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4:49

山坡并不陡峭,但遍布碎石和滑腻的苔藓,以及那些深紫色的、一踩就渗出暗红汁液的匍匐植物。林野腿伤未愈,爬得分外艰难。苏夏在前面不时拉他一把,两人都顾不上说话,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那声音不像是昆虫振翅的细密高频,而是一种更沉闷、更厚重,仿佛无数沉重的皮革在同时拍打空气的轰鸣。其中混杂的尖利嘶鸣也越来越清晰,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又像是某种生物垂死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血液发凉。

他们不敢回头,拼命向上爬。终于,爬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平台边缘长着几棵枯死扭曲的树,可以遮挡部分视线。苏夏示意停下,两人躲到岩石和枯树后面,伏低身体,这才敢小心地回头张望。

眼前的景象让林野屏住了呼吸。

从他们所在的山坡平台,可以俯瞰大半个青林镇。此刻,镇子东区,尤其是靠近水库的那一片,已经被一片翻滚涌动的、深灰近黑的“云团”完全笼罩。那“云团”并非真正的云,而是由无数飞行的、大小不一的个体组成!它们像是一片活过来的、充满恶意的沙尘暴,在低空盘旋、俯冲、聚合又分散。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看出一些大概的轮廓:有的像放大了几十倍、翅膀残缺的蝙蝠,有的像是昆虫和鸟类骨骼胡乱拼凑的怪物,还有一些是难以名状的、拖着黏液或骨刺的飞行肉块。它们疯狂地扑向镇子里的建筑,撞碎本就脆弱的窗户,从门洞涌入。镇子里不断传来玻璃碎裂、木头折断的巨响,以及隐约的人类惨叫和哭嚎,但很快就被那浩大的嗡嗡声和怪物的嘶鸣淹没。

“是‘飞魇’……”苏夏的声音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水库里出来的……我以前只远远见过一两只落单的,没想到有这么多……它们通常只在黄昏和夜晚活动,或者被浓烈的血腥、噪音吸引……”

“它们……在吃人?”林野感到胃部一阵翻搅。

“吃,或者……带走。”苏夏死死盯着那片死亡之云,“没人知道它们到底要什么。被它们抓住的,很少能找到完整的尸体。”

仿佛是印证她的话,他们看到几只体型较大、像是巨型骨翼蝙蝠的飞魇,抓着一个挣扎的人形黑影,从一栋楼房的破窗中冲出,摇摇晃晃地升空,朝着水库方向飞去。那人的惨叫划破长空,旋即被更多的嘶鸣吞噬。

林野转过头,不忍再看。这就是地表,这就是灰雾笼罩下的世界。生存不再是工作、家庭、梦想,而是每时每刻与这种超出认知的恐怖搏斗,是稍有不慎就会沦为怪物食粮或玩物的绝望挣扎。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苏夏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飞魇的狩猎范围可能会扩大。而且,镇子里的幸存者,还有那些流民,肯定会疯狂逃窜,西边是最近的出路,这里也不安全了。”

“往哪走?”林野问。原计划穿过青林镇沿着旧国道继续向西,现在看来行不通了。镇子东区是飞魇的猎场,西区也即将陷入混乱。

苏夏快速观察四周地形。他们所在的平台位于青林镇西侧山腰,继续向上,山势更陡,通往未知的、被浓雾笼罩的山岭。向下,是青林镇西郊,那里建筑更稀疏,有一些零散的仓库、修理厂,再往外,就是环绕镇子的、涸大半的水库边缘滩涂和旧河道。

“不能上山,雾气太重,地形不熟,可能迷路,也可能有别的危险。”苏夏迅速判断,“沿着水库边缘走,绕过镇子最西头,从那边上旧国道。虽然靠近水库,但飞魇现在集中在镇子东区捕猎,我们动作快,应该能避开。而且,水库边缘视野相对开阔,不容易被逃难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伏击。”

“靠近水库……安全吗?”林野想起苏夏之前关于水库的警告,以及刚才那些从水库方向飞来的恐怖飞魇。

“不安全。但没有更安全的路了。”苏夏语气斩钉截铁,“留在原地,或者退回镇子,更危险。走!”

