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馔馐谭：齐如山作品全集全本

逗留上海

大家谈笑之间，已到上海。下机后有舍侄焌来接，即住在他家，即与梅兰芳打了一个电话，挂上电话，他就来了。先问我短什么，我乐了，说：“什么都短。”当即把来的情形，大致同他说了一遍：“别的不要紧，只是没有换的衣服，相当难过。我侄子他们穿的都是西服，无可借用。虽然在年终的时候，但大毛皮袄，在上海穿着总是太热。这还不要紧，只有贴身的小衣，无法更换，更是难受。”他说他也是二十年来只穿西装，所以中国旧衣服也没有了。我说你就是有，也太瘦小，我也穿不了的。他太太说有两身新做的单裤小褂可以拿来穿，我问她何以有此。她说：“是因为夏季天太热，有客人来，大爷永远穿一身西服，不肯脱，未免太热，客人可都是很薄的大褂，所以我给大爷做了这么两身，可是他永远没穿过，尺寸很宽大，您穿着一定合适。”说完话她告兰芳：“大爷您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取来。”我说：“您真是贤德的夫人！”工夫不久即取来，而且穿着很合适，这两身衣服至今犹存。晚上他要请我吃饭，我说在家中几时都可，所有饭馆子一概不去，于是晚上就在他家吃的涮羊肉。我在上海住了不到一个星期，他是天天到我家，也共同吃过几顿饭，谈的话当然很多，除谈起我二人共同工作的情形，相与感叹外，大致谈的话可以分两个部分：一是他拍摄电影的情形，一是他是否离开上海的事情。我们为这两件事情，所谈的话，大致还值得述说述说，兹分记如下。

他在上海只拍了一部电影，就是《生死恨》。他未拍之前，就与我去过一个电报云，因为他要把《生死恨》一戏拍成五色电影，请我去一趟；我当然没有工夫，又来一封信，问我的意见。我给他去了很长的两封信，当时这两封信，都被人在南京报纸上发表了。信中大致的意思，一切拍摄对光等事情，当然是非听摄影师的话不可，若戏台的事情，他们一点主意也不许出。这两句话当然说得很武断而生硬，听者当然有点觉得刺耳，话虽说得生硬，但确有充足的理由。当时他回我的信说，一切当照我的意思办理，但非通融不可的地方，恐怕也得通融。他这几句话，确也没有什么毛病，也可以说是很合情理，但是我可以断定他不会拍好，以后也就未再通信。此次到了上海，说起这件事来，他第一句就说，敢情拍电影完全照中国戏是不成的。我问他：“您这句话，都是指的什么地方？”他说比方慢板工夫太长，在电影里看着不合适，再则全靠全部人员同场的情形拍照，则个人的神气显不出来，等等这些理由很多。我又问他：“拍出来之后怎么样？”他说大家倒以为不错，而导演者自己则不大满意。他并且让我多住几天，借一个戏馆子，演一次我看看。我说不必看，不会好的。他问：“您怎样可以断定呢？”

