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大厅里，光灯管坏了两，忽明忽暗地闪。
陈峰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证上“已解除婚姻关系”几个字，感觉像在做梦。
十八年。
从二十二岁进厂当技术员，到四十岁熬成主管，整整十八年。他把青春、汗水、健康，全都砸进了这个家。每个月工资一到账，转给老婆李娟一万五，自己留三千块吃饭抽烟。加班费、年终奖、提成，一分不落全上交。
结果呢？
“陈峰，你这个人就是太没出息了。”李娟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她今天特意喷的迪奥香水味，“一辈子就是个打工的命，跟着你，我算是瞎了眼。”
陈峰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女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烫了浪，脸上抹了粉，看起来确实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肚子微挺，手腕上的表在光灯下反着光——这就是李娟嘴里那个“懂浪漫、有本事”的贸易公司老板，姓周。
“房子归我，存款归我，儿子归你。”李娟把协议内容又念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车太破了，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开。陈峰，我也不算亏待你，你那三十万网贷，我可没让你分我一半。”
三十万。
陈峰闭上眼睛。
那是去年母亲心脏病手术借的钱。他找李娟商量，说能不能从存款里拿十万救急，李娟说不行，那是留着给儿子将来读书的。他只好去借网贷，想着自己慢慢还。结果李娟知道后，骂他没本事，连老娘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还要去借。
“签字吧。”李娟把笔递过来。
陈峰接过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他的手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李娟拿过协议，嘴角一翘，挽着周老板的胳膊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出了民政局大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陈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开了十年的黑色丰田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车漆掉了好几块，左后视镜用胶带缠着。
手机震了几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三条催收短信。
“【xx金融】陈峰先生，您的贷款已逾期，请尽快还款，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您的信用卡账单已逾期……”
“爸，我跟回老家了，暑假过完再回来。”这是儿子陈小天的微信，后面跟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陈峰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儿子十二岁，刚上初一，正是需要父亲陪伴的年纪。可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加班上，花在了多赚那点加班费上，花在了给李娟买包、给李娟的弟弟买房、给李娟的父母看病上。
他给儿子回了条消息：“好，听的话。”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的皮革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方向盘上的皮也磨得发亮。他拧动钥匙，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好几声才打着火，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四十年，每条路都熟得像自己的掌纹。可今天，这些路突然变得陌生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房子归李娟了，他昨晚就搬出来了，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月租八百的单间，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连窗户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工厂群，车间主任老刘发的：“公司下半年要停工检修，大概六个月，大家该休假的休假，该找活的找活，有消息我再通知。”
陈峰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三十万外债。
一份停半年的工作。
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
四十岁。
他这辈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刚进厂的时候，意气风发，想着好好几年，攒够钱就出去创业，做出一番事业。那时候他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可后来呢？结婚、买房、生孩子、还贷、养家……子一天一天过，他就从那个有梦想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加班赚钱的机器。
他为谁活了？
为老婆。为孩子。为这个家。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陈峰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夕阳正在下沉，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那条路笔直地通向远方，他不知道它通往哪里，但突然之间，他不想再往回开了。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晕倒，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咔嗒”一声，像齿轮咬合，像钥匙开锁。
然后，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悬浮在方向盘上方，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
光屏上浮现出一行字：
【叮！检测到宿主陈峰，前半生霉运积压值：100,000点。霉运转化协议已生效。】
【好运逆转系统，正式激活。】
陈峰瞪大了眼睛，使劲揉了揉。
光屏还在。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光屏还在。
第二行字缓缓浮现：
【系统说明：宿主前半生为家庭奉献，积压了大量霉运。据“霉运守恒定律”，所有未被消耗的霉运将转化为超额好运。你受过的苦，都会变成你未来的福。】
【当前好运余额：100,000点。】
【初始好运转化率：10点霉运 → 1点好运。】
陈峰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
他以为自己疯了。
四十岁，离婚，欠债，失业，然后出现幻觉？
可下一秒，光屏上的字变了：
【新手引导任务：将车辆开至“顺达机动车检测站”，触发首次好运。】
【任务奖励：新手大礼包×1。】
陈峰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检测站？
他本来确实打算明天去检测站的。这辆车开了十年，车况一年不如一年，他想着如果年检过不了，就把车卖了还债，能卖多少算多少。
系统让他现在去？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发动了车。
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吗？
检测站里排着长队，全是等着年检的车。陈峰把车停好，去窗口排队交表。前面排了十几个人，他百无聊赖地等着，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那道光屏在他把车开动之后就消失了，他一度以为真是自己的幻觉。可当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时，发现上面多了一个淡金色的印记，像一枚小小的顶针形状，隐隐发光。
“下一个。”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陈峰回过神，把表格递过去。工作人员扫了一眼，皱了皱眉：“陈峰？你这车十年了，今天检的话，大概率过不了，回去修修再来吧。”
陈峰心里一沉。
果然。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陈峰？真是你啊！”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检测站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朝他咧嘴笑。陈峰愣了一下，认出来了——是高中同学赵大勇，当年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睡觉，考试交白卷的那个赵大勇。
“老同学，你怎么在这儿？”赵大勇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来年检。”
“这不好说嘛！走走走，我带你走个快速通道。”赵大勇拉着他就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跟窗口的工作人员说，“这是我老同学，优先安排一下。”
陈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带到了检测线上。
赵大勇亲自指挥，让检测师傅开了绿灯。刹车、尾气、灯光……一项一项过，每一项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可每一项都过了。
最后一张合格证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时候，陈峰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赵大勇笑着锤了他一拳：“行了，明年再来找我，保管给你过。老同学，有空一起吃饭啊！”
陈峰道了谢，拿着合格证回到车上。
车门关上的瞬间，那道光屏又亮了起来。
【首次好运触发成功！】
【霉运消耗：200点。】
【好运转化：20点已使用，当前余额：99,980点。】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是否领取？】
陈峰的手悬在“领取”按钮上方，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光屏炸开一片金色的光芒，像烟花一样在他眼前绽放。
【新手大礼包开启！】
【获得好运buff：“化险为夷”。效果：未来7天内，所有意外都将转化为好运。持续时间：168小时。】
【获得现金奖励：2,000元。（已到账，请查收银行卡）】
【获得隐藏技能：水电维修精通。（此技能为永久获得）】
手机震了一下。
陈峰掏出手机，看到银行发来的短信：“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2,000.00元，余额2,341.00元。”
两分钟前，余额还是341块。
陈峰盯着那条短信，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老天爷可能还没忘了他。
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的光。检测站的院子里种了一排梧桐树，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小天到了吗？”
“到了到了，正在院子里跟他表弟玩呢。峰啊，你声音听起来不对劲，怎么了？”
陈峰张了张嘴，想说“我离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好好休息，别总加班，身体要紧。”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峰在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手机地图，输入了一个他惦记了十几年、却从来没去过的目的地——
川西。丹巴。
他发动了车，驶出检测站，汇入主路。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的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光屏再次亮起：
【检测到宿主首次远行触发，好运buff“化险为夷”已生效。】
【前方路况提示：G4217高速汶川段明将有临时交通管制，建议宿主凌晨5点前通过。】
【祝您旅途愉快。】
陈峰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有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子吭哧吭哧地加速，汇入夜色。
四十岁，一无所有。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