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陈峰被一阵酥油茶的香气唤醒。
他睁开眼睛，恍惚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贵州和四川交界处的一个小镇，一家墙壁发黄、床单浆洗得发硬的家庭旅馆。窗外有鸡叫，有狗吠，有早起的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翻身坐起来，发现顾远舟已经在院子里了。
老头儿正坐在一张竹椅上，面前摆着一个便携炉子，上面煮着一壶酥油茶。看到陈峰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醒了？过来喝茶，这是我昨天在镇子上买的酥油，正宗藏区的，好东西。”
陈峰走过去，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下。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绿得发亮。
顾远舟倒了一碗酥油茶递过来，陈峰接过去喝了一口。咸的，带着香和茶叶的微苦，喝下去之后舌尖有一股回甘。
“喝得惯吗？”顾远舟问。
“还行。”陈峰又喝了一口，“说不上好喝，但也不难喝。”
“这就对了。”顾远舟笑了，“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吐出来。后来在藏区待了半个月，一天不喝就浑身不得劲。人啊，就是这样，什么都是习惯的事儿。”
陈峰捧着碗，看着院子外的山。这个小镇坐落在山谷里，四面环山，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树，雾气从山脚往上升，把山头遮得若隐若现。
“顾哥，你一个人出来，家里人不担心吗？”陈峰问。
顾远舟端起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老伴儿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我一个人在家也是待着，还不如出来走走。”
陈峰沉默了一下：“对不起，我不知道……”
“说什么对不起。”顾远舟摆摆手，“人早晚都有那一天，想开了就好。我老伴儿走之前跟我说，老顾啊，我走了你就出去玩，别整天闷在家里，替我看看我没看过的地方。所以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走，是替两个人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陈峰注意到他握着碗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陈峰没有再问，两个人默默地喝完了那壶酥油茶。
七点整，两辆车再次上路。
今天的计划是穿过贵州北部，进入四川境内，争取在傍晚之前赶到泸定。全程将近六百公里，大多是山路，对车况和驾驶技术都是不小的考验。
陈峰开得不快，六十码左右，稳稳当当地走在前面。顾远舟的房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
山路弯多，一个接一个的胳膊肘弯，方向盘左打满、右打满，陈峰的胳膊很快就酸了。但景色是真好——公路沿着河谷修建，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奔腾的河流，河水是碧绿色的，在晨光里像一条流动的翡翠。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路过一个小村子的时候，陈峰看到路边有一个老人在招手。
那是一个藏族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袍子，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他身后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满了东西，上面盖着一块油布。
陈峰减速，靠边停了下来。
“扎西德勒！”老人走过来，着生硬的普通话说，“师傅，我的车坏了，能帮我看一下吗？走不动了。”
陈峰下车，走到三轮车旁边看了看。这是一辆烧柴油的三轮车，发动机舱盖打开，里面一股烧焦的味道。他检查了一下，发现是皮带断了，发电机不工作，电瓶亏电，打不着火。
“皮带断了，需要换新的。”陈峰说，“您有备用皮带吗？”
老人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没有，最近的修车铺在镇上，离这里三十公里。”
陈峰皱了皱眉。三十公里，就算叫救援，也要等很久。他看了看三轮车斗里的东西，透过油布的缝隙，看到里面是一袋袋的青稞面和几桶食用油。
“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镇上，给女儿送粮食。她怀孕了，家里没有吃的了。”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怕给别人添麻烦。
陈峰心里一软。
他想了想，从自己车里拿出一卷绳子——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准备的，本来是想着万一路上车出问题可以应急用。他把绳子系在三轮车的前保险杠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车尾拖车钩上。
“我拖您去镇上。”陈峰说。
老人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师傅，谢谢你，谢谢你……”
顾远舟从房车上下来，看了看情况，没多说什么，只是从车里拿出两瓶水和一袋面包递给老人：“先吃点东西，路上还远着呢。”
老人接过东西，手都在抖。
陈峰发动车子，以二十码的速度，拖着三轮车慢慢往前开。三十公里的山路，开了将近两个小时。顾远舟的房车跟在最后面，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到了镇上，陈峰帮老人把三轮车拖到修车铺，又帮他卸了车上的东西。老人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一张五十、两张二十、几张十块的，加起来不到两百块，非要往陈峰手里塞。
陈峰蹲下来，把钱塞回老人的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爷，钱您留着，给女儿买点好吃的。”
老人抓着陈峰的手，老泪纵横：“师傅，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陈峰笑了笑，站起身，回到车上。
光屏亮了起来：
【帮助藏族老人扎西，触发隐藏好运：善缘积累！】
