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预想的更加难行。
离开藏身的石岩区后,他们很快发现,所谓的“山路”早已被疯狂滋生的变异植物和经年累月的侵蚀破坏殆尽,只剩下勉强可辨的、被深紫色苔藓和滑腻菌类覆盖的模糊痕迹,需要不断停下来用工具拨开纠缠的藤蔓和灌木才能前进。林野腿上的伤口在持续攀爬中不断被牵动,疼痛已经变得麻木而持续,但每一次失力或打滑带来的剧痛,依然让他冷汗涔涔。
空气越发湿阴冷,灰雾在林间沉降,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米。那些扭曲的树木在雾中影影绰绰,形态愈发怪异,有些枝虬结如鬼爪,有些树皮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仿佛肌肉纹理的木质层。林间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或是头顶树枝无端的晃动,都让人神经紧绷。
苏夏走在前面,几乎是在开辟道路。她手里的猎刀不时挥出,斩断拦路的、长满倒刺的藤蔓,或者拨开颜色诡异、一看就蕴含毒素的菌菇。她的动作精准而节省体力,显示出丰富的野外经验。但林野也能看出,她的呼吸也渐渐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休息两分钟。”在攀上一段格外陡峭、布满松动碎石的斜坡后,苏夏停下脚步,靠着一棵表皮如同鳞甲的大树喘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雾气弥漫的来路。
林野也瘫坐在地上,趁机拿出水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水已经不多了,新找到的滤罐让他对水源的焦虑减轻了一些,但寻找安全水源点依然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还有多远?”他哑着嗓子问。
苏夏抬头看了看上方被浓雾遮蔽的山脊轮廓,又掏出那个简陋的指南针确认方向。“直线距离应该不到三公里了,但坡度越来越陡,而且……”她皱了皱眉,鼻子轻轻抽动了几下,“你闻到没有?一股……焦糊味,还混着点别的。”
林野也努力嗅了嗅。湿的腐殖质和树脂气味中,确实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木头闷烧后的焦糊气,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机油燃烧的刺鼻味道。味道很淡,被山风和雾气冲得很散,难以确定具体来源。
“是山火?还是……”林野想起青林镇里可能还在持续的混乱。
“不像普通山火,味道不对。”苏夏摇头,眼神里带着疑虑,“小心点,可能有别的状况。”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前进。越往上,树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被风雨侵蚀成奇形怪状的黑色岩石,以及一丛丛生命力顽强的、长着金属般坚硬叶片和尖刺的灌木。焦糊和机油味似乎浓了一点点,风向也变得飘忽不定。
当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一道相对平缓的、遍布碎石的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山梁下方,是一个不大的、被群山环抱的山坳。按照苏夏的记忆,那个废弃的护林站就应该坐落在山坳靠近西侧山脚的位置。
然而此刻,山坳中升腾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灰色的烟雾,与灰雾混合在一起,难以分辨。烟雾的来源,正是护林站所在的大致方位。更让两人心头一沉的是,护林站那栋依稀可辨的、方方正正的灰白色水泥小楼,此刻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不规则的黑窟窿,像是被什么砸穿或炸开的。小楼旁边的附属平房,则完全坍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瓦砾堆,仍在缓缓冒着青烟。
护林站被袭击了。而且是不久前。
“有人……或者有别的东西,先我们一步到了。”苏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寒意。她迅速伏低身体,示意林野也趴下,两人匍匐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仔细观察。
从山梁上俯瞰,整个山坳静悄悄的,只有微风卷动烟雾。护林站周围看不到明显的活动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倒塌的平房废墟里,偶尔有未燃尽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是流民火并?还是被畸变体袭击了?”林野猜测。那焦黑的废墟和墙上的破洞,显然经历过激烈的破坏。
“不确定。”苏夏仔细观察着,“如果是流民,抢完应该走了,或者占下来。现在这么安静……要么是两败俱伤都死了,要么是袭击者已经离开,要么……”她顿了顿,“里面还有东西。”
“我们还过去吗?”林野问。一个刚被破坏、情况不明的庇护所,可能比露宿山林更危险。
苏夏咬着下唇,显然也在权衡。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灰雾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下来。夜晚的山林,危机呈指数级上升。一个哪怕是破损的水泥房子,也能提供岩石和树木无法比拟的防护。
“过去。但非常小心。”苏夏最终做出决定,“我们从侧面绕下去,不要走正面。先在外围观察,确定没有活物,再考虑进去。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找别的落脚点。”
两人沿着山梁横向移动,找到一个植被相对茂密、坡度较缓的侧面,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山坳下潜行。下山比上山更考验对身体的掌控,林野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苏夏及时拉住。
