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守正指点的路线,比他们自己摸索的更加具体,却也更加难行。沿着涸的河谷继续向西走了不到两小时,河道便骤然收窄,拐进了一道陡峭的V形峡谷。谷中乱石嶙峋,水流湍急(虽然浑浊细小),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凿,高耸入雾,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使得谷内昏暗阴冷,犹如黄昏提前降临。
“这就是黑风峡。”苏夏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峡谷深处。风在这里被压缩加速,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起谷底的碎石和细沙,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岩石和苔藓气味,还有一种隐约的、类似硫磺的刺鼻味道。
峡谷的入口附近,果然可以看到大片的、颜色暗红近紫、生着倒刺和吸盘状叶片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靠近水边的岩石和崖壁,有些甚至垂挂到水面上方。藤蔓的叶片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无数细小的触手。这就是钟守正提到的“蚀骨藤”。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绕过去。”苏夏毫不犹豫,指向峡谷北侧陡峭的山坡。那里几乎无路可走,全是松动的碎石、滑腻的苔藓和稀疏的、扭曲的小树。
攀爬再次开始,比之前的山路更加艰难。坡度接近七十度,很多时候需要手脚并用,甚至用绳索和工具辅助。林野腿上的伤口在持续的高强度攀爬中,疼痛感又变得鲜明起来,但他只能咬牙忍耐。苏夏在前方探路,用猎刀砍断拦路的荆棘,用登山扣和绳索固定支点,动作利落,显示出丰富的野外攀爬经验,但也累得气喘吁吁。
当他们终于挣扎着爬上一道相对平缓的山脊,绕过黑风峡最险峻的一段时,时间已近中午。灰雾似乎更浓了,能见度降到不足百米。站在山脊上,能看到西边起伏的山峦轮廓,其中一道山梁格外陡峭,顶端有尖锐的岩石突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禽的喙——那应该就是“老鹰嘴”。
“还有多远?”林野喘着气问,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休息。汗水已经湿透了几层衣服,又被山风吹得冰凉。
“直线距离不远,但下山再上山,至少还要三四个小时。”苏夏擦了把汗,拿出水筒小心地抿了一小口,又递给林野,“抓紧时间,我们得在天黑前翻过老鹰嘴。钟老头说那里晚上不安全。”
两人不敢多歇,吃了点炒荞麦面(嚼,艰难下咽),便继续上路。下山的路稍微好走些,但依旧崎岖。下到谷底,是一条更狭窄的溪流,水色暗绿,散发异味,他们不敢取用,快速趟过。然后又是新一轮的向上攀爬,目标是老鹰嘴那道陡峭的山梁。
随着海拔升高,风越来越大,灰雾被吹得翻涌不息,能见度时好时坏。周围的植被也发生了变化,树木更加低矮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灰黑色的嶙峋怪石,和紧贴石缝生长的、颜色暗沉的苔藓地衣。空气稀薄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攀爬老鹰嘴的最后一段,几乎是在垂直的岩壁上寻找落脚点。岩石冰冷湿滑,布满了风化的裂缝。苏夏将绳索固定在相对稳固的岩缝或小树上,确保两人的安全。有两次,林野脚下打滑,全靠苏夏和绳索才没有坠落。
当他们终于精疲力竭地爬上老鹰嘴顶端那块突兀的鹰嘴状巨岩时,夕阳(如果那灰白混沌中的暗淡光斑可以称之为夕阳)已经快要沉入西边的山峦之下。时间比预想的更晚。
站在老鹰嘴上,视野豁然开朗。狂风呼啸,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衣袂猎猎作响。灰雾在这里被强劲的山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形成一片片流动的纱幔,使得视野时而被遮蔽,时而又能望出去极远。
向西望去,群山连绵,在暮色中呈现深沉的黛青色,更远处天地交界处一片混沌,那就是他们最终要前往的方向。向下看,老鹰嘴的“喙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而鹰嘴背靠的山梁另一侧,则是一道相对平缓、向下延伸的山脊,应该就是钟守正说的下山之路。
“今晚不能在这里扎营,风太大,也太显眼。”苏夏顶着狂风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们得赶紧下山,找个背风的地方。”
就在这时,林野的目光被下方悬崖峭壁上的某样东西吸引住了。
“苏夏,你看那边!”他指着鹰嘴下方大约几十米处,一处被几块凸出岩石半掩着的、向内凹陷的岩壁。那里,似乎有金属的反光!而且,岩壁的形态也显得过于规整,不像天然形成。
苏夏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目望去,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在雾气缝隙中勉强看清。“是……金属支架?还是……天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在这荒无人烟的险峻山脊上,怎么会有明显的人工造物?
