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没急着下车，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格桑红着眼眶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的画面反复播放，像卡了带的录像机。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准备下车。
光屏亮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格桑民宿线上曝光率极低，建议宿主协助优化。】
【任务：帮助格桑民宿成为网红民宿。任务奖励：好运值+5000，隐藏奖励×1。】
陈峰看着那条任务，皱了皱眉。
网红民宿？
他掏出手机，在某旅游平台上搜索“丹巴格桑民宿”，翻了五页才找到。评分3.8，评论只有十三条，最新的一条是两个月前的。照片拍得惨不忍睹——歪歪扭扭的构图，灰蒙蒙的光线，好好的藏式院子拍得像农村自建房。
他翻了翻其他民宿的页面，评分4.8、4.9的一大堆，照片精美得像杂志大片，评论动辄几百上千条。
难怪入住率只有12%。
陈峰把手机收起来，下车，回房间睡觉。
他太累了，脑子已经圈了，什么事都等睡醒了再说。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黄色的，雪山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一座燃烧的金字塔。陈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五点半。
他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微信上有几条消息。顾远舟发了一张怒江七十二拐的照片，配文“兄弟，这边的路比你那边多了”。周子衡问他在哪个民宿，说想过来找他喝酒。还有一条是格桑发来的，时间是下午两点：“陈哥，醒了，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阿妈让我谢谢你，等你醒了跟我说，我给你送饭。”
陈峰先给顾远舟回了个大拇指，给周子衡发了定位，然后给格桑回消息：“醒了。不用送，我自己下来吃。”
他洗了把脸，下楼。
院子里多了一些人——不是客人，是村民。四五个藏族大叔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正在跟格桑的母亲说着什么，表情很激动。格桑的母亲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又为难又高兴。
陈峰走过去，格桑的母亲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双手合十：“陈峰，你醒了！休息好了没有？我去给你热饭！”
“阿姨，不用忙，我自己来就行。”陈峰说，看了一眼那些村民，“这是……出什么事了？”
格桑的母亲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戴着毡帽的大叔就抢着开口了：“你就是陈峰？就是你把格桑送到医院的？”
陈峰点了点头。
大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其他几个大叔也纷纷站起来，跟着鞠躬。
“谢谢你！”大叔的声音有些哽咽，“格桑是我们村里的老人，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你救了她，就是救了我们全村人的亲人。”
陈峰被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连忙把大叔扶起来：“别别别，大叔您别这样，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不是举手之劳！”大叔抬起头，眼眶红了，“医生说再晚二十分钟人就不行了。你开了二十分钟的车，从寨子到县城，我们本地人都不敢开这么快。你是拿命在救人啊。”
陈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了。
格桑的母亲端着一碗热好的牦牛汤锅和几个青稞饼出来，把陈峰按到院子里的木桌旁坐下：“你先吃饭，边吃边听他们说。”
陈峰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听。
几个大叔你一言我一语，把来意说了。原来他们是村里几户养牦牛和种苹果的，每年产的牦牛肉、苹果、花椒、虫草都卖不出去，只能低价卖给中间商，赚不了几个钱。他们听说陈峰是外面来的，有文化、有门路，想请他帮忙想想办法。
“我们不是白让你帮忙。”毡帽大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大概三五千块，“这是我们几户凑的，不多，你先拿着。你要是能帮我们把东西卖出好价钱，我们再给你分红。”
陈峰看着那叠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村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产出好东西却卖不出好价钱。他们攒下这三五千块，不知道要省吃俭用多久。
他把钱推回去，说：“大叔，钱我不能收。但你们把样品拿给我看看，我帮你们拍些照片，挂到网上去试试。”
大叔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你真的不要钱？”另一个大叔问。
“不要。”陈峰说，“等我帮你们卖出去了，你们请我喝碗酥油茶就行。”
几个大叔互相看了看，眼眶都红了。
光屏亮了一下：
【触发支线任务：丹巴特产·电商助农。】
【任务目标：帮助当地村民销售特产，销售额达到10万元。】
【当前进度：0/100，000。】
【任务奖励：好运值+10，000，解锁“电商精通”技能。】
陈峰看了一眼那个任务奖励，“电商精通”四个字让他心里有了底。
吃完饭后，几个大叔回家去拿样品了。陈峰坐在院子里，打开手机开始研究那些旅游平台和电商平台的规则。他以前在工厂虽然只是主管，但跟电商部门打过交道，知道一些基本逻辑——好的照片、精准的关键词、有吸引力的文案、合理的定价，再加上一些运营技巧，一个没有基础的新店也能做起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系统的“好运buff”已经开始起作用了——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
晚上七点，格桑从医院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昨天好多了。她一进院子就看到陈峰坐在木桌旁，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跑着过来。
“陈哥！你睡醒了！”
“嗯，睡够了。”陈峰看着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格桑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后天就能出院。让我替她谢谢你，她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别这么说，是医生救的。”
“医生说是你争取了时间。”格桑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陈哥，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啊？修水管、开车、救人，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陈峰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多了去了，我不会的东西多着呢。”
