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是被一阵晨光照醒的。
泸定的早晨和别处不同——太阳从山脊线上冒头的时候,光线是斜着切进来的,像一把金色的刀,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他躺在床上,看那道光线慢慢移动,从墙上滑到地上,从地上爬上床尾,最后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舒畅。
这大概是十几年来头一次,他醒来的时候没有觉得累。
过去的每一天,闹钟还没响,身体就已经开始抗议了——肩膀酸痛,腰背僵硬,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今天不一样,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被重新加了机油的老机器,虽然零件还是那些零件,但运转起来顺畅多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顾远舟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兄弟,我在楼下吃豆花,你醒了就下来。”
陈峰洗了把脸,下楼。
顾远舟坐在江边的一个小摊上,面前摆了两碗豆花,一碗咸的一碗甜的。看到陈峰过来,他指了指那碗咸豆花:“不知道你吃哪种口味的,一样来了一碗。”
陈峰坐下来,把咸豆花端到自己面前。豆花嫩得像刚凝固的牛,浇上红油、花椒、榨菜末、花生碎,再撒一把葱花,舀一勺送进嘴里,麻、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
“好吃。”陈峰由衷地说。
“泸定的豆花,川西一绝。”顾远舟得意地笑了笑,“我每次路过都要吃两碗。”
两个人边吃边聊,顾远舟问陈峰今天什么安排。陈峰说打算直接开到丹巴,在那边住几天,看看风景,放松放松。
“丹巴啊。”顾远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地方好,甲居藏寨、中路碉楼、美人谷,够你玩好几天的。而且那边的姑娘漂亮,藏族姑娘,大眼睛高鼻梁,能歌善舞,说不定你去了就不想走了。”
陈峰笑了笑,没接话。
顾远舟看了他一眼,突然正色道:“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我看得出来,你这次出来,不是单纯的旅游。”顾远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以前见过。”
“什么东西?”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那种光。”顾远舟说,“我当年被查出肺癌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光。就是那种——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豁出去活一把的劲儿。”
陈峰愣了一下:“您得过肺癌?”
“三期,四年前的事了。”顾远舟掀开衣领,露出口一道长长的疤痕,“切了半个肺,化疗了半年,头发掉光,瘦了四十斤。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两年。我当时就想,两年就两年呗,反正活着也是受罪,不如出去走走。”
“后来呢?”
“后来我就出来了。”顾远舟笑了笑,“第一年,我走完了川藏线。第二年,我去了新疆、青海、甘肃。第三年,我复查的时候,医生说肿瘤缩小了,各项指标正常了。到现在四年了,我还活得好好的。”
陈峰沉默了很久。
“所以啊,兄弟。”顾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觉得天塌了,其实天还好好的。你觉得活不下去了,其实你才四十岁,人生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陈峰端起豆花碗,把剩下的汤喝净,辣得眼眶发红。
也许是因为辣,也许不是因为辣。
“顾哥,谢谢您。”他说。
“谢什么谢,赶紧吃,吃完上路。”顾远舟站起来,把两张十块钱压在碗底下,“今天咱们就得分开了,我要走318进藏,你去丹巴,方向不一样。”
陈峰也站了起来,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两天的老头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舍。
“顾哥,以后常联系。”
“那肯定的。”顾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递给陈峰,“这是我这些年走过的路线,标注了沿途的加油站、修车铺、靠谱的旅馆,你拿着,用得着。”
陈峰接过来,看到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每一处加油站旁边都标注了油品质量,每一个旅馆旁边都写了老板的电话和评价,每一段路都标注了路况和注意事项。
这不是一张地图,这是一个老旅人用四年时间、几万公里路程换来的心血。
“顾哥,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我手机里都有电子版的。”顾远舟笑着摆摆手,“行了,别磨叽了,走吧。以后有机会,咱们路上再遇。”
两个人握了握手,顾远舟上了房车,发动引擎,轰隆隆地开走了。陈峰站在江边,看着那辆花花绿绿的房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通往康定的公路尽头。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顾远舟发来一条消息:“兄弟,好好活。”
陈峰把手机揣进口袋,上车,发动,朝丹巴方向开去。
泸定到丹巴,一百二十公里,沿着大渡河逆流而上。
这条路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都美。大渡河在峡谷里奔腾,河水是碧蓝色的,像一条巨大的绸带在山间飘舞。两岸的山坡上种满了苹果树和花椒树,正是花开的季节,白色和粉色的花朵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陈峰把车窗全部摇下来,让风灌进车里。风里带着花香、泥土味和河水的气息,闻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他打开音响,放了一首老歌。是朴树的《平凡之路》。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他跟着哼唱起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唱到“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是啊,他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但现在,他好像又找到了一点方向。
中午十二点,陈峰在路边的一个观景台停下来休息。
观景台不大,建在一个突出的山脊上,下面是万丈深渊,对面是一座巨大的雪山。雪山的山顶被云层遮住了,但山腰以下的部分清晰可见,白色的雪、灰色的岩石、绿色的森林,层次分明,像一幅立体地图。
观景台上停着几辆车,有几个人在拍照。陈峰靠边停好车,拿着矿泉水下车,靠在车头上看风景。
旁边一辆越野车的车主是个年轻人,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一件牌T恤,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他正在用一台看起来很贵的相机拍雪山,拍了几张之后,转身看到陈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大哥,一个人?”年轻人问。
“嗯。”
“从哪儿来的?”
