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0:56:08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让这里的时间,走得越快越好。”

从到果,一棵梨树总要两年光景。

他等不了那么久。

这片奇异天地的时间究竟能有多快,他不清楚,但他命令它推到极限。

埋进土里的须几乎立刻有了动静。

嫩芽顶破表皮,抽枝,长叶,转眼已有半人高。

而它的生长丝毫没有放缓——在苏剑君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不到五分钟,一棵完整的、枝繁叶茂的梨树已经立在眼前。

更让人心跳加快的是,枝头沉甸甸地挂满了果实,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气。

念头一转,他已回到原地。

十几个梨子凭空出现在他怀中。

“暖暖,醒醒,有梨子吃了。”

原本就睡得不深的苏暖暖被那股香味唤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哥哥怀里黄澄澄的果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哥哥,”

她一边接过梨子咬下去,汁水溢满嘴角,一边含糊地问,“梨子……从哪里来的?”

关于那片空间的秘密,苏剑君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他笑了笑,抬手擦掉妹妹脸上的泥印。”当然是哥哥找到的。”

“哥哥真棒!”

苏暖暖的眼睛亮了起来,沾着梨汁的小手使劲拍着,“哥哥最厉害了!”

梨子的汁水还在舌尖残留着甜意,苏剑君望着妹妹消瘦的脸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起身时衣角带起几粒尘土。”暖暖,再睡会儿。”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女孩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立刻沉了下去。

身子蜷缩在泥地上,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这些子,饥饿像影子缠着他们,连完整的觉都成了奢侈。

那点梨肉终究填不饱胃。

他目光扫过四周荒芜的野地,抬脚往更远处走。

土路旁,一簇暗紫色的芽尖从裂缝里钻出来,在风里微微发颤。

是发了芽的块茎,他知道这东西带着毒,寻常人宁可饿着也不会碰。

可他的脚步停在了那里。

片刻后,那片荒地里什么也没剩下。

只有他闭了闭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再睁开时,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现在,不用担心了。

火堆噼啪响着的时候,苏暖暖是被一股焦香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哥哥正用树枝从灰烬里拨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表皮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芯。

她咽了咽口水,没说话,只是接过来,烫得在两手间倒腾。

热腾腾的土豆下肚,身体里终于有了点力气。

两人踩熄了火,继续赶路。

野地空旷,风声穿过枯草发出呜咽。

得快点,他想着,握紧了妹妹的手。

前面那座城,才是能歇脚的地方。

路还长。

几天里,他的眼睛总在尘土和石缝间搜寻。

半枚腐烂的果核,几颗被鸟啄剩的谷粒,甚至两颗瘪得皱成一团的籽——这些不起眼的零碎,都被他小心收拢。

每一次,当他凝神将那些微小的生命投入那片唯有他能触及的土壤,并推动它们疯狂生长时,太阳都会传来针扎似的细痛,视野短暂地模糊。

他学会了节制,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动用那份会消耗心神的力量。

连续几,喉咙里都是烟熏火燎的味道。

途经一个几乎没了人烟的村子时,他用食物换回一口生锈的铁锅和两只豁了口的陶碗。

那天傍晚,苏暖暖喝到了久违的、温热粘稠的粥。

她小口小口地啜着,眼睛亮晶晶地看他,什么也没问。

城墙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隆起,灰蒙蒙的,像巨兽匍匐的脊背。

他们朝着那影子,一步一步挪近。

风里开始夹杂别的气味:煤烟、尘土,还有稠密人烟特有的浑浊气息。

牌楼模糊的字迹逐渐清晰,人群的嘈杂声浪般涌来。

他攥着妹妹的手,挤进了喧嚷的人流。

巷子幽深曲折,青砖墙高耸,遮住了大半天空。

有人声从两旁的门洞里漏出来,嗡嗡地响成一片。

他停下脚步,抬头辨认一块褪色的旧门牌。

是这里了吗?这条挤满了声响和气味的、弯弯曲鼓的巷子?

四九城的轮廓在远处显现,与沿途所见的景象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仍有人流朝着那座城的方向挪动。

苏剑君清楚,进城后免不了要与这些人产生交集。

他侧过头,对紧紧跟在身边的女孩低声嘱咐:“记住,进去以后,别什么都对人讲。”

“嗯。”

女孩点头,声音细细的,“我和哥哥一路都是找榆钱填肚子,才走到这儿的。”

苏剑君嘴角牵动了一下。

妹妹年纪虽小,却总能明白他的意思,这让他省心不少。

眼下这光景,懂得收敛比什么都紧要。

一棵树长得太突出,总是最先招来狂风。

何况是这般年月,一碗稀粥、半块薯都足以引燃贪婪的目光。

他们兄妹二人年纪摆在这里,更需谨慎。

在真正站稳之前,他只想隐入人群。

若是藏在身上的那点秘密被察觉,恐怕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城门处有人引导着逃难的人们入城。

