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是另一种折磨。
与攀爬时的陡峭费力不同,此刻的折磨来自于黑暗、伤痛、和无处不在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寂静。暮色褪去得极快,浓重的、仿佛带有实体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噬了山峦的轮廓。灰雾并未消散,反而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暗的微光,让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扭曲、难以分辨的阴影里。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向未知的深渊。
苏夏的强光手电是此刻唯一的光源,但光柱刺入黑暗,就像投入粘稠的墨汁,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区域,更衬托出周围无边的幽暗。手电光扫过之处,那些嶙峋的怪石、扭曲的枯木、匍匐的深色植被,都化作了张牙舞爪的鬼影,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晃动,仿佛随时会扑将上来。
他们不敢走快。苏夏手腕和小腿被那诡异丝线腐蚀的伤口,虽然用随身携带的清水简单冲洗过,敷上了钟守正给的草药粉末(不知是否对症,但聊胜于无),但依旧传来阵阵灼痛、麻痹和奇痒,让她步履蹒跚,冷汗涔涎。林野的腿伤也在下山时被反复牵扯,痛感变得尖锐而持续,每一次迈步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两人互相搀扶,才能勉强保持平衡,不至于滚落山崖。
寂静,是另一种恐惧。风声在进入这道相对平缓的山脊后,小了许多,只剩下呜咽般的低鸣。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之前山中偶尔能听到的怪异嚎叫也消失无踪。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自己心脏在耳膜内擂鼓般的狂跳。这种绝对的、不自然的死寂,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心头发毛,仿佛正行走在一座巨大的、空旷的坟墓之中。
钟守正警告过,老鹰嘴下山后,会经过“白骨坡”,那地方邪性,晚上绝对不能停留。他们不知道白骨坡具体在哪,但此刻周遭的环境,已经足以让任何关于“白骨”的联想变得无比真切和恐怖。
“停一下。”苏夏忽然压低声音,手电光柱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
林野凝目望去,心脏猛地一缩。在光柱边缘的昏暗交界处,泥土中露出了一截灰白色的、圆柱形的东西。是……骨头。看形状和粗细,像是某种较大型动物(也许是鹿,或者野猪)的腿骨。骨头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颜色暗淡,显然已经在这里有些时了。
这不稀奇,山里死个动物很正常。但令人不安的是,这截骨头的旁边,泥土微微隆起,似乎下面还埋着更多。
苏夏用猎刀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浮土。更多的骨头露了出来,不止一头动物。有头骨,有肋骨,有椎骨,散乱地堆积在一起,有些骨头断裂,像是被巨力砸碎,有些骨头上残留着深深的、不规则的齿痕。骨头中间,还混杂着一些碎裂的、无法辨认的甲壳或角质碎片。
“是猎食现场,或者……抛尸地。”苏夏声音低沉,手电光扫向四周。光柱所及,类似的骨堆不止一处,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山脊两侧的斜坡和乱石间。有些骨堆较新,还粘连着少许暗红色的筋肉组织,散发着淡淡的腐臭。有些则早已风化发白,与灰黑色的泥土和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这里,就是白骨坡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杂了尘土、枯骨、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息。这气味很淡,被山风和夜晚的寒气冲得很散,但吸入肺中,却让人产生一种轻微的头晕和恶心感。
“加快速度,尽量别踩到骨头,别碰任何可疑的东西。”苏夏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白骨坡的“邪性”,或许不仅仅在于这些骸骨本身。
他们绕过那堆新鲜的骸骨,尽量走在山脊相对开阔的中间地带,避开两侧阴影更浓的斜坡和乱石堆。脚下传来“咔嚓咔嚓”的轻微声响,是踩碎了早已风化酥脆的细小骨片。每一声脆响,都让他们的神经绷紧一分。
走了大概两百米,骸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几乎到了无处下脚的地步。很多骨头被胡乱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小丘。有些骨堆的形状,甚至隐约呈现出某种扭曲的、类似巢的结构。手电光扫过,能看到一些骨堆深处,似乎有幽暗的反光,像是某种甲虫的眼睛,又像是凝结的露珠,但很快又隐没在黑暗中。
“不对劲……”苏夏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林野也屏住呼吸。
除了风声和他们自己的声音,似乎……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沙粒滚落,又像是很多细小硬物互相摩擦的“沙沙”声,从四周的黑暗和骨堆深处传来。声音很轻,很分散,仿佛无处不在。
是风吹动骨屑?还是……
苏夏猛地将手电光柱转向右侧一个较大的骨堆。光柱刺入骨堆的缝隙,照亮了深处——只见无数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甲壳油亮、长着细长口器的甲虫,正从骨头的孔隙中涌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它们互相挤压、攀爬,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被光线惊扰,虫群一阵动,但并没有立刻扑出来,似乎对强光有些忌惮。
是食腐甲虫?但这数量也太多了!而且,它们的甲壳颜色和形态,与常见的食腐甲虫截然不同,更像是……变异过的。
“是‘蚀骨虫’,专吃骨头和腐肉,有微弱毒性,被咬了伤口很难愈合,而且会引来更多同类。”苏夏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它们通常只在腐尸附近活动,但这么多聚集在一起……这里死的东西,恐怕多得超乎想象。别被它们围上,走!”