她率先起身,沿着平台边缘,向水库方向摸索下山的路径。林野紧随其后。腿上的伤口经过攀爬和奔跑,又开始渗血,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疼痛,但他咬牙忍住。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更陡峭,植被也更茂密怪异。除了那种深紫色的苔藓,还出现了许多长着倒刺的藤蔓和颜色鲜艳、形态妖异的蘑菇状菌类。苏夏异常小心,用一树枝探路,避开那些看起来可疑的植物。有一次,一暗红色的藤蔓突然像蛇一样弹起,朝林野的小腿卷来,被苏夏眼疾手快,用猎刀斩断。断口处喷出白色的、带有性气味的汁液,落在旁边的石头上,竟然嘶嘶作响,冒出白烟。

“是‘绞喉藤’,汁液有腐蚀性,被缠上就麻烦了。”苏夏警告道,脸色更沉。水库附近的环境,显然比镇子里更加异常和危险。

他们花了比预计更长的时间,才下到水库边缘。这里是一片广阔的、涸龟裂的泥滩,泥滩呈现一种不祥的灰褐色,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缝。靠近水线的地方,是发黑发臭的淤泥,上面漂浮着各种垃圾、动物的骸骨,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半腐烂的块状物。水库的水面在百米开外,是一种浑浊的、泛着油污光泽的暗绿色,静止得可怕,像一大滩浓稠的、有毒的沥青。远处的库心,笼罩在更浓的灰雾中,看不真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淤泥的腐臭,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的、类似熟透水果开始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嗡嗡声和嘶鸣声从镇子方向传来,虽然因为距离而减弱,但依然清晰可闻,提醒着他们危险并未远离。

“贴着山脚走,远离水面,尽量踩硬地。”苏夏低声吩咐,指了指沿着水库蜿蜒的、一条被车辆碾压出的依稀可辨的土路。那应该是以前水库维护车辆走的便道。

两人踏上土路,加快脚步。泥滩空旷,毫无遮挡,让他们暴露在开阔地带,感觉分外不安全。林野总觉得那平静得诡异的墨绿色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们。

走了大约一公里,镇子西头的建筑已经落在身后,飞魇的喧嚣也进一步减弱。但水库边的景象却越发触目惊心。

土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散的、被破坏的临时窝棚和帐篷的残骸,像是曾有人在此驻扎,但早已废弃。一些窝棚被撕扯得粉碎,帆布和塑料布挂在扭曲的金属架上,在无风的空气中诡异地低垂。地上散落着生锈的空罐头、破碎的器皿、以及一些变成碎布的衣物。

接着,他们看到了第一具骸骨。

不,不止一具。

就在路边一个半塌的窝棚旁,散落着好几具人类的骨骸。骨头呈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是被强酸腐蚀过的小孔。骨骸的姿态扭曲,有的手臂伸向天空,有的蜷缩成一团,显然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骨骸旁边,丢弃着几把锈蚀的刀和一磨尖的钢筋。

“是流民……或者在这里扎营的幸存者。”苏夏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头骨。头骨的眼窝和鼻腔位置,腐蚀的孔洞尤其密集。“不像是野兽咬的,也不完全是飞魇造成的……倒像是……”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墨绿色水面,眉头紧锁。

“是水里的东西?”林野问,感到喉咙发。

苏夏没有回答,但沉重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站起身,示意继续前进。“快走,别停留。”

他们绕过那堆骸骨,脚步更快。但越往前走,惨状越是惊人。骸骨越来越多,有些还算完整,有些则支离破碎,散落得到处都是。许多骨头上都有那种被腐蚀的孔洞,还有一些骨头上残留着巨大的、不规则的咬痕,像是被什么拥有惊人咬合力的东