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的沉寂,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宁静。沈知晚把自己裹在被褥里,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35分的积分像一道催命符,二级滞留警告的猩红文字在意识里疯狂闪烁。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些关于现代的记忆碎片正在飞速剥落——外卖的热气、暖光灯的温度、甚至是电脑键盘的触感,都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别动,别再让爹立功,别再让积分下跌。
可这平静,连三个时辰都没撑住。
午后,一阵喧天的锣鼓声从县衙方向滚滚而来,敲锣打鼓的声响几乎要掀翻街巷的青石板。沈知晚浑身一哆嗦,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踉跄着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县衙的官吏们身着整齐官服,在前开路;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百姓,老老少少挤了满满一条街,人人脸上都挂着最诚挚的敬重。队伍最中央,四个精壮汉子抬着一块半人高的烫金牌匾,红底金字,“沈青天”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沈主簿,您为民,这牌匾您当之无愧!”
“沈大人,咱们吴兴县的福气,全在您身上了!”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百姓的欢呼声震得窗棂都在颤抖。
沈茂才正坐在书房里擦拭那枚磨得发亮的旧算盘,听到动静慢悠悠走出院子,刚一开门,就被眼前的阵仗吓得当场僵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腼腆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使不得,使不得,各位乡亲,这都是本官分内之事,万万受不起这般重礼啊……”
他一辈子清贫,做的都是本分事,何曾受过这般浩荡的礼遇?他越是推辞,百姓越觉得他朴实可亲,喝彩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房内的沈知晚,看着那块牌匾,看着父亲局促受礼的模样,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到脚底。她死死攥着窗框,指甲深深嵌进木头里,连手心被划破都感觉不到疼。她知道,声望又要登顶,积分,又要暴跌了。
果然,没等她平复心情,一名身着青色官服、手持明黄公文的布政使差官,拨开人群,缓步走到沈茂才面前,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声音洪亮得传遍整条街:
“奉天承运,江南布政使钧谕:吴兴县主簿沈茂才,为官清廉,恪尽职守,历年履职无半分差池。经少帅裴砚深亲笔举荐,特擢升江南布政使司财税主事,正六品,即刻筹备,三后启程赴省城任职!”
正六品!
从县衙小吏到省级财税要员,连跳数级,一步登天!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鞭炮声震耳欲聋,官吏们纷纷上前道贺,百姓们更是激动地连连作揖。沈茂才彻底懵了,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哆哆嗦嗦地跪地接旨,双手紧紧攥着公文,声音都带着哭腔:“卑职……谢布政使恩典,谢裴少帅举荐!必当万死不辞,坚守本心!”
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一介寒士,竟能有今的造化。
而沈知晚,站在房门口,听完宣旨,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她费尽心机,劝贪、教吃空、撺掇告官、勾结地痞,步步为营,只想让他丢官获罪,让沈家抄家。结果呢?他一路反向立功,从主簿升主事,如今直接被少帅举荐,官升省级!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沈茂才获少帅举荐、官升六品,声望登顶,触发顶级积分惩罚!】
【扣除积分:15分!原积分35分,当前剩余积分:20分!】
【三级滞留警告正式生效!】
【终极警告:积分低于20分,宿主将快速丧失全部现代记忆,直至遗忘自我!积分清零,即刻永久滞留,永无归途!】
全屏猩红的三级警告弹窗瞬间炸开,刺眼的红光几乎要灼烧她的意识,尖锐的警报声疯狂嘶吼,20分的数字如同魔咒,死死钉在她的眼前。
只剩20分!
只差一步,她就会彻底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永远困在这个民国乱世,再也见不到现代的一丝一毫!
所有的绝望、憋屈、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沈知晚不顾满院的官吏、围观的百姓,不顾所有探究错愕的目光,猛地朝着沈茂才冲过去,眼泪汹涌而出,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爹!你别升官!我不要你当清官!你就贪一点吧!就贪一点点钱,让我们家被抄家好不好!我想回家,我要回家啊!”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破了喧闹的氛围。
锣鼓声停了,欢呼声没了,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满是不解、诧异,甚至几分指责。一个姑娘家,竟然诅咒父亲贪腐抄家,这是何等的忤逆不孝!
沈茂才也彻底懵了,他看着泪流满面、几近失控的女儿,满心都是心疼,全然顾不得旁人的目光,连忙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满是宠溺:“晚晚不哭,是爹不好,是不是委屈你了?咱们不去省城,咱们就在家里,有爹在,别怕……”
他压不知道女儿的执念,只当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底满是疼惜,没有半分责备。
而此刻,沈家小院对面的老槐树下,一道挺拔的身影隐在树荫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裴砚深身着素色常服,褪去了军装的凌厉,却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哭到浑身发抖的少女,眼底的探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晦的疼惜。
她不是顽劣,不是不孝。她眼底的绝望是真的,想回家的执念是真的,那份走投无路的崩溃,藏都藏不住。
他指尖微微蜷缩,周身的冷意悄然消融,转头对着身旁的心腹,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吩咐下去,往后沈知晚无论做什么,但凡有风险,一律由我兜底。不许拦她,不许罚她,暗中护着,不得打草惊蛇。”
心腹心头一震,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裴砚深最后看了一眼被父亲抱在怀里、哭到脱力的沈知晚,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随即转身,缓步消失在街巷深处。
他不知道她为何执着于让沈家抄家,也不知道她想回的“家”在何方,但他愿意,守着她所有的荒唐作死,护她一世安稳。
院中的沈知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脱力地靠在沈茂才怀里,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三级警告还在疯狂闪烁,20分的积分濒临清零,现代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她看着父亲欣喜若狂地准备行囊,盘算着到省城后的宏图大志,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省城,那是更大的官场,更多的机遇。父亲到了那里,只会有更多立功的机会,她的积分,只会一跌再跌,直至彻底归零。
她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三后,调任文书如期送达。
沈茂才拿着文书,笑得合不拢嘴,忙着清点行装,甚至还特意去给女儿挑了几匹省城的好布料,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沈知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闹。她只是觉得,眼前的世界,正在一点点褪色,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她的穿越之旅,似乎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