两人加快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在骸骨的缝隙间跳跃前进,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以免惊动更多的虫群。但那种“沙沙”声始终如影随形,仿佛整片山坡的骸骨之下,都沉睡(或活动)着无数的蚀骨虫,随时可能被惊醒,化作吞噬一切的黑色水。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密集的骨堆区域,前方地势开始向下,似乎快要离开白骨坡时,走在前面的苏夏,手电光柱忽然照到了前方道路上,一个极其不协调的物体。
那是一个……背包。
一个深绿色、沾满泥污、但款式相对较新的双肩背包,就扔在路中央,拉链敞开了一半,里面似乎塞着些东西。背包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和一个瘪掉的水壶。
有人!而且是不久前经过这里的人!是其他幸存者?还是……陷阱?
两人立刻停下,隐藏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警惕地观察。苏夏熄灭了手电,两人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没,只有远处骨堆里那些蚀骨虫发出的、窸窸窣窣的“沙沙”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等了几分钟,周围没有任何动静。那个背包就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诱饵,又像是一个不祥的警告。
“过去看看?”林野用气声问。
苏夏犹豫了一下。“小心,可能是流民故意扔下的,里面说不定有机关,或者涂了吸引虫子的东西。我过去,你掩护,注意四周和身后。”
她从岩石后悄无声息地滑出,像猫一样伏低身体,没有立刻走向背包,而是先绕了一个小圈,从侧面接近,同时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搜寻任何可能的埋伏迹象。
没有动静。没有呼吸声。没有金属的反光。只有风,和虫鸣。
苏夏来到背包旁,用猎刀小心翼翼地挑开敞开的拉链。手电光再次亮起,但调到了最弱的档位,只照亮背包内部。
背包里东西不多:两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换洗衣物,半包受的饼,一个空了的急救包外壳,几发锈迹斑斑的(但没有枪),还有一个小巧的、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苏夏用刀尖将笔记本挑了出来,快速翻开。里面是些凌乱的、字迹潦草的记录,像是记,又像是随手的备忘录。她快速浏览着,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三月二十五,雨。离开‘铁砧’营地已经第七天,老疤他们越来越焦躁,食物不多了……”
“……三月二十八,阴。遇到‘低语者’小队,躲开了,但大刘的脚崴了……”
“……四月一,雾。看到炊烟,有个村子,不敢靠近,绕过去了……”
“……四月三,晴(难得)。找到一条好走的路,希望快点到西边……”
“……四月五,夜。在白骨坡扎营,不该停的,但大刘走不动了。听到怪声,像小孩哭,又像风吹过骨头……守夜的人说看到影子……”
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苏夏的心沉了下去。这个背包的主人,和他们一样,是向西跋涉的幸存者,而且就在不久前经过这里,甚至在白骨坡扎营过夜!然后……发生了什么?背包扔在这里,人不见了。是被蚀骨虫袭击了?还是遇到了记里提到的“怪声”和“影子”?
她将笔记本塞进自己怀里,又快速检查了一下背包其他角落,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正当她准备起身退回时,手电微弱的光晕边缘,扫到了背包旁边的地面上,似乎有些痕迹。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是拖拽的痕迹!新鲜的!痕迹从背包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向路边一处更密集、更高的骨堆后面,消失在浓重的黑暗里。拖痕不宽,但很深,像是有什么重物被强行拖走,在松软的泥土和骨屑上留下了清晰的沟壑。
苏夏的寒毛瞬间竖起!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处骨堆。骨堆在黑暗中像一座沉默的小山,轮廓模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那里面……藏着什么?
“沙沙……沙沙……”
蚀骨虫摩擦的声音似乎更响了些,而且……更集中了?仿佛在向那个骨堆的方向汇聚?
不能再待下去了!苏夏毫不犹豫,转身就向林野藏身的岩石冲去,同时对林野打了一个“快走”的急促手势!
林野看到苏夏的动作和脸色,立刻明白有危险,也从岩石后冲出,两人汇合,来不及多说,朝着下山的方向拔腿就跑!也顾不上脚下会不会踩碎骨头惊动虫群了,逃命要紧!
就在他们跑出不到二十米,身后那处高大的骨堆,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破开了骨堆!