“比如呢？”
“比如……跳舞。”
格桑噗嗤一声笑了：“那我教你啊！我们藏族人从小就会跳舞，锅庄舞、弦子舞，可好看了。等你学会了，下次篝火晚会你就能跟我们一起跳了。”
陈峰想象了一下自己四十岁的老胳膊老腿在篝火旁边扭来扭去的样子，赶紧摇头：“算了吧，我这把老骨头，跳不动。”
“你哪儿老了？”格桑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老。”
陈峰张了张嘴，想说“我比你大十八岁”，但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格桑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梅朵！你过来一下！”
格桑跑过去了。陈峰继续研究手机上的电商平台，琢磨着怎么给那些特产拍照、写文案。
他打开某旅游平台，准备再看看格桑民宿的页面，琢磨怎么优化。结果刷新了一下页面，整个人愣住了。
格桑民宿的评分从3.8变成了4.2。
评论多了十六条，全是今天新增的。
“这家民宿太棒了！老板人超好，风景绝美，强烈推荐！”
“老板娘做的酥油茶是我在藏区喝过最好喝的！没有之一！”
“房间很净，床很舒服，窗外就是雪山，早上醒来美哭了！”
“位置稍微有点偏，但绝对值！比那些商业化的民宿好一万倍！”
陈峰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看越不对劲。
这些评论都是今天发的，评论者的账号有的是新注册的，有的是老账号，但IP地址显示来自全国各地——北京、上海、广州、成都、重庆……
他点开其中一条评论的详情，看到评论里还配了照片。照片拍得相当专业，构图、光线、色彩都无可挑剔，把格桑民宿的院子、房间、窗外的雪山都拍出了大片的感觉。
这些照片不是他拍的，也不是格桑拍的。
是谁拍的？
陈峰翻了翻其他评论，发现有一个ID叫“西部探险者_老顾”的用户，在每条评论下面都回复了，内容大同小异：“这家民宿确实不错，老板一家人特别好，风景无敌，价格良心，大家快冲！”
陈峰点进“西部探险者_老顾”的主页，看到头像是一辆花花绿绿的房车。
他笑了。
顾远舟。
这老头儿，人都在西藏了，还在帮他刷好评。
陈峰给顾远舟发了条消息：“顾哥，评论是你刷的？”
顾远舟秒回：“什么叫刷？我这叫真情实感的推荐！我在你们民宿住了一晚，确实好啊，我实话实说。再说了，我老顾行走江湖几十年，从不骗人。”
接着又发了一条：“我把你的民宿发到我的自驾游群里了，群里三百多号人，全是全国各地的自驾爱好者。我跟他们说这店靠谱，估计这几天订单会爆，你做好准备。”
陈峰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又暖又好笑。
三百多人的自驾群。
这老头儿，嘴上说“实话实说”，实际上是在变着法儿帮他拉生意。
他正准备回消息道谢，格桑从厨房那边跑了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陈哥！你看你看！”她把手机怼到陈峰面前，“从下午开始，订单一直往外蹦！今天晚上一下子来了十二个订单！全是未来一周的！房间都快订满了！”
陈峰看了看她的手机屏幕，民宿后台管理系统上，订单列表一页都显示不完，全是新订单。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格桑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从来没接过这么多订单，一天顶过去两个月！”
光屏亮了：
【任务“帮助格桑民宿成为网红民宿”进度更新。】
【当前评分：4.2（+0.4），订单量：+12。】
【系统提示：好运buff“善意回馈”已触发连锁反应。顾远舟的自驾群效应+系统隐性流量加持=网红民宿雏形已现。】
陈峰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系统加顾远舟，这组合简直无敌了。
格桑还在那里激动得转圈圈，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转了两圈之后突然停下来，看着陈峰，眼睛里有光。
“陈哥，你说这是不是跟你有关？自从你来了之后，我们家的运气就变好了。水管修好了，光头赶走了，救回来了，现在订单也来了……”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觉得神奇，“你是不是会法术啊？”
陈峰被她的天真逗笑了：“我不会法术，可能就是运气好吧。”
“运气好也是因为你人好。”格桑认真地说，“我们藏族人相信，好人会有好报。你帮了这么多人，所以好运都来找你了。”
陈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格桑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对了！我跟你说个事。明天晚上村里要办篝火晚会，庆祝什么……我也没搞清，反正就是大家一起跳舞喝酒唱歌。你要不要去？”
“我……”
“别拒绝。”格桑抢在他前面说，“你来了这么多天，还没好好跟村里人认识呢。明天晚上你来，我带你见见大家。”
她说完就跑回厨房了，不给陈峰拒绝的机会。
陈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高原的夜空和城市里完全不一样——星星多得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盒钻石，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从头顶横跨而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星空。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子衡发来的消息：“陈哥，我到丹巴了，明天过去找你。听说你们那边有篝火晚会？带我一个！”
陈峰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继续看星星。
格桑从厨房端了一碗热牛出来，放在他面前。
“喝了再睡。”她说，“高原晚上冷，喝点热的暖和。”
“谢谢。”
格桑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哥，”格桑突然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来？”
陈峰沉默了几秒。
“离婚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老婆跟别人跑了，房子存款都拿走了，我背了三十万外债，工厂停工了，就出来散散心。”
格桑安静地听着，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同情。
“那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后悔结婚，后悔对她好，后悔前半辈子白过了。”
陈峰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没有那些年，就没有我儿子。我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格桑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你是个好爸爸。”她说。
“还在学。”陈峰笑了笑。
格桑站起来，把空碗收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陈哥。”
“嗯？”
“你以后不会一个人了。”
她说完就进去了，门帘在身后晃了几下。
陈峰坐在院子里，心脏砰砰砰地跳。
光屏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