这念头可不对。
我要是真拉下脸去要,跟中院那姓秦的寡妇有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你也别不服气。
我今儿个琢磨了一天,易中海当初引见他时那神情就不太对。
现在看,这小子怕是有些来路。
你没事少去招惹。”
阎解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大本事?他心里早盘算好了,找个机会给那苏剑君一点颜色瞧瞧,不怕他不服软。
夜色,渐渐浓得化不开了。
晨光刚透进窗棂时,苏剑君已经拧了毛巾。
小女孩的脸颊蹭着温热的棉布,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门外传来铁皮桶磕碰石阶的响动——是何雨柱出来倒垃圾了。
“起得够早啊。”
何雨柱搓着手,呵出一团白气。
苏剑君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他清楚这张笑脸背后藏着什么。
往后要是跟贾家起了冲突,眼前这人会站在哪一边,还说不准。
掺和进来也好,不掺和也罢,该怎样就怎样。
“听说你也进厂了?”
何雨柱折返回来,鞋底蹭着地上的薄霜。
“在运输队修车。”
苏剑君简短地应道。
“那可是好地方。”
何雨柱咂咂嘴,“刚去就拿这些,再过两年子更舒坦。”
水槽另一头传来撩水的声响。
秦淮茹正弯腰洗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
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
三十多块——这个数字让她手指微微发颤。
要是每月能从那孩子手里抠出十块,不,哪怕五块呢?贾家的饭桌上就能多出油腥了。
孩子总归容易哄骗的。
她用袖子抹了把脸,笑着凑近:“建军真有出息。
姐了这些年,还不到三十块呢。
家里五六张嘴等着,顿顿清汤寡水的。”
话里裹着蜜,又渗着苦。
捧了人,也诉了难。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既然有本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苏剑君没接她的话茬,反而拍了拍何雨柱的肩:“秦姐说困难,可我瞧着您家气色挺好。
这院里多少人饿得脸发青,唯独您家几位,脸上都透着光润。
柱子哥天天往您家送饭盒,功劳不小。”
何雨柱咧开嘴笑了。
这话他爱听,养得好贾家,不就是夸他能耐么?
秦淮茹却僵住了。
那层窗户纸突然被捅破,薄薄的,脆脆的。
往后她再想在人前抹眼泪装可怜,怕是不灵了。
院里那些耳朵都竖着呢。
夜里,小姑娘蜷在床内侧,胳膊忽然从被窝里伸出来,在半空中虚虚地环了一下。
“哥哥抱。”
苏剑君揉了揉她睡得蓬乱的头发。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呓语,断断续续的,像风吹破纸窗。
“有肉吃了……有家了……哥哥找到地方让我们待下去了……”
童音软软的,裹着梦的含糊。
听着让人心里某处微微发涩。
她嘴角勉强向上弯了弯,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自在:“建军怕是弄错了,我们这一家子,生来就是易胖的体质,哪怕只喝清水也难掉分量。”
前院站着的几个人,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悄悄扫过自己。
每吃着何雨柱从食堂捎回的剩菜,秦淮茹的面色确实比旁人红润几分。
她家那孩子,比院里同龄的孩童要圆润一圈;那位婆婆,身形也颇为富态。
这么瞧着,贾家的光景倒像是比大伙儿都强些。
曾经伸手帮过她的人,此刻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把,悔意翻涌——自家碗里的尚且不够满,怎么偏去管了别人的闲事。
苏剑君没接话,何雨柱却咧开了嘴,嗓门敞亮:“建军,你是不知道,我每回给贾家带的饭盒,那可都是挑好的装,食堂里的油水菜,尽往里头拣。
说句实在的,贾家饭桌上的,比厂里工友吃的还扎实。”
他天生声量就大,这几句飘出去,前院角角落落都听得真切。
秦淮茹急得伸手去拽他袖子,指甲都快掐进他胳膊里。
这傻子,怎么把底都掀了?往后这院里,谁还信她子艰难,谁还愿意匀出一口吃的?