【善缘值+100，当前累计善缘值：120。】
【善意回馈奖励：车辆性能临时提升！未来24小时内，车辆故障率降低80%，油耗降低15%。】
【额外奖励：当地信息解锁——丹巴·格桑民宿，当前入住率：12%。宿主到达后可触发相关任务。】
陈峰看着那条“格桑民宿”的信息，心里动了一下。
丹巴，格桑民宿。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系统特意标注出来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告别老人后，陈峰和顾远舟在镇上吃了一碗牛肉面，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顺利得多。系统给的“车辆性能提升”buff确实管用——老丰田开起来竟然有了几分新车的顺畅感，油门响应更灵敏了，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变小了。
三点多的时候，他们进入了四川境内。
一过省界，地形就变了。贵州的山是圆润的、温柔的，像一个个绿色的馒头；四川的山是陡峭的、凌厉的，像一把把在地上的刀。公路在山腰上盘旋，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千仞绝壁，每一脚油门、每一次转向，都让人心跳加速。
顾远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兄弟，这路有点险啊，你开慢点。”
“放心，我有数。”陈峰说。
他确实有数。四十年来，他开过各种路况——工厂送货的时候跑过乡下泥路，过年回家的时候开过冰雪路面，公司团建的时候走过盘山公路。他不是一个技术多好的司机，但他是一个足够谨慎的司机。
车子又开了四十分钟，前方的路突然被堵住了。
不是堵车——是塌方。
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上滚下来，砸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岩石旁边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泥土，像一座小山横在路面上。
陈峰停下车，看了看现场。岩石大概有两米多高，目测至少五六吨重，人力本搬不动。塌方应该是刚刚发生的，因为岩石断裂面上的痕迹还是新鲜的，没有风吹雨打的痕迹。
如果早来十分钟……
陈峰不敢往下想。
顾远舟从房车上下来，走到塌方处看了看，脸色发白：“兄弟，咱们要是早到一会儿……”
“别想了。”陈峰打断他，“没事就好。”
顾远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们在塌方处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路政的人来了，带着工程机械开始清理路面。趁着这个空档，陈峰和顾远舟在路边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拿出粮和水，简单地吃了顿晚饭。
夕阳从山的那一边照过来，把整条山谷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雪山露出一个尖顶，在金色的光芒里像一座悬浮在天上的宫殿。
顾远舟指着那座雪山说：“那是贡嘎山，蜀山之王，海拔七千五百多米。我上次来的时候，在这里看了三天，就为了看一次照金山。”
陈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座雪山在夕阳的照射下，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紫色的深蓝，然后消失在夜幕里。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色。
四十年的人生，他看过最美的风景，是工厂楼顶的落。而此刻，他看到的是贡嘎山的照金山。
他突然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白活了。
路政清理完塌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陈峰打开车灯，继续往前开。今晚的住宿点是泸定，距离还有一百多公里，预计要开三个小时。
夜路不好走，但陈峰开得很稳。顾远舟没有再说话，大概是累了，陈峰从后视镜里看到房车的灯光一直稳稳地跟着，心里莫名地踏实。
晚上九点半，他们终于到了泸定。
这座小城坐落在峡谷里，大渡河从城中间穿城而过，河两岸是密密麻麻的楼房，灯火通明，倒映在河面上，像两条光带在流动。
陈峰找了一家江边的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但有一扇大窗户，正对着大渡河。他洗完澡，站在窗前，看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光，突然想起了儿子。
他拿起手机，给陈小天发了一条语音：“小天，睡了吗？”
过了几秒，小天回了消息：“还没呢爸，我跟在看电视。”
“想爸爸了吗？”
“想！爸你到哪儿了？”
“到泸定了，明天就能到川西了。”
“哇！爸你发照片给我看看！”
陈峰拍了一张窗外的大渡河夜景发过去。过了十几秒，小天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兴奋：“好漂亮啊爸！我也想去！”
“等寒假，爸爸带你来。”
“真的吗？太好了！爸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陈峰放下手机，嘴角带着笑。
这是他离婚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是因为系统给了多少钱，不是因为路上遇到了多少好运，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他还有儿子，儿子还需要他，他还能给儿子一个更好的未来。
这就够了。
光屏再次亮起，但这次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行简单的字：
【宿主当善行：2次。累计善缘值：120。】
【晚安，陈峰。明天会更好。】
陈峰看着那行字，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不知道系统有没有感情，不知道这行字是程序设定还是某种他不知道的力量在回应他。但他觉得，说声谢谢，总是没错的。
窗外的河水哗哗地流着，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
陈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