“粤省。”
“够远的。”年轻人吹了声口哨,“我成都的,出来转两天。大哥你准备去哪儿?”
“丹巴。”
“巧了,我也去丹巴。”年轻人从车里拿出一瓶水递给陈峰,“一起走呗,路上有个伴儿。”
陈峰接过水,道了声谢。
年轻人叫周子衡,成都人,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属于那种不缺钱的富二代。但这个人不讨厌,说话爽快,没有那种有钱人的傲气。他说自己每年都要出来自驾几次,川西跑遍了,但每次来都有新的发现。
“川西这个地方吧,有毒。”周子衡一边开车一边说,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你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来。我认识好几个朋友,来了之后直接在那边开客栈了,再也不回城市了。”
陈峰笑了笑:“有那么夸张吗?”
“等你到了你就知道了。”周子衡说,“丹巴那个地方,尤其是甲居藏寨,你站在寨子上面往下看,整个山谷都是你的,那个感觉,在城市里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两个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丹巴县城。
丹巴县城不大,坐落在峡谷里,大渡河、小金川、大金川三条河流在这里交汇。城里的建筑大多是藏式的,白色的墙壁,红色的屋檐,窗户上挂着彩色的布帘。街上到处是穿着藏袍的人,有的牵着马,有的背着背篓,有的坐在路边晒太阳。
陈峰跟着导航,穿过了县城,沿着一条盘山公路往上开。周子衡说他要先去甲居藏寨看看,两个人约了明天再联系,就在县城分开了。
陈峰的车继续往山上爬,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房子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现代变得传统。他开始注意到路边的牌子上写着“格桑民宿”的指示牌,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块,手写的,藏汉双语,字迹娟秀,旁边还画了一朵小小的格桑花。
他跟着指示牌又开了十几分钟,拐过一个大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建在半山腰的藏式院落,白色的石头围墙,红色的木门,院子里种满了花——格桑花、波斯菊、万寿菊,五颜六色,开得正艳。院子的后面是一排二层小楼,藏式风格,门窗上雕着精美的花纹,屋顶上着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院子的前面是一个观景平台,站在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山谷。对面的山上,藏寨层层叠叠,像积木一样搭在山坡上;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镶嵌在天边的钻石宫殿。
陈峰把车停在院门口,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带着花香、草香和远处雪山的凉意。
他站在那扇红色的木门前,正准备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姑娘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藏袍,腰间系着一条五彩的围裙,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前。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而明艳,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色的葡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逆着光,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陈峰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漂亮——虽然她确实很漂亮,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
而是因为,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光屏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金色的微光,而是一种耀眼的、铺天盖地的金色光芒,像太阳在他眼前炸开了一样。
光屏上浮现出一行大字:
【检测到命定情缘!】
【对象:格桑梅朵,22岁,丹巴县甲居藏寨格桑民宿第三代传人。】
【命定指数:99.8%。】
【系统提示:此人为宿主命中注定的缘分,请好好把握。】
陈峰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好”或者“扎西德勒”,但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姑娘看着他愣愣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流进陈峰的耳朵里。
“你好,”姑娘用带着藏腔的普通话说,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你是来住宿的吗?”
陈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是的,请问还有房间吗?”
“有呀。”姑娘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运气真好,今天刚空出来一间景观房,正对着雪山。我阿妈说今天会有贵客来,让我在门口等着,没想到真的等到了。”
陈峰走进院子,心脏砰砰砰地跳,跳得比他在盘山公路上开车时还快。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光屏又亮起了一行小字:
【格桑梅朵好感度初始值:75/100。】
【系统备注:这是宿主有生以来最高的初始好感度,没有之一。】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