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理由，说来确是够理由，听着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可是有一件要紧的理由，得说在前头，就是必须得先懂得中国戏。要真懂了国剧之后，无论怎样改动，也不会出了国剧的原理；若不懂国剧，那是你一动就必要出毛病。我敢说你们那位导演，绝对不会懂国剧，不光他不懂，连您也不懂。我们二人共同工作了二十来年，我的情形，你尽知道，你的情形，我也尽知。若按技术说，您比我强万倍，不但您比我强，是一个票友都比我强，因为他们能登台，能唱几出，我则不会；若按理论说，不必说您不及我，就是谭鑫培他们我都很领教过。我们离开之后，已经又十几年了，在这十几年之中，您的情形，我虽然不能详知，但我理想不会有什么进步。因为我所看到这里的人写的书、在报上的文章及谈的话等，证明他们对戏剧原理了解还不够深刻，所懂者乃浮浅的一部分。我这话说出去当然得罪人，但系实事。我常听到他们所谈的，不是这个名角是这样唱法，就是那个名角是那样的做法，这在技术上说是未尝不可，但他们不管名角所唱所做，是否都合乎道理？合于道理的自是应该学他，不合道理的就不应该学。可是他们是好也恭维，不好也恭维，这便是盲从，由此就可以知道他们了解得确是不够深刻了。比方说谭鑫培演戏，其技术之超妙，是无人否认的，但也看是哪一类的戏，如《南阳关》一戏，便不合道理。他是因为《昭关》这类的戏他不能演，所以不能演者，因为是程长庚他们留下来的腔调，都是悲壮苍凉，盖伍员乃一英雄豪杰，光是悲便不合他的身份，所以必须悲中带壮，而谭的嗓音不够壮，所以他永不演这类的戏，这正是他聪明的地方。可是他总以为是一个缺点，不得已乃特别用心思气力，把《南阳关》改了改，于是唱红了，学他的人也极多。但是照原理说仍不对，因伍云召这流人物与伍员差不了多少，唱的腔调也应该悲壮，可是他所创的腔都很悠扬，这就违背了歌唱的原理，但大家也非学他不可，这就不免盲从之讥。此外就是一般做戏评的先生，他们的论调也是多以好角演来为原则，不管原理。而且有许多未看到某好角，他也随便说说。而许多的戏评，多是评角；评角的言语，总是恭维该角一顿，然后再挑几处错，言外是他懂。这种戏评，不必说一定是错，但千篇一律，词句也差不了多少。再者便是仰慕你的声名，喜欢你的面貌。再者就是想认识了你，借以自豪。再则想靠你吃饭的。您在上海所认识的人，以这几类的人为多，他们都不能帮助你，使你知识有进步，所以我敢断定你只有退化而无进境。反回来说到我自己，我对于戏剧的知识如何，你是尽情知道。我们二人认识虽早，但民国二年才天天见面，那个时候，我的戏剧知识，可以说是刚入门，以后每年都有进步，这都是你亲眼得见的。我的知识，固然是由全戏界人员得来，但还是得的几十位老角的谈话较多得多。自从你搬到上海，老角几乎尽都去世，那么我的知识是不容易再增长的了，但是仍有很多增长，因为从前所有问各老角得来的话，我都有记载，后无事，我每条都曾很详细地研究过，由此又发现了不少的理论。比方从前因为往美国演戏，我写了一本书，是专为宣传的，名字叫作《中国剧的组织》，我的名气就是由这本书得来的。当我写成的时候，也很自负，可是到现在一看，错处多得很，这就是我的进步。为什么陈谷烂芝麻地说这些事情呢？因为这可以证明，我的知识比你进步，在你离北平的时候，我们二人对戏剧的知识差不了多少，现在你差得相当多，在理想来说，你已经比我差了。现在听你所述说导演人的话，更知道你对于国剧的理论，又模糊了许多：你既不明了国剧的原理，导演家是绝对不知道的，那你们怎能拍好电影呢？”

