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0:56:09

“建军,红星轧钢厂那边正好缺个会摆弄汽车的技术工。

我已经跟厂里通过气了。”

他递过一张盖着红戳的信纸,“拿着这个介绍信,直接去找杨厂长。”

他推过那辆旧自行车,示意苏剑君坐上来。”我捎你一段。

如今能留在四九城的机会不多,往后在轧钢厂安顿下来,兴许还有碰面的子。”

一路无话。

自行车停在轧钢厂那扇高大的铁门前。

王主任挥了挥手,便调转车头离开了。

苏剑君捏着介绍信,第一次踏进这座工厂。

放眼望去,纵横交错的车间几乎一个模样,只在入口处钉着数字编号的铁牌。

除了几座仓库和厂房,唯一显眼的建筑便是食堂。

墙壁刷得粉白,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刷着醒目的标语:

“艰苦奋斗,自力更生。”

“鼓足劲,力争上游。”

他在纵横的通道间走了几个来回,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各个车间看起来都差不多,他实在分辨不出该往哪个方向去。

绕过半个厂区,苏剑君便失了方向。

恰巧有个老师傅推门出来透气,指尖夹着半截烟卷。

他快步迎上前去。

那张方正的轮廓让苏剑君脚步一顿。

太像了,像极了记忆里的易中海。

易中海也在打量这年轻人。

脸还透着稚气,按厂里往常的规矩,这般年纪的学徒工怕是难收。

他目光落在那只捏着信封的手上——是介绍信。

揣着这东西来找活计的,多半有些门路,何况年纪这样轻。

易中海脸上堆起些客气。

“小同志,是找不着地方了?”

“劳您指个路,厂长办公室往哪儿走?”

“这儿是一车间。

您往南头去,顶到头左拐,能瞧见栋二层小楼。

宣传科和厂办都在里头。”

道过谢,苏剑君寻到了那间办公室。

信已经平躺在桌面上。

杨厂长没急着看,只拿眼反复掂量着站在眼前的少年。

昨天街道王主任是提过这人年轻,可没说是这般模样的年轻。

再看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风尘仆仆的,多半是才从外地奔四九城来的。

杨厂长倒不是瞧不起谁,只是心里犯嘀咕:乡下地方,连汽车都少见几回的人,真能摆弄这些铁家伙?

他正思忖着,门板被敲响了。

运输队长风风火火闯进来,瞥见屋里的生面孔,眉头立刻拧紧了。

“厂长,那事儿真拖不得了!厂里趴窝的车可不止一台,修理工统共就两位,现在又瘫了一辆。

钢材运不出去,任务怎么完成?”

他语速很快,“不是说新找的师傅今天到吗?赶紧让人上工吧,这孩子的事先放放。

再耽搁两天,非出纰漏不可。”

话说完,他才察觉厂长神色有些异样。

这时,站在一旁的苏剑君举了举手,声音不高:“你们等的那位修车工,大概就是我。”

屋子里霎时静了。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车间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杨厂长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来了……让他试试手也无妨。

真要能摸出点门道,让老师傅带着学,也不是不成。”

眼下懂修车的人实在难寻,不然缺人的消息也不会传到街道去。

万一这少年真有点底子,栽培一下总比没有强。

运输队长盯着苏剑君看了半晌,终于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算是让步。

“成吧。”

他转身朝外走,丢下一句,“是骡子是马,牵出去遛遛才知道。”

他领着路,两人前一后出了办公楼。

……

轧钢厂围墙外,紧邻着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

空荡荡的场子 ** ,孤零零趴着一辆卡车的影子。

运输队队长那句嘀咕刚落下,手电筒就滚到了车底。

苏剑君没接话,光柱从他指缝漏出,缓慢舔过底盘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刮痕。

他看得很仔细,那些痕迹像某种粗暴的书写。

最终,光束停在了一个地方——车轴与连接部位的交界处,磨损的纹路在那里变得密集,像一道隐形的裂痕正在生长。

“轴不行了。”

他的声音从车底下传出来,有些闷,“得换。”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一崭新的车轴被递到车底边缘。

苏剑君伸手把它拖了进去。

扳手与金属咬合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几下之后,旧轴被卸下,搁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整个过程没超过五分钟。

运输队队长蹲着的姿势没变,但脸上的神色已经不同。

他看着那被轻易取下的坏轴,又看看车底下那双熟练动作的手,先前那点不耐烦像被拧的抹布,挤没了。

车轴换妥,苏剑君从车底滑出来,额头上蹭了道油污,他用袖子随意抹了把脸。”好了。”

他对着走过来的杨厂长说,“往后让开车的人留神点,别往硬石头上撞。”

“还真让你给弄好了。”

运输队队长这话说得脆,他转向杨厂长,“厂长,这小子手底下利索。”

杨厂长的目光在苏剑君脸上停了停,年轻人神情平静,只有呼吸因为刚才的用力还有些重。”手艺是看得见的。”

他开了口,语气比之前更缓了些,“按理,新来的技术员定级是十八级。

不过眼下厂里正缺能修车的人。

你顶上来了,那就按十七级走。

每月工资三十一块。”