苏剑君拉着妹妹的手,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向前。

城内的景象逐渐展开,四处可见临时安顿下来的人。

为了安置他们,各处都有管事的人在忙碌,分配临时的栖身之所,也指点着谋生的门路。

他们被领到了南锣鼓巷一带。

一个穿着部服、被人称作王主任的中年女子注意到了这对兄妹——一个半大少年,另一个更是只有四五岁模样。

她走过来,亲自将他们带到一处新搭起来的棚子前。

这棚子比起周围那些歪斜的、用破布烂席拼凑的容身之处,确实显得齐整些。

“你运气不坏。”

旁边有个蹲着的老汉对苏剑君嘟囔,“要不是南锣鼓巷这位王主任过来瞧见,你们哪能摊上这么个地方。”

南锣鼓巷?王主任?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让苏剑君怔了怔。

一种模糊的熟悉感裹着荒谬的猜测涌上来。

难道……是那个地方?往后会不会撞见传闻里那些面目可憎的角色?

他摇摇头,把飘远的思绪拽回来。

现在琢磨那些为时过早。

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在这座庞大的城里扎下,寻一个能长久安顿的角落。

总不能一直窝在四面漏风的棚户里。

妹妹需要一张真正的床,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

但这年头,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屋檐,光有点钱远远不够。

得有一份正经的工作,有了工作,才有那么一点盼头分到住处。

初来乍到,人生地疏,能指望的,似乎也只有这些街道上管事的人了。

看见那位王主任还在不远处为几个难民登记着什么,苏剑君吸了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街道上但凡有人需要搭把手,苏剑君总是第一个卷起袖子上前。

那些从各处涌来的流民,或是居委会的王主任,都见过这个年轻人忙碌的身影。

他身边总跟着个瘦小的女孩,说是他妹妹。

王主任心里记下了——难民堆里像这样手脚利落又肯出力的实在不多见。

可眼下这光景,连她自己每领的窝头都得掰成两半吃,哪还能随便给人安排差事?

晨雾散尽的第五个早晨,苏剑君已经能在胡同里熟门熟路地绕弯了。

远处忽然响起喇叭声,一辆灰扑扑的轿车碾过碎石路开过来。

人群像水般围拢过去。

那是每月固定来发放救济粮的车。

麻袋被七手八脚地卸下后,车子却反常地停在原地没动。

司机推门下来,蹲在车头前半晌没起身,后颈的衣领被汗浸出深色痕迹。

三个钟头后还有趟要紧的运输任务——司机抹了把脸,盯着纹丝不动的引擎盖。

这时有人拨开人群走近,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让我瞧瞧?”

苏剑君的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嘈杂静了一瞬。

王主任立刻皱眉挡在前头:“这铁疙瘩金贵得很,城里懂它五脏六腑的不过两三人。

你当是修板凳呢?”

最后半句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苏剑君没退开。

他目光落在沾着油污的车胎上,想起在机械厂实习时那些拆了又装的零件图。”以前在乡下见过修车的师傅摆弄,”

他抬起眼,语气平实得像在说昨夜的雨,“怎么拆怎么装,步骤都刻在脑子里了。”

司机和王主任对视了一眼。

远处传来煤厂拉货的铃铛声,叮当叮当敲在人心上。

“你有几成把握?”

司机终于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

“动不了的车和废铁没两样。”

苏剑君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引擎盖边缘积的灰,“我做的无非是拧几颗螺丝,接几线。

最坏也不过是维持现状。”

这话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僵局。

司机退开半步,算是默许。

王主任攥着衣角,看那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展开是一排磨得发亮的简易工具。

王主任的目光在苏剑君身上停留片刻。

这些天观察下来,他觉得这年轻人做事稳妥,便侧过身对司机说:“让他试试也无妨。

这些子,他在这儿没少搭手。”

司机听见这话,脸上最后那点犹豫也散去了,当即点头应下。

司机和王主任站在一旁,看着苏剑君弯下腰,利索地钻进了车底。

两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探究。

“主任,这附近要是还有懂修车的师傅,您也帮着找找看?”

司机压低了声音,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他对车底下那位,终究不太放心。

话音还没落地,苏剑君已经从车底探出了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以了,发动试试。”

“这就……好了?”

司机愣住了。

从他钻进去到出来,顶多两分钟。

修车能这么快?

苏剑君直起身,解释道:“不是什么大问题。

进气管里卡了块泥,估计是刚才走土路时溅进去的。

算运气好,要是卡得再深些,半路上就得熄火。”

司机将信将疑地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顺畅的低鸣,恢复了往常的声响。

他脸上立刻绽出笑容,推开车门跳下来,用力拍了拍苏剑君的胳膊。”小同志,真得谢谢你!今天这事儿要是耽搁了,麻烦可就大了。”

目送车子驶远,王主任再看向苏剑君时,眼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欣赏。”还真有两下子。

我本来还在琢磨,该怎么把你留下来。

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些:“明天跟我去厂里。

眼下像你这样有手艺的,到哪儿都缺。”

苏剑君被夸得有些局促,只是微微低下头,笑了笑:“您太抬举我了。”

……

天刚蒙蒙亮,棚户区的薄雾还没散尽,王主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