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十平米的空间,一张一米五的床占了大半,剩下的地方放了个简易布衣柜和一张折叠桌。墙皮有些地方翘起来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畸形的云。
他从车里把行李搬上来——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一个用了八年的充电宝,外加一袋方便面和两瓶矿泉水。
这就是他四十岁人生的全部家当。
陈峰坐在床沿上,打开手机银行。余额:2,341元。他算了算,从这里开到川西丹巴,大概两千公里,油费、过路费、吃住,这点钱远远不够。
但他没有犹豫。
也许是那个系统给了他底气,也许是四十年来头一次想为自己活一把的冲动在作祟。他打开导航,设好路线:粤省——广西——贵州——四川——丹巴。全程约2100公里,预计行驶时间28小时。
他又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公司停工半年,我出去自驾散散心,小天麻烦您照顾了。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会按时转。”
母亲很快回了消息:“去吧去吧,你从小到大都没出去玩过,该歇歇了。小天你放心,有我在。”
陈峰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发热。
母亲今年六十八了,身体一直不好,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一身毛病。这些年他忙着赚钱养家,很少回去看她。反倒是母亲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他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他回了个“好”字,然后关掉微信,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
凌晨四点二十,闹钟还没响,陈峰就醒了。
这是他四十年来养成的习惯——不管几点睡,早上四点五十准时醒,赶在早高峰之前到工厂。这个生物钟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就算他现在不用上班了,身体还是按照老节奏运转。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把东西塞进一个旧背包,下楼,开车。
城市还在沉睡。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昏黄,陈峰的车像一只老旧的甲虫,慢慢爬出城市的边界。
五点十分,车子驶上了G4217高速。
天还没亮,高速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陈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工厂里永远是机油和金属的气息,家里永远是油烟和洗衣液的味道。
光屏突然亮起:
【好运buff“化险为夷”生效中,剩余时间:165小时。】
【前方服务区“清平驿站”正在进行加油抽奖活动,建议宿主前往参与。】
陈峰看了一眼导航,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三十公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转向灯,驶向服务区。
清平驿站不大,就一个加油站、一个小超市、一个厕所。加油站的空地上拉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庆祝开业三周年,加油抽大奖!”
陈峰把车开进加油站,加油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打着哈欠走过来:“加多少?”
“加满。”
“92还是95?”
“92。”
油枪咔嗒一声进去,小伙子靠在车旁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陈峰注意到加油站旁边停了一辆房车,车身上贴满了旅行贴纸,从西藏的扎达土林到新疆的喀纳斯湖,从云南的梅里雪山到青海的茶卡盐湖,贴得花花绿绿,像一面流动的荣誉墙。
油加满了,一共285块。小伙子指了指横幅:“师傅,抽个奖呗,一等奖免单加两千块油卡。”
陈峰走到抽奖箱前,伸手进去摸了一张卡片出来。
刮开涂层,他看到上面印着四个字:一等奖。
他愣了一下。
小伙子也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师傅,你中了一等奖!”
旁边的几个加油员闻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真的假的?一等奖?”
“我看看我看看,还真是!”
“开业三年了,头一次有人中一等奖!”
小伙子拿着那张卡片,手都在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灰扑扑、开着一辆破丰田的中年男人,真的中了头奖。
“师傅,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小伙子把一张两千块的加油卡递过来,又把刚才的285块油费退回来,“免单,油卡,您拿好!”
陈峰接过油卡,脑子里嗡嗡的。
新手大礼包给了2000块,现在又白捡2000块油卡。这才出发不到一个小时。
他回到车上,光屏亮了起来:
【“清平驿站”加油抽奖好运触发成功!】
【霉运消耗:500点。好运余额:99,480点。】
【当前好运buff“化险为夷”持续时间:162小时。】
陈峰看着那串数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把油卡揣进兜里,正准备发动车子,余光瞥见那辆房车的车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冲锋衣,脚蹬登山靴,看起来六十出头,但精神矍铄,两只眼睛亮得像灯泡。他大步朝陈峰走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兄弟,刚才那个一等奖是你中的?”
陈峰点头。
“厉害啊!”男人竖起大拇指,“我在这服务区停了三天了,每天加油抽奖,最高就中了个三等奖,一箱矿泉水。你这运气,绝了!”
陈峰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兄弟你往哪儿去?”