两人惊骇回头,只见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微弱的天光下,那骨堆顶部猛地炸开,一个庞大、扭曲、难以名状的影子,从无数纷飞的碎骨中缓缓立起!那影子至少有两人高,轮廓模糊不清,但能看出大致是直立的人形,却又带着无数不协调的、仿佛是肢体胡乱拼凑般的凸起和蠕动。它没有发出任何吼叫,只有一种低沉、粘腻的、仿佛无数粘液气泡破裂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那巨大的影子抬起了一端——那看起来像是一条异常粗壮、但关节反向扭曲的“手臂”,手臂的末端,是数个融合在一起、滴着粘液的、尖锐的骨钩!骨钩在空中缓缓摆动,似乎在感知、定位。
它的“头部”位置,两点幽绿色的、冰冷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死死地锁定了正在奔跑的林野和苏夏!
被发现了!
“跑!!!”苏夏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用尽全力向前冲去!林野也爆发出全部的潜能,拖着伤腿,拼命跟上!死亡的恐惧压过了一切疼痛和疲惫!
身后,传来沉重、拖沓、但又快得惊人的脚步声!那怪物,追来了!每一步踏下,都伴随着骨头被碾碎的爆响和大地轻微的震颤!
黑暗的山脊上,上演了一场绝望的追逐。前方是两个伤痕累累、精疲力竭的人类亡命奔逃,身后是一个从骸骨堆中诞生的、充满恶意的扭曲怪物紧追不舍。蚀骨虫的“沙沙”声汇成一片兴奋的水,仿佛在为这场狩猎欢呼。
手电光在狂奔中疯狂晃动,照亮前方崎岖狰狞、遍布骸骨的道路,也一次次映出身旁苏夏惨白惊恐的脸。林野的肺像要炸开,腿上的伤口每一次落地都传来钻心的剧痛,仿佛随时会彻底撕裂。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股混合了腐肉、甜腥和刺鼻化学气味的恶风,几乎吹到了他们的后颈!
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道路却猛地向下一沉,出现了一个陡峭的断崖!断崖不高,只有三四米,但下方黑漆漆一片,不知深浅,遍布乱石!
没有选择了!
“跳!”苏夏嘶吼一声,当先朝着断崖下方纵身跃下!林野紧随其后,闭着眼睛,朝着黑暗和未知,跳了下去!
失重感瞬间袭来,紧接着是重重的撞击和翻滚!身体砸在坚硬冰冷的碎石和泥土上,多处传来剧痛,天旋地转,不知道滚了多少圈,才终于被一丛茂密、坚韧、带着倒刺的灌木拦停下来。
林野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肩,传来骨头错位般的锐痛。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苏夏就倒在几米外,似乎也摔得不轻,正艰难地试图爬起来。
头顶的断崖边缘,那两点幽绿的冰冷光芒再次出现。怪物追到了崖边。它低下头,似乎“看”着下方。但它没有立刻跳下来,只是在崖边徘徊,巨大的骨钩轻轻刮擦着崖壁的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那粘腻的“咕噜”声变得更加响亮,似乎带着某种困惑,或者……忌惮?
它忌惮这个断崖下面?还是忌惮这片灌木丛?
怪物在崖边停留了足有一分钟,幽绿的光芒明明灭灭,最终,它发出一声低沉、不甘的、类似叹息的呜咽,缓缓向后退去,庞大的身影重新没入崖上的黑暗和浓雾之中,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崖下,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和两人劫后余生、剧烈到无法抑制的喘息与咳嗽。
他们活下来了。从那个恐怖的白骨怪物手中,侥幸逃脱。
但代价是惨重的。两人都摔得遍体鳞伤,苏夏被腐蚀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林野的左肩动弹不得,可能是脱臼或骨裂。而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依旧是白骨坡的范围,只是更深、更隐蔽。周围是茂密带刺的灌木,和更浓的、带着甜腥腐臭的雾气。
黑夜,还很长。而他们,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体力和行动能力,蜷缩在这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崖下灌木丛中,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感受着冰冷、疼痛和深入骨髓的后怕,一点点吞噬所剩无几的力气。
那个背包主人的记,最后停留在了白骨坡的夜晚。而他们,刚刚经历了记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
白骨坡的“邪性”,他们算是领教了。而前路,还有多少这样的“邪性”在等待着他们?父亲的线索,高原的方向,在经历了水库、护林站、红旗村、老鹰嘴和白骨坡这一连串的恐怖和诡异之后,似乎变得更加遥不可及,也更加沉重了。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互相倚靠着,在冰冷的黑暗和刺鼻的腥气中,艰难地喘息着。这,或许就是灰雾纪元里,渺小人类所能拥有的,最奢侈的“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