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丹巴进入了最美的季节。
山上的草绿得发亮,格桑花开满了山坡,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五彩的地毯。雪山的雪线往上退了一些,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岩石,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陈峰站在院门口,不停地看手机。
小天今天到。
他从粤省坐飞机到成都,再从成都坐大巴到丹巴。陈峰本来想去成都接他,但小天说不用,“爸我自己能行,我都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陈峰拗不过他,只好在丹巴县城等他。
格桑站在陈峰旁边,不停地整理衣服。
她今天换了好几身衣服——先是白色的藏袍,觉得太正式了换成了T恤牛仔裤,又觉得太随便了换成了碎花裙子,最后换了一件淡粉色的藏式长衫,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了一条粉色的丝带。
“陈哥,我这样行吗?”她第三次问。
“行,很好看。”陈峰说。
“真的吗?小天会不会不喜欢我?”格桑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会不会觉得是我抢走了他爸爸?他会不会不愿意跟我说话?他——”
“梅朵。”陈峰握住她的手,“小天是我儿子,他像我。他善良、懂事、不会随便讨厌别人。你对他好,他一定能感受到。”
格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一辆白色的大巴车从县城的方向开过来,在民宿院门口停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他长得很像陈峰——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轮廓,但比他爸爸多了几分稚气和少年感。
“爸!”小天看到陈峰,眼睛一亮,背着包就跑了过来。
陈峰蹲下来,张开双臂,把儿子抱了个满怀。
小天比几个月前长高了不少,已经到陈峰口了。他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爸,你瘦了。”小天说。
“你也瘦了。”陈峰说,“没给你做好吃的?”
“做了,但我长个子了,抽条了。”小天嘿嘿一笑,然后转头看到了站在旁边的格桑。
他的目光在格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看了看陈峰,又看了看格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爸,这就是格桑阿姨吧?”
陈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说的。”小天大大方方地走到格桑面前,抬起头看着她,“格桑阿姨好,我叫陈小天,今年十二岁,上初一。我爸说你做的酥油茶特别好喝,我想尝尝。”
格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蹲下来,和小天平视,声音有点发抖:“你好小天,我叫格桑梅朵,你可以叫我格桑阿姨,也可以叫我梅朵阿姨。我……我给你准备了房间,就在你爸隔壁,窗户能看到雪山。”
“真的吗?太好了!”小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在家从来没看过雪山,只在电视上看过。”
格桑站起来,拉着小天的手,带他往院子里走。
“来,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你饿不饿?阿妈做了牦牛肉包子,可好吃了。你累不累?坐了那么久的车,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小天被格桑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陈峰一眼,冲他眨了眨眼,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陈峰站在院门口,看着格桑和小天一大一小的背影,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光屏亮了:
【检测到重要人物抵达:陈小天(宿主之子)。】
【小天对格桑梅朵的初始好感度:85/100。】
【系统备注:这孩子比他爸开窍快多了。】
陈峰看着那行“比他爸开窍快多了”,哭笑不得。
小天的房间是陈峰提前三天收拾好的。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书桌,桌上摆了一盏台灯和一盆绿萝。床上铺了新的床单被褥,格桑特意选了一套天蓝色的,说蓝色是男孩子的颜色。窗台上放了一束新鲜的格桑花,粉色和白色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小天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雪山,半天没说话。
“爸,”他突然开口,“这也太漂亮了吧。”
“喜欢吗?”
“喜欢。”小天转过身,看着陈峰,“爸,你真的要在这里开民宿吗?”
“已经在开了。”陈峰说,“生意还不错。你暑假在这边住一段时间,如果喜欢,咱们就搬过来,你在这边上初中。”
小天想了想,问:“那我还能回来看吗?”
“当然能。放假了就回去看,或者接过来住。这边空气好,对的身体也好。”
小天点了点头,又问:“爸,格桑阿姨是你女朋友吗?”
陈峰被这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咳嗽了一声:“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又不傻。”小天翻了个白眼,“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而且跟我说了,说你在川西遇到了一个好姑娘,让我别给你添乱。”
陈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要懂事得多,也要敏锐得多。
“爸,”小天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你喜欢她就跟她在一起呗。我都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陈峰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
“小天,谢谢你。”他的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谢,你是我爸。”小天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好了好了,别煽情了,我饿了,我要吃格桑阿姨说的牦牛肉包子。”
陈峰站起来,笑了:“走,带你去吃。”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格桑的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牦牛肉包子、手抓羊肉、酥油煎松茸、青稞饼、牦牛酸,还有一大锅热腾腾的牦牛汤锅。格桑的也出来了,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小天。
小天坐在陈峰和格桑中间,左手拿着一个牦牛肉包子,右手拿着一个青稞饼,吃得满嘴是油。
“格桑阿姨,这个包子太好吃了!”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说话含混不清,“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格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就多吃点,阿妈做了好多,管够。”
“阿姨,这个羊肉也好好吃,一点都不膻!”