我说完这一大套的话，他也大乐。然后我才同他解释说：“比方你所说‘到时候须最近的镜头，按西洋摄近镜头，必是哭笑气等这些情节，哭时满脸是泪，情景真’，在国剧中则万要不得。因为国剧的哭，是歌式、舞式的哭，简言之曰艺术的哭，绝对不许真哭。你是唱旦角的，我们只谈谈旦角，你演了这些年的戏，你真流过泪吗？不但不许落眼泪，而且脸上不能有大哭的样子。哭的艺术的表现，在于袖子拭泪的姿势，在于脖颈曲就袖子的姿态，在于腰身曲弯形式。我想你们摄近镜头，绝对不会注意到这种地方。你们照的近镜头，一定只是一张脸，面貌生得美，摄了大镜头，观众看得真，当然也可以欢迎，但把国剧艺术的精神要素，完全给毁掉了。不但哭如此，其余一切的举动都是如此。外国电影中，遇有人发怔的时候，也必要摄近镜头，以便该人发怔的神气显露出来。国剧之发怔，眼神固然也要紧，但其美观能得好的地方，全在用手指摩腮颊，而手指之姿势最重要，大致是用中指摩，食指靠于中指，小指微伸张，并且还须上身往后往外微闪，而头则往前微低，如此才是不明白而发怔姿势。这些地方你会，且不会做错，但你说不出来。比方要有徒弟问你，你话挤话也可以讲得很清，可是你对导演家绝对说不到此处。所以国剧真正的要点，真正的精华，你们不会摄出来的。你所说，慢板腔太长，胡琴过门也长，摄为电影太僵。这话当然也有些道理，但这是技术的问题，果真唱得好，胡琴拉得好，再长两分钟，听者也不一定讨厌，不信请看各国的音乐片子，歌唱片子，岂不都受人欢迎吗？倘歌得不好，拉得不好，不但在电影里头讨人厌，就是真正演戏，遇到这种地方，何尝不使人厌烦呢？请看每天的开场戏，如《龙虎斗》等，观众何尝不盼它早些完了呢？谈到布景，更是糟糕，大概可以说是：无论什么样的布景，于国剧总是有损而无益，甚至把国剧完全毁掉。请看现在维新的演员，大多数都有布景，但是谁也没有利用上过那个布景，不过是给不懂国剧的人，看着热闹好玩儿就是了。话可又说回来啦，他不利用布景还好，毁得国剧还轻，倘利用上则毁得更重。以旧戏来说，《御碑亭》这一出戏，永远要有一个亭子布景，其实演戏的人不管那个亭子，看戏的人也不管那个亭子，看戏的人也以为得有那个亭子，上边这些话怎样讲法呢？比方你演这出戏，大致是自第一次演一直到现在，没有离开过这个亭子，你虽然永远坐在亭子里头，但是进亭子上台阶，出亭子下台阶，听小生之行动，看天气之雨势，你都是照你心目中的亭子做身段，你永远不会管那个布亭子的，倘乎你要想顾到那个布亭，那你一切的身段都不能做，强做出来不对味儿，也不会好看。照这样说法，倘真有亭子，岂不是把戏毁了呢？但是演戏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理，一件事情如此，件件事情如此。比方《生死恨》一戏，要点全在末一场，倘有布景，则有重病之韩玉娘便非躺下不可，倘不躺下，则与布景不呼应；倘一躺，则国剧之要素，完全毁坏，且不好看，与前之逃跑、滑跌等美的身段，尤为格格不入：既有布景便须像真，既要像真，则跌倒后衣服上必须有泥，此虽是小节却是情理。见过他们所摄的《四郎探母》，一时骑真马，一时拿马鞭（又见有摄的《借东风》，在山坡使一个身段。《玉堂春》起解一场，在树林中行走，可是穿那样的漂亮衣服，有是理乎？而且把一段紧张的西皮闹得毫无精彩。会审时各角都摄了几次大镜头，不必说它不好看，简直是把问案的话白精神，回话的歌唱情形，所有紧张的精神，毁了个净净）。我想你摄的《生死恨》也不过如此，你说你们的导演者很不满意，他不满意，自是不会好；就是他满意，也不过是拍摄的光线、颜色、距离等的成功，而于国剧仍是毁了，这是毫无疑义的。总而言之，不懂旧剧的元素是绝对不会摄好了的。因为不懂国剧的原理，则他出一点主意，必要牵连到话剧写实的办法，稍有一点这种情形，则国剧便算是毁了。所以你这部片子，我看不看，没什么关系，理想着同别人照的没什么大的分别。”（再有须声明者：《借东风》《玉堂春》两部电影，乃来到台湾才看到的，不过附带着说在里边了。）

谈到来台湾，这层在最初两天并未详谈。后有友人请吃饭，在座除梅外，多是银行界人，他们问我为什么往台湾，我说往南来无论到什么地方，必须谋生活，这便很难，因大小儿在台湾，只好去投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