“川西,丹巴。”
“巧了!”男人一拍大腿,“我也去川西!我走317国道进藏,正好路过丹巴。兄弟,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搭个伴?一个人开车太无聊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陈峰犹豫了一下。
他一个人开了这么多年车,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但眼前这个老头儿看着面善,说话也爽快,不像是坏人。
“行。”
“好嘞!”老头儿高兴得像捡了钱,跑回房车拿了两罐红牛过来,递了一罐给陈峰,“自我介绍,我叫顾远舟,退休老头,今年六十三,去年刚退休,这辈子在体制内待了四十年,退休了想出来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陈峰接过红牛,拉开拉环:“陈峰,四十,工厂主管,公司停工半年,出来散心。”
顾远舟打量着陈峰的车,啧啧了两声:“兄弟,你这车……跑川藏线?”
陈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老丰田,车漆掉了好几块,左后视镜还缠着胶带,确实有点寒碜:“能跑,慢点开就行。”
“得嘞,那走吧,我跟着你。”顾远舟跳上房车,发动了引擎,轰隆隆的声音像一头老牛在咳嗽。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服务区,汇入高速。
清晨的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高速公路染成了金色。两边的田野上,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黄色。
陈峰把车窗全部摇下来,让风灌进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早上看过太阳了。过去十几年,他每天五点钟到工厂,那时候天还没亮;晚上七八点下班,天早就黑了。他的世界只有工厂的车间、流水线、办公室的白炽灯。
他差点忘了,原来早上的阳光是这样的——温暖的,金色的,带着希望的味道。
顾远舟的声音从车载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兄弟,你第一次去川西?”
陈峰拿起对讲机:“第一次。”
“那我跟你说,川西最美的不是终点,是路上。318国道,中国人的景观大道,你这辈子不走一次,白活了。”
“顾哥你走过很多次了?”
“第五次了。”顾远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第一次是自驾,第二次骑摩托车,第三次骑自行车,第四次徒步搭车,这次开房车,准备走完最后一条没走过的路。”
陈峰听了,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敬意。
六十三岁,退休老头,一个人开着房车走川藏线。这种勇气,这种对生活的热爱,他四十岁的人都没有。
“顾哥,你不怕吗?”陈峰问。
“怕什么?”
“怕路上出事,怕身体扛不住。”
顾远舟哈哈大笑,笑声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兄弟,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出事,是啥事都没出过,就老了。”
陈峰沉默了几秒。
啥事都没出过,就老了。
这句话像一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四十岁,他这辈子出过什么事?除了上班、加班、还贷、养家,他做过什么值得记住的事?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看过最美的风景是工厂楼顶的落,做过最疯狂的事是大学时翻墙出去看了一场电影。
他这辈子,活得太平稳了,太规矩了,太——没劲了。
中午十二点,两辆车在一个小镇的服务区停下来吃饭。
服务区的餐厅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女人,着一口浓重的川普:“两位吃啥子?我们的招牌是酸菜鱼,活鱼现,巴适得很!”
陈峰看了下价格,一份酸菜鱼68块,犹豫了一下。
顾远舟直接拍了100块在桌上:“来一份大的,再来两份米饭,剩下的不用找了。”
老板娘眉开眼笑,转身进了厨房。
陈峰有点不好意思:“顾哥,说好了AA的……”
“AA什么AA,你这年轻人怎么跟老头儿似的墨迹。”顾远舟摆摆手,“不就一顿饭嘛,路上你给我带个路就行了。”
陈峰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酸菜鱼端上来,满满一盆,鱼肉嫩滑,酸菜爽口,汤底酸辣开胃。陈峰吃了一口,差点没哭出来——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想起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在外面吃过饭了。过去这些年,他每天的午饭都是在工厂食堂解决的,晚饭回家随便吃两口,周末还要给李娟和她家里人做饭。
他吃了两碗米饭,把盆里的汤都喝净了。
吃完饭,陈峰去结账,想把顾远舟垫的钱还上。老板娘却笑着说:“那个老先生已经把单买了,还多给了我五十块,说让我给你们俩一人做一份糍粑路上带着吃。”
陈峰端着两盒热乎乎的糍粑回到车上,顾远舟已经在房车里打盹了。
他把糍粑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继续上路。
下午两点,高速上突然堵车了。
导航显示前方发生了一起多车追尾事故,预计拥堵时间三到四小时。长长的车龙一眼望不到头,大货车、小轿车、大巴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顾远舟在对讲机里叹气:“这下完了,三四个小时,天都要黑了。”
陈峰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车尾灯,正准备把车熄火,光屏突然亮了:
【前方拥堵路段预计通行时间:3小时47分钟。】
【系统检测到一条替代路线:G321国道黄莲山段,可绕开事故路段,节省里程42公里,节省时间2.5小时。】
【路线详情已同步至导航,是否启用?】
陈峰愣了一下,赶紧打开手机导航,果然看到了一条灰色的小路,标注着“黄莲山老路”。他放大看了看,是一条盘山公路,弯多路窄,但确实能绕开事故路段。
他拿起对讲机:“顾哥,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过去。”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导航上看到的。”
顾远舟沉默了两秒:“走!”