已经有人从屋里踱出来了,三两个站在那儿,眼神和早先不一样了,带着打量,也带着恍然。
苏剑君只是笑了笑,没去点破何雨柱那点藏在热心肠底下的小心思, ** 淡淡接了句:“柱子哥是善心人。”
一听这话,何雨柱膛挺得更高了,声音愈发响亮:“那可不!我这人就看不得别人受罪,能帮一把是一把。”
说完,他冲苏剑君摆摆手,转身就往中院去。
秦淮茹剜了他后背一眼,也扭头回了自家屋门。
只剩苏剑君还立在原地。
他望着何雨柱走远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想着:何雨水这会儿是在厂里,还是在学堂?会不会真像记忆里那般,脸上缺了血色,瘦得让人揪心?
他蹲下身,用袖口擦了擦暖暖的脸颊。
来这四九城好些天了,孩子不是待在棚户边,就是在这院里转,还没正经瞧过外头的街巷。
晌午,他带着暖暖去尝了烤鸭,薄饼裹着脆皮,油脂的香气弥漫在舌尖。
傍晚吃了两碗馄饨,热汤下肚,身子都暖了。
等回到院子时,天早已黑透,星子稀稀疏疏挂上了屋檐。
次一早,苏剑君便去了街道办,打听王主任家住哪儿。
王主任就住这一片,在街坊里名气不小,随便问个路人,都能指个清楚。
走到离王家不远的一条僻静胡同,他四下看了看,见没人留意,便从随身处提出两只灰毛兔子,还有一只羽毛斑斓的野鸡。
那野鸡原是路上捡的蛋,如今在自个儿那方小天地里,已孵出了一大群,扑腾得到处都是。
至于兔子,更是繁衍得数不清了。
门板被敲响时,屋里正传出婴儿细弱的啼哭。
开门的妇人见到来人,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建军?”
她侧身让出通道,“是不是钱不够使?瞧我这脑子,五块钱哪够安家吃饭的。”
说着就要转身去拿钱。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东西上——一只羽毛凌乱的野禽,还有只灰褐色的长耳动物。
妇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这孩子,”
她声音沉了沉,“刚在城里落脚,踏实过子才是正经,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苏剑君没接话,只蹲下身把东西搁在门边水泥地上。
野禽的爪子蜷着,绒毛里还沾着草屑。”山里打的,”
他抬头说,“没花钱。
我和暖暖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屋里飘出米汤熬煮的气味。
一个年轻女人从里屋探出身,视线黏在地上那堆东西上,喉头轻轻动了动。”妈,”
她小声开口,“要不……”
“不行。”
妇人打断她,语气却不像刚才那样坚决了。
她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里屋方向。
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扯着的棉线。
苏剑君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昨天碰巧逮着个大家伙,换了点钱。”
他把钱递过去,“听说您添孙子了?这可是大喜事。”
妇人盯着那些票子看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
她转身时,苏剑君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了。”
她声音低了些,“先前那五块钱不许再提。
还有,往后叫王姨就行。”
“王姨。”
苏剑君立刻唤了一声。
妇人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
她指了指里屋:“那是你嫂子林娟,在供销社站柜台。”
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像是被什么安抚了。
窗外传来别家烧饭的动静,油锅刺啦作响的声响混着谈话声,在暮色里浮沉。
苏剑君脸上带着笑打了招呼。
林娟冲他点了点头:“有空常来家里坐。
今天解放不在,改天让你们见见。”
屋里传来婴儿啼哭,她转身进了内室。
苏剑君压低声音问:“姨,孩子水还够吗?”
王主任一听这话就叹气:“粮食倒是不缺,可粉实在弄不到。
肉也紧着给她吃,水还是不足。”
这年月供销社工作也难,肉票有限,往年还能找人换些,如今家家都不宽裕。
苏剑君立刻接话:“这算什么事。
我每星期进山一趟,打了野味就给嫂子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