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0:56:08

一九六二年,初春。

天边的太阳正往下沉,那片荒地浸在暗红的光里,像被什么烧过似的。

“哥哥,你醒醒……别丢下我……”

细细的哭声从荒草间飘出来。

说话的是个小女孩,看着不过四五岁,脸颊瘦得陷下去,身上的衣裳又破又脏,沾满了泥灰。

她面前躺着个少年,脸色白得吓人,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女孩慌慌张张地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力气摇晃,一遍又一遍。

过了很久。

“嗯……”

地上的人动了动眼皮,慢慢醒过来。

耳边嗡嗡的,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

怎么回事?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又又痛,忍不住咳了起来。

“哥哥醒了!哥哥别不要暖暖,暖暖害怕……”

小女孩扑过来,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哥哥?是在叫他吗?

他怔了怔,还没想明白,一阵晕眩猛地撞进脑袋,许多画面、声音、零碎的片段一股脑涌了进来。

等那些混乱的影像渐渐平息,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他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同样叫苏剑君的少年,今年刚满十八岁。

去年,这少年的父母没了,只剩下他和一个叫苏暖暖的妹妹勉强撑着子。

原本还能凑合过下去。

可今年,地里什么也收不上来,村里已经饿倒了好些人。

要不是有人看他们俩实在可怜,偶尔分一口吃的,他们大概也撑不到现在。

乡下实在活不下去了,村里人商量着往四九城逃荒,兄妹俩便也跟着上了路。

从村庄到那座北方大城约有三百里路程,徒步需要五至十。

起初他们尚能支撑,但行走数后才明白,这条求生之路比预想中艰难百倍。

第二天黄昏,队伍末尾的二狗子便不见了踪影。

太久未进食让他双腿发软,没有人伸手搀扶。

这种年月,落下脚步便等于葬送性命。

第三,更多人的步伐开始摇晃。

曾分给苏剑君半块糠饼的王叔,将最后一把榆钱塞进他手中,背靠老树缓缓滑坐下去,再没起来。

现在是第四。

树皮已被剥尽,水囊早已瘪。

人们开始吞咽一种叫做观音土的粉末,咽下去便觉不出饥饿,只是肠胃从此不再蠕动。

苏剑君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喉间弥漫着泥土的涩味。

比饥饿更紧迫的是,他们与大部队失散了。

整个上午的跋涉中,连一处水洼都未曾遇见。

没有食物,没有水源,他连站直身体都感到天地旋转。

四天时间只走出百余里。

要抵达那座城,至少还需同样的路程。

照此情形,还需五六才能到达。

短短四已是这般光景,再熬五六,这副躯壳还能撑住吗?

苏剑君仰面倒在枯草丛中,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

这开局如同塌陷的天空,望不见丝毫光亮。

不如就此长眠吧,他想,省得往后受尽折磨。

他合上了眼皮。

“哥!”

稚嫩的惊呼炸响在耳畔。

“哥你别闭眼!”

苏暖暖带着哭腔的声音像细针扎进耳膜,“王叔说过,眼睛合上就再也睁不开了!你快起来,再撑一会儿,就快到城里了,到了城里就有吃的了……”

那双小手拼命拉扯他的胳膊,瘦弱的身躯因用力而颤抖,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

“别吓暖暖……”

“睁眼看看我呀。”

拉扯突然中断,女孩跌坐在尘土里。

苏剑君睁开沉重的眼帘。

泪痕在那张小脸上冲出沟壑。

枯草般的头发黏在额角,嘴唇裂开细小的血口。

本该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唯有那双眼睛还睁得极大,盛着快要溢出来的恐慌。

可这孩子还在努力说着安慰的话。

连这般小的生命都在挣扎,自己怎能先放弃。

指尖陷进掌心,苏剑君撑起发颤的身子。

他抬手碰了碰女孩湿漉漉的脸颊。”别掉眼泪。”

他说,声音像从裂的土缝里挤出来,“哥就是乏了,眯了一会儿。

咱们……这就走。”

他重复着那句话,对着那双睁圆的眼睛:“哥带你去四九城。

在那儿,让你过上好子。”