“可能是旧时的气象观测点,或者通信中继站。”苏夏猜测道,但语气并不确定,“但位置太险了,不像是民用设施。”
“要下去看看吗?”林野问。这个发现太突兀了,而且就在钟守正指点的必经之路上。会是巧合吗?
苏夏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处隐蔽的凹陷,犹豫不决。下去探查需要时间,而且非常危险。但如果不弄清楚,万一那里面藏着什么危险,或者与他们的目标有关呢?
“绳子给我,我下去看看。”苏夏最终做出决定,“你留在上面警戒,拉着绳子。如果我有危险,或者下面情况不对,我会拉三下绳子,你就立刻把我拉上来,然后我们马上离开,别犹豫。”
“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吧!”林野反对。下面情况不明,让苏夏去冒险,他于心不安。
“我比你轻,攀岩经验也比你多。”苏夏不由分说,已经开始检查绳索和登山扣,“而且,你在上面,万一有别的状况,还能应对。别争了,时间不多。”
她将绳索一端牢牢固定在鹰嘴部一块巨大的、基深厚的岩石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打了个牢固的专业绳结。又检查了手弩和猎刀,将一些小工具塞进随身口袋。
“小心。”林野知道她说得对,只能用力拉住绳索,叮嘱道。
苏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抓着绳索,敏捷地翻过鹰嘴边缘,开始向下方那处凹陷岩壁垂降。山风猛烈,吹得她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摆动,碎石不断从她脚下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久久没有回音。
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抓住绳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苏夏的身影。每一次绳索的晃动,都让他的神经绷紧一分。
苏夏下降得很稳,也很慢,不时用脚蹬踏岩壁调整方向,避开松动的石块。距离那处凹陷越来越近,那金属反光也越发清晰。看起来像是一个半圆形的、金属质感的罩子,一部分嵌在岩壁里,表面布满锈迹,但结构似乎还算完整。罩子旁边,似乎还有通向岩壁更深处的人工开凿痕迹。
就在苏夏距离凹陷只有不到十米,准备再次调整角度靠近时,异变突生!
“呜——!”
一声凄厉尖锐、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哨音,毫无征兆地从下方那金属罩子的方向炸响!声音不大,但频率极高,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颤音,瞬间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刺入林野和苏夏的耳膜!
林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刺痛,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袭来,差点松开了手中的绳索!他连忙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死死抓住绳子。
下方的苏夏更是首当其冲!那哨音似乎就在她身边响起!她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一僵,攀附岩壁的手脚瞬间失去力量,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腰间的绳索吊着,随着狂风摆动,仿佛昏迷了过去!
“苏夏!”林野嘶声大喊,拼命拉紧绳索,想将她拽上来。但绳索另一端的重量似乎变得异常沉重,而且……在无规律地抽搐、扭动?
不!不是苏夏在动!林野惊恐地看到,苏夏腰间那段绳索附近的岩壁上,灰黑色的苔藓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灰白色“丝线”正从岩缝和苔藓下疯狂涌出,像有生命般缠绕上绳索,并顺着绳索,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直扑苏夏的身体!还有一些丝线,则试图缠绕苏夏悬空的手脚和脖颈!
那是什么鬼东西?!林野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是那哨音引来的?还是这岩壁本身就有问题?
“苏夏!醒醒!”林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同时拼命收拢绳索。但那些灰白丝线缠绕的速度太快,绳索变得滑腻难以抓握,而且异常沉重。
下方,苏夏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从哨音带来的冲击中恢复了一丝神智。她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涣散,但看到了正在缠绕上来的灰白丝线,瞳孔骤然收缩!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惊骇的呜咽,一只手颤抖着摸向腰间的猎刀,但动作迟缓僵硬,显然还未完全摆脱哨音的影响。几缕丝线已经缠上了她的手腕和小腿,正在收紧!
“坚持住!”林野目眦欲裂,他猛地将绳索在自己腰间缠了两圈固定,然后空出双手,从背包侧袋飞快地掏出那个用零件改装的简易警报器,用尽全力,朝着下方那金属罩子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嘀——!!!!!”
刺耳尖锐的蜂鸣声瞬间爆发,与那诡异的哨音混杂在一起,形成更加令人心烦意乱、头痛欲裂的噪音风暴!蜂鸣器砸在金属罩子上,弹跳着落入下方的凹陷深处,声音在岩壁间反复回荡、折射、放大!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同频率的巨大噪音,似乎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那些正在疯狂蔓延缠绕的灰白丝线,动作齐齐一滞,仿佛受到了扰,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甚至有些丝线开始退缩、蜷曲!