越是接近,那股焦糊和机油味就越发明显,还混合着一丝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倒塌的平房废墟里,散落着烧黑的木板、扭曲的金属框架和一些难以辨认的破碎物品。没有看到尸体,但废墟边缘的泥土呈现暗红色,像是浸透了什么。
护林站主楼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建筑,样式老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正门是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此刻一扇歪斜地半开着,另一扇则倒在地上,门板上有巨大的、不规则的凹痕和深深的爪印,像是被什么巨力拍打撞击过。二楼那个黑窟窿边缘参差不齐,有烧灼的痕迹,看起来不像是爆炸,更像是被高温或腐蚀性物质熔穿。
苏夏打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墙壁,蹑手蹑脚地移动到那扇倒下的门板旁,从门洞向里张望。
里面是门厅,光线昏暗。地上同样一片狼藉,倒塌的柜台、散落的文件、破碎的玻璃。墙壁上有大片喷溅状的、已经发黑的血迹,以及更多深深的抓痕。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臭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苏夏侧耳倾听片刻,对林野点了点头,率先端着弩,侧身闪了进去。林野握紧短刃,紧随其后。
门厅通往一条不长的走廊,左右各有几个房间,门都敞开着或损坏了。他们逐一检查。左边的房间像是值班室和工具间,被翻得乱七八糟,工具散落一地,墙上挂着的旧地图被撕扯下来。右边的房间似乎是厨房和餐厅,桌椅翻倒,锅碗瓢盆碎了一地,一个老式的铁皮炉子翻倒在角落,炉灰洒得到处都是,但似乎没有近期使用的痕迹。
没有尸体,没有活人,也没有明显的畸变体残留物。
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是一段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上同样有血迹和抓痕,还有一滩已经涸的、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那股刺鼻的化学试剂气味。
苏夏盯着那滩液体,眉头紧锁,用猎刀尖轻轻碰了碰。刀尖接触液体的瞬间,发出极其轻微的“滋”声,冒起一丝白烟。
“有腐蚀性。”她低声道,“小心,别碰到。”
两人更加警惕,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滩液体,沿着楼梯向上。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楼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楼梯正对着的是一个较大的房间,看起来以前是会议室或者活动室,现在却像是经历过一场小规模的风暴。桌椅被掀翻、砸碎,窗户玻璃全部破碎,墙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弹孔(?)以及大片大片被高温或强酸灼烧融化的痕迹。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有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焦黑凹陷,边缘的混凝土呈熔融状重新凝固。那个从外面看到的墙洞,就在这个房间的东墙上,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撞开或腐蚀开的。
而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靠近破损的墙洞下方,他们终于看到了“居民”。
是两具尸体。或者说,残骸。
一具靠在墙边,穿着破烂的、沾满污渍的迷彩服,头部不翼而飞,脖颈处断裂的茬口焦黑碳化,像是被高温瞬间汽化。他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老式的、枪管有些扭曲的双管,枪口指向前方。
另一具倒在地上,距离墙洞更近。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背部有一个巨大的、边缘不规则的空洞,仿佛被什么利器贯穿又搅烂,内脏和骨骼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早已涸发黑。他的手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反折,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苏夏用弩箭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具面朝下的尸体。尸体僵硬,显然死去有段时间了。当他被稍微翻动,手里抓着的东西露了出来——那是一个银灰色的、巴掌大小、长方形的金属盒子,边角有磕碰痕迹,但看起来结构完好。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巧的、带十字凹槽的锁孔。
“这是什么?”林野低声问。看起来不像是护林站的标配物品。
苏夏没有立刻回答,她先仔细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危险,才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将那金属盒子从死者僵硬的手指中撬了出来。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她尝试按了按盒子表面,没有反应。又仔细看了看那个锁孔。“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工具才能打开。不像是民用的东西。”
“是袭击者的?还是护林员的?”林野看着那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他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是被什么死的?”
从现场痕迹看,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墙上的弹孔、搏斗的痕迹。但死他们的东西,显然拥有可怕的力量和某种腐蚀性或高温攻击手段。是某种强大的畸变体?还是……别的?