地面粗糙的砂砾硌着掌心。

他借力把自己拽起来,另一只手攥住那只小小的、汗湿的手。

一步,两步,脚底像踩着棉花,整个世界都在晃。

第三步没迈出去,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连带那个小小的身影也一同摔进尘土里。

没有力气了。

骨头里空荡荡的,连呼吸都扯着肺叶发疼。

他喘着,忽然记起什么。

手指摸索着探进衣兜深处,触到一把瘪的、边缘蜷曲的东西。

是榆钱。

最后一点了。

他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捏出十几片,摊在脏污的掌心里,递到女孩面前。

自己只留了两片。

两片叶子,薄得像纸,能顶什么用呢?他清楚。

可这是最后的口粮了。

路两旁光秃秃的,树皮都被剥净了,河床见了底,连个虫影都寻不见。

这一把榆钱,是老天爷偶然漏下的一点施舍,得省着,一点一点地抿。

女孩凑近,嘴唇轻轻含住一片叶子,小口小口地磨。

叶子又老又涩,嚼在嘴里满是粗粝的纤维,可她的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

在这种时候,能有点东西填进嘴里,已经是难得的滋味了。

苏剑君把属于自己的两片叶子塞进口中。

苦涩的汁液漫开,他试图再次撑起身体。

肘部刚离开地面,那股掏空五脏六腑的虚软又猛地将他拽了回去。

饥饿像冰冷的铁箍,死死勒着他的胃。

手肘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

他挪开胳膊,从浮土里摸出个东西。

一颗珠子,乌沉沉的,沾满了泥,乍看像块不起眼的河滩石子。

可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东西……他认得。

是穿越前,在海边捡到的。

水退去,它就孤零零地躺在湿沙上,被他随手揣进口袋。

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细想,掌心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冰冷的针猛地扎了进去,顺着血脉往上钻。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庞大的意识,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黑暗炸开一片光。

随后,一个完整的、他从未想象过的空间,在他意识深处缓缓展开轮廓。

意识沉入那片空间时,苏剑君察觉到自己能拨动其中的时间。

快些,或是慢些,仿佛只在他一念之间。

控制时间?这个念头让他腔里涌起一阵滚烫。

他立刻想到的,是水,更是食物。

如果能让那里头的东西长得快些,再快些,他和身旁这个小小的身影,或许就真能告别那种啃咬树皮、胃里空烧的滋味了。

念头闪过,他猛地睁开眼。

“哥哥!哥哥!”

带着哭腔的呼喊撞进耳朵。

苏暖暖跪在他身边,小手正慌乱地将一把青绿的榆钱往他嘴里塞。

她看见他又一动不动倒下去,怎么摇都没有回应,吓得整张脸都白了。

望着妹妹惊惶未定的眼睛,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他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不怕,”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哥哥在这儿。

我们这就去找能吃饱的东西,暖暖再也不用挨饿了。”

“暖暖不饿,”

小女孩使劲摇头,把手心里揉得有些发蔫的榆钱又举高了些,“这个,哥哥吃。”

那团带着土腥气的苦涩被塞进口中,味道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一把将妹妹抱起来,搂得很紧。

“不吃了,咱们再也不吃这个。”

他环视四周。

目光所及,是一片被啃噬殆尽的荒芜。

草芽、树皮,所有能入口的东西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泥土和 ** 的石头。

远处,几株枯死的树歪斜地立着,枝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视线定在其中一株上。

尽管它已毫无生机,但他认出来了——那是梨树。

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连同他自己过往的经验,一齐给出了答案。

** 妹轻轻放在一旁燥的地上,他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冲向那株枯树。

他挥动石片,用力刨挖树下的硬土。

树或许死了,但地下的须未必。

只要还能找到一丝活气,把它移进那个能加速时间的地方,就有希望。

“哥哥!”

苏暖暖在后面惊慌地喊。

她看见哥哥又在挖土,小小的身体颤抖起来。

她见过有人饿极了吞吃泥土,然后便蜷缩着,再也起不来。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举着那把榆钱,想跑过去。

“不吃土……哥哥,吃这个……暖暖吃得少,真的……”

苏剑君没有回头。

从那个奇异空间脱离后,一股陌生的气力在他手臂里流淌。

石片每一次落下,都带起大块板结的泥土。

没等妹妹跑到跟前,他停下了动作,丢开石片。

指尖触碰到泥土深处一段尚未完全瘪的须,一丝微弱的湿润感传来。

他松了口气,嘴角难以抑制地弯了一下。

找到了,是活的。

树攥在手里时,苏剑君整个人跳了起来。

他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摇摇晃晃朝自己靠近,立刻冲上前去。”暖暖,”

他声音很急,“哥哥不会让你啃泥巴,也不让你只吃榆钱。

你等一等,哥哥这就去找能填肚子的东西。”

“嗯,”

小女孩应着,身子却晃了晃,直接坐倒在泥地上,“哥哥像以前那样,去找吃的。”

从前饿得受不了的时候,苏剑君也常在地里翻找,好歹让兄妹俩撑过一天又一天。

年纪太小的苏暖暖以为现在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心里那绷紧的弦便松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先前哭得太久,又或许是真的没了力气,她坐着的身子忽然一歪,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暖暖?!”

苏剑君冲到她身边,手指探到她鼻下——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之前他自己昏倒,妹妹一直担惊受怕,方才又跑了一段路,此刻心神一松,竟就这样睡熟了。

只是睡梦中,那张小嘴还在轻轻嚅动,含糊地嘟囔着:“哥哥……榆钱……吃饱了……就不躺地上了……”

看着那张稚嫩的脸,苏剑君觉得口某个地方被揪紧了。

这么小的孩子,已经懂得饥饿是什么滋味。

他先前给的榆钱,她只舍得尝了一片,剩下的全都紧紧捏在手心里。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树。

下一瞬,树消失了。

一片只有他能感知的空间里,那截梨树自己钻入了土壤深处。”种下去。”

他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