下方的苏夏似乎也因为这巨大的噪音,眼神瞬间清明了不少!她发出一声低吼,手腕一翻,猎刀出鞘,寒光闪过,将缠在手腕上的几缕丝线斩断!丝线断口处喷出极少量的、无色透明的粘液,落在岩石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但更多的丝线还在涌来,而且那诡异的金属哨音,在短暂的停滞后,竟然再次响起!这一次,音调更加高亢,更加急促,仿佛带着愤怒!
不能再等了!林野看到苏夏暂时摆脱了最危险的缠绕,立刻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向上拉动绳索!他腰腹、手臂的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能听到自己肌肉纤维撕裂的声音。
绳索一寸寸上升。苏夏也忍着头痛和眩晕,配合着用脚蹬踏岩壁,努力向上攀爬,同时猎刀不停挥动,斩断不断试图缠绕上来的丝线。那些丝线似乎畏惧她手里的金属利刃,被斩断后便不再靠近,但新的丝线依旧从岩缝中源源不断涌出。
上升的速度缓慢而艰难。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林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尤其是腿上的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把苏夏拉上来!
狂风、哨音、蜂鸣、丝线、沉重的拖拽、剧痛、冰冷的汗水……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般的挣扎图景。
终于,在绳索几乎要用尽,林野感觉自己快要力竭昏厥的前一刻,苏夏的手扒住了鹰嘴顶端的岩石边缘!林野用最后一丝力气,配合着她,将她猛地拽了上来!
苏夏翻滚着跌倒在鹰嘴顶端的岩石上,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沾满了灰白色的丝线碎屑和岩石粉末,手腕和小腿被丝线勒过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紫红色淤痕,有些地方甚至开始红肿起泡。
林野也瘫倒在地,双臂和腰腹肌肉不住地颤抖,几乎失去了知觉,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他看了一眼下方,那些灰白丝线在岩壁上疯狂舞动了一阵,似乎因为失去了目标,又缓缓缩回了岩缝和苔藓之下,消失不见。只有那诡异的金属哨音,还在下方凹陷中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回响,仿佛不甘的呜咽。
过了好几分钟,两人才稍微缓过气来。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林野心有余悸,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检查着手腕和小腿的伤痕,脸色极其难看。“不知道……但那些丝线,有腐蚀性,还有……神经毒性。”她指着红肿起泡的地方,“碰到的地方又麻又痒,像被无数细针扎。那哨音……是触发机关?还是那东西本身发出的?”
她看向林野,眼神里带着后怕和感激:“多亏你的蜂鸣器……那东西似乎对特定频率的噪音有反应,或者讨厌那种声音。不然……”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野摇摇头,示意不必言谢。“下面那个金属罩子……”
“像个传感器,或者警报装置。”苏夏喘息着说,“保护着后面的东西。我隐约看到,罩子后面好像有门,是金属的,上面有……”她努力回忆着,“好像有个标志,被锈蚀了大半,看不清,但有点像……一个圆圈,里面有些线条。”
标志?林野心中一动。会不会和天穹计划有关?父亲笔记本上有没有类似标记?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苏夏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坚定,“天快黑了,那东西不知道还会不会上来,或者引来别的。钟守正说得对,老鹰嘴晚上不能待!”
林野也强撑着站起来,两人甚至来不及处理苏夏身上那些被丝线腐蚀的伤口,只是用布条草草缠了一下,防止感染。他们将绳索匆匆收起(绳索靠近下端部分,被腐蚀得毛毛糙糙,强度大减),背好背包,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鹰嘴顶端,朝着下山的那道山脊走去。
身后,暮色四合,灰雾重新聚拢,将老鹰嘴和下方那处诡异的凹陷彻底吞没。只有那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金属哨音,似乎还在风中断断续续地飘荡,像是一道恶毒的诅咒,烙印在这片不祥的山脊之上。
他们刚刚逃离的,不仅仅是一处险地,更可能是一个与灰雾灾难、与天穹计划密切相关的、充满机的古老哨卡。而前方下山的路上,黑夜即将降临,在这片被诅咒的山地里,又隐藏着多少未知的恐怖?
没有答案。只有互相搀扶的体温,和手中紧握的、冰冷而真实的武器,支撑着他们,在愈发浓重的黑暗和雾气中,一步步,向着山下未知的夜色,艰难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