苏夏将金属盒子小心地塞进自己的背包,然后开始搜索房间其他角落。在翻倒的文件柜后面,她找到了一个被压扁的急救箱,里面还有些绷带、消毒水和一把止血钳,虽然沾了灰,但还能用。她又在一个碎裂的抽屉里,翻出半包受的压缩饼和两小罐过期已久的肉类罐头,也收了起来。
“这里不能久留。”苏夏直起身,脸色凝重,“袭击这里的东西,可能还会回来。而且,这两个人死在这里,他们的同伙,或者敌人,也可能找来。我们拿了东西,找个相对完整的房间,轮流休息,天一亮立刻离开。”
林野点头同意。这个刚刚发生屠的地方,让人从心底感到不安。
他们退回到一楼,选择了楼梯下方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作为临时过夜点。隔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薄薄的木门,虽然不结实,但至少能提供一点心理上的遮蔽和预警时间。他们将门从里面用一拖把杆别住,又搬来一些杂物抵在门口。
苏夏在门口和墙角洒了更多的驱虫粉。两人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分吃了那半包受的压缩饼,就着水艰难咽下。饼带着一股霉味,但在饥饿面前不值一提。罐头没敢开,怕气味引来东西。
吃完东西,疲惫和伤痛再次如水般涌来。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破碎的窗户透进一点点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灰雾本身的暗沉天光。风声穿过破损的墙洞和窗户,发出凄厉的呜咽,像是无数亡灵在哭泣。远处山林中,偶尔传来一声悠长、诡异、无法辨别的嚎叫,让人毛骨悚然。
“你睡前半夜,我守夜。”苏夏说,声音在狭小黑暗的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后半夜换你。”
林野没有推辞,他确实需要休息来恢复体力,处理伤口。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受伤的腿舒服点,抱着背包,闭上了眼睛。苏夏就坐在他对面,背靠着门,手弩横在膝上,眼睛在黑暗中像猫一样微微发亮,警惕地倾听着外面的一切。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被风声和遥远的怪声衬托得更加压抑。
林野迷迷糊糊,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父亲的笔记本、水库边的残页、护林站的惨状、金属盒子……无数破碎的画面和信息在脑海中翻腾。父亲的警告,天穹计划的阴影,这个世界愈发狰狞的面目……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两个小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硬物刮擦水泥地面的声音!
“刺啦——”
声音很近,似乎就在一楼门厅,或者走廊里!
林野瞬间惊醒,黑暗中看到苏夏已经像猎豹一样绷紧了身体,手弩无声地抬起,对准了隔间的木门。她另一只手捂住了林野的嘴,示意他绝对不要出声。
两人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刮擦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慢,更沉重,伴随着一种拖拽重物的、湿漉漉的摩擦声。那声音不像是人类的脚步声,也不完全是野兽的爬行。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粘腻和笨拙感,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刺耳。
声音在移动,沿着走廊,似乎……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过来!
苏夏的手指搭上了弩机的保险,眼神冰冷锐利。林野也缓缓抽出了短刃,握在手中,掌心全是冷汗。
拖拽声和刮擦声在隔间门外停下了。
一片死寂。
林野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和苏夏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然后——
“咚。”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轻轻撞在木门上的声音。
一下。
两下。
像是用脑袋,或者别的部位,在试探性地触碰。
苏夏的弩箭,稳稳地对准了门口。林野的肌肉绷紧,准备在门被破开的瞬间暴起。
然而,撞击没有继续。门外那东西似乎停了下来。
几秒钟后,拖拽声和刮擦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是渐渐远去,沿着走廊,向护林站的深处,或者……后门方向去了。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风声里。
又等了漫长的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声响,苏夏和林野才极轻微地松了一口气,但谁也不敢完全放松。
“是什么东西?”林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苏夏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深深的困惑和警惕。“不知道。不像低语者,它们不会这么……安静。也不像大型畸变体,动静不对。那拖拽的声音……像是带着很重、很粘的东西。”
她侧耳又听了听,确认那东西真的离开了。“不能睡了。我们必须保持清醒,轮流警戒,但都别睡死。天一亮,立刻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能多待。”
林野点头。这个夜晚,注定要在极度的紧张和等待中煎熬度过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动。外面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山石滚落或树木折断的声响。那未知的东西没有再回来,但无形的压力始终笼罩着这小小的隔间。
黑暗中,林野抚摸着怀里父亲那本硬皮笔记本粗糙的封面。父亲,你到底留下了什么?你想告诉我什么?这个世界,又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秘密?
他没有答案。只有手中冰冷的短刃,身边同伴警惕的呼吸,和门外无尽深邃、充满未知威胁的黑暗。
黎明,快些到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