陈峰把车驶出主路,拐进了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岔道。顾远舟的房车紧跟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开上了盘山公路。
路确实不好走。
水泥路面年久失修,到处是裂缝和坑洼,有些地方甚至塌了一半,只剩半边能通行。路边就是悬崖,没有任何防护栏,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溪,反射着银白色的光。
陈峰把车速降到二十码,双手紧握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顾远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兄弟,这路……你确定能走通?”
“导航说的,应该能。”
陈峰自己心里也没底,但他选择相信系统。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了四十分钟,翻过了两个山头。一路上没遇到一辆车,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两辆车。
就在陈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拐弯,拐过去之后,路面豁然开朗——他们绕过了事故路段,重新汇入了主路。
导航提示:【已成功绕开拥堵路段,预计到达时间:19:32。】
比原计划只晚了半个小时。
而如果走原来的路,他们现在还在车龙里等着,至少要等到晚上八点以后。
顾远舟在对讲机里大笑起来:“兄弟,你这运气绝了!这种小路你都能找到,你该不会是本地人吧?”
陈峰笑了笑,没解释。
车子又开了两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陈峰正准备找个地方休息,突然看到前方路边停着一辆车,打着双闪,一个年轻人站在车旁,正在打电话,表情很着急。
陈峰减速靠近,看了一眼——那辆车的右后轮完全瘪了,轮胎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破了。
年轻人看到陈峰的车停下来,赶紧跑过来,满脸焦急:“大哥,能帮忙换一下备胎吗?我的千斤顶坏了,叫了救援,说要等两个小时才到。”
陈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一看就是出来自驾游的。
“有备胎吗?”
“有有有,在后备箱里。”
陈峰从自己车里拿出千斤顶和扳手,蹲下来开始换胎。他虽然这些年一直在工厂坐办公室,但年轻时候过机修,换胎这种活儿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十分钟后,备胎换好了。
年轻人千恩万谢,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块钱往陈峰手里塞:“大哥,太感谢了!这钱您拿着,买包烟抽!”
陈峰推了回去:“不用,举手之劳。”
“大哥,您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年轻人把钱塞进陈峰的口袋里,又从车里拿出一箱矿泉水和一袋零食,“这些您路上带着,别跟我客气了!”
陈峰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了。
年轻人叫赵远,从深圳来的,一个人开车去稻城亚丁。他加了陈峰的微信,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请他吃饭,然后开着车一溜烟跑了。
陈峰回到车上,光屏亮了起来:
【帮助落难驴友“赵远”,触发隐藏好运:善意回馈!】
【赵远身份:深圳云途科技CEO,公司估值20亿。】
【善意回馈奖励:10,000元已到账。】
手机震了一下。
陈峰掏出手机,看到银行发来的短信:“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0,000.00元,余额12,341.00元。”
他盯着那条短信,手都在抖。
一万块。
就这么……到手了?
他刚帮赵远换个胎,对方就转了一万块?
不,不是对方转的——是系统发的。
【说明:善意回馈奖励由系统生成,资金来源于合法渠道,已完税,可放心使用。】
陈峰靠在驾驶座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出发第一天:免了285块油费,得了2000块油卡,捡了一箱矿泉水和一袋零食,银行卡余额从2,341涨到了12,341。
整整多了一万块。
他想起系统那句话——“你受过的苦,都会变成你未来的福。”
也许,真的是这样。
顾远舟在前面的停车区等他,看到他过来,探出头问:“没事吧?”
“没事,帮人换个胎。”
“好人啊。”顾远舟笑了笑,“天黑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前面有个小镇,咱们住一宿,明天再赶路。”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进小镇,在一家家庭旅馆门口停下来。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到两辆车停下来,赶紧出来招呼:“住宿吗?标间八十,单间六十,热水WiFi都有。”
顾远舟大手一挥:“两间标间,我请客。”
陈峰想拒绝,顾远舟已经把钱拍在前台了:“别跟我客气,路上有个伴儿,比什么都值。”
洗完澡,陈峰躺在床上,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今天在路上随手拍的几张:清晨的田野、盘山公路上的悬崖、小镇上的晚霞。
他从来没拍过这种照片。
过去的他,手机相册里全是工作截图、报表照片、儿子的作业。没有一张是给自己拍的,没有一张是为了“好看”而拍的。
他挑了一张晚霞的照片,发了人生中第一条朋友圈:
“出发。四十岁,第一次为自己活。”
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离川西,离丹巴,还远着呢。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