“那是手抓羊肉,我们藏族人过节才做的。”
“阿姨,这个酸好酸啊,但是好好喝!”
“那是牦牛酸,加点糖更好喝。”
小天一边吃一边问东问西,格桑一边回答一边给他夹菜,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好得不像第一次见面,倒像认识了很久。
格桑的坐在旁边,用藏语对格桑的母亲说了一句什么。格桑的母亲听了,笑着点了点头。
陈峰听懂了——说的是:“这个娃娃像他阿爸,是个好娃娃。”
他假装没听懂,低头喝汤,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格桑在院子里点了一堆小火,几个人围坐在火边喝茶聊天。小天缠着格桑讲藏族的故事,格桑就给他讲了一个关于格桑花的传说——说很久以前,高原上有一个叫格桑的姑娘,为了救全村人,变成了一朵花,守护着这片土地。
小天听完,认真地看了看格桑,然后说:“阿姨,你名字叫格桑,你是不是也是来守护大家的?”
格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
“也许吧。”她看了陈峰一眼,声音很轻,“也许是来守护某个人的。”
小天看了看格桑,又看了看陈峰,嘴角翘了起来,端起面前的酥油茶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晚上九点多,小天困了,格桑带他去洗漱,给他铺好被子,关灯之前还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
“小天,晚上要是渴了就喝这个。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灯是感应的,你走过去就会亮。睡不着的话就叫我,我住楼下第一间。”
小天躺在被窝里,看着格桑,突然说:“格桑阿姨,你对我爸真好。”
格桑愣了一下。
“以前我妈从来不会给我爸倒水、铺被子。”小天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她只会让我爸活、赚钱。我爸加班到很晚回来,她连饭都不给他热。”
格桑蹲下来,看着小天的眼睛。
“小天,以后你爸的热水,我来倒。你爸的饭,我来热。你爸的被子,我来铺。”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和你爸,都是我需要守护的人。”
小天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伸手握了握格桑的手指,说了一声“谢谢阿姨”,然后闭上眼睛。
格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上门。
陈峰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听到了刚才所有的对话。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出声。
格桑看到他,走过来,把脸埋进他的口。
“陈哥,小天是个好孩子。”她的声音闷闷的,“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陈峰伸手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他像我。”陈峰说,“我们老陈家的人,都这样。吃苦不吭声,对别人好不求回报。”
格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以后别这样了。”她说,“吃苦要跟我说,对别人好也要让别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
陈峰低下头,看着格桑在月光下的脸。
她的眼睛里有星光,有火焰,有一种让人想要变好的力量。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格桑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跑下了楼。
陈峰站在走廊里,摸着嘴唇,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他推开小天的房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小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陈峰帮他把被子掖好,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个孩子,从他离婚到现在,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没有说想妈妈,没有说不适应新环境,没有说不想来川西。他默默地接受了一切,默默地支持着父亲,默默地用他那十二岁的、小小的肩膀,分担着成年人的重量。
“小天,”陈峰轻声说,“爸爸会努力的。让你过上好子,让过上好子,也让格桑阿姨过上好子。”
小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翘得更高了。
陈峰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光屏亮了:
【父子关系检测:陈峰与陈小天,亲密度95/100。】
【小天心理状态:稳定、积极、适应良好。】
【系统评价:这孩子是宿主前半生最成功的“”,没有之一。】
陈峰看着那行字,笑了。
是啊,前半生他做了很多错的决定,但生养这个儿子,是他做过最对的事。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星星。
高原的星空一如既往地璀璨,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想起了出发那天,自己开着那辆破旧的老丰田,银行卡里只有两千多块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走走,反正烂命一条。
现在,他有了格桑,有了民宿,有了全县的,有了儿子在身边。
三十万外债,清了。
四十岁的人生,重启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星空说了一句:“谢谢。”
不知道是跟系统说的,还是跟命运说的,还是跟这片高原说的。
但无所谓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松柏和青草的气息。
院子里格桑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又像在微笑。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