他伸出手,在苏剑君肩头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好好。”

手续办得出奇地快。

有杨厂长领着,表格、盖章、领东西,一路顺畅。

最后拿到手里的,不止是叠得整齐的工装和一双厚实的劳保鞋,还有一把沉甸甸的钥匙——那是分给他的宿舍的钥匙。

走出轧钢厂大门时,傍晚的天光变成了灰蓝色。

苏剑君把钥匙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有一种切实的触感。

他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总算有了一个可以落下的角落。

三天后报到——杨厂长把那张薄纸推过来时,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提到王主任,也提到一个年纪尚小的妹妹。

苏剑君道了谢,将证明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棚户区的路扬起细尘。

他跑着回去,一把将小女孩从门槛边抱起来转了个圈。

四周的目光粘在背上,有羡慕,也有别的什么。

王主任的声音恰时响起,带着惯常的脆:“眼热有什么用?人家手里有技术,能修四个轮子的家伙。”

她转向苏剑君,脸色缓和下来,“走吧,先把户口和粮食关系落了,再领你去住处。”

手续办得很快。

两人都没骑车,一路走到南锣鼓巷。

95号院的门楣有些旧了,漆色斑驳。

王主任边走边说:“这院子向来评先进,三进的格局。

你的屋子在前头。”

刚跨过门槛,一个戴眼镜的瘦削身影就迎了上来。

那人先瞧见王主任,脸上立刻堆起笑:“主任您这是……?”

听说是送新住户,他目光才滑向苏剑君兄妹,眼角细纹里藏着打量。”阎埠贵。”

王主任介绍道,“前院归他管。

中院易中海,后院刘海中,都是管事大爷。”

苏剑君点头致意。

阎埠贵摆摆手,语气热络:“放心,街里街坊的,肯定照应。”

等人走远,苏剑君才松开妹妹的手。

掌心有点。

他抬头看了看院里的老槐树,枝叶密密匝匝地遮着天。

这地方他听过——不止听过。

早上遇见易中海时那种隐约的熟悉感,此刻成了沉甸甸的实感。

贾家、秦家、何家、许家……那些名字像暗处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进思绪里。

他蹲下身,给妹妹理了理衣领,没说话。

前院那两间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苏剑君站在门槛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室内。

以后要和这些人做邻居了,他揉了揉眉心。

既然在四九城落了脚,也只能这样了。

他朝三大爷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王主任领着他走到屋子前就停住了脚步。”建军,这房子归你了。

按规定只能批给你一个人,不过旁边带个小间,妹单独住也够用。

有事就来街道办。”

她说话时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塞进苏剑君手里。

他没推辞,接过来收好。”等发了工资就还您。”

“刚来城里,身上不能没点钱。”

王主任摆摆手,转身朝院外走去,“街道还有事,你先忙。”

送走王主任,苏剑君回到前院,推开那扇木门。

一大一小两间屋。

大的那间能摆开一张床、一张桌子,小的只能容下一张窄铺。

加起来统共四十来平。

墙角搁着几件旧家具——桌子、椅子、一把水壶,虽然漆都磨掉了,倒还能用。

再添些零碎东西,就能过子了。

他动手收拾起来。

暖暖捧着簸箕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脸上沾了好几道灰。

忙完以后,苏剑君看着妹妹的小花脸,忽然笑出声。

他打来一盆水,把暖暖抱到凳子上,浸湿毛巾给她擦脸。

暖暖睁着乌黑的眼睛看他,“哥哥,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对,就这儿了。”

暖暖高兴地拍手,水花溅了苏剑君一身。

屋里屋外始终没见别人来帮忙。

苏剑君心里清楚,刚来谁也不认识,又是上班时间,自然不会有人凑过来。

至于三大爷——话说得再好听,没点实际好处,那位精打细算的老爷子可不会动弹。

收拾停当,他去三大爷家问了问附近哪儿能买用品,便带着暖暖出了门。

如今买东西都得凭票。

幸好办粮本时发了一些票据,这个月勉强够用。

在附近转了一圈,买齐零碎东西,苏剑君领着妹妹回来铺好被褥,放好杯碗。”暖暖在家乖乖待着,”

他蹲下来对她说,“哥哥去买点吃的。”

小姑娘认真地点了点头。

走出院子,拐进一条僻静胡同。

苏剑君停下脚步,从随身的小世界里取出十几斤精米和两斤鸡蛋,拎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推开院门时,苏剑君手里提着米袋和一小篮鸡蛋。

三大爷正坐在屋檐下,目光扫过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建军呐,买鸡蛋了?”

他搓着手走近,“你年纪轻,灶上的事怕是不熟。

让你三大妈搭把手?做好了给你端过去。”

苏剑君没停步,只侧过脸笑了笑。”不劳烦了,我自己能行。”

他声音不高,却也没留商量的余地。

说完便径直朝自家屋子走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嘀咕,像是抱怨,又像自言自语。

苏剑君没回头。

收拾屋子那会儿不见人影,现在倒凑上来了。

他拎着东西的手紧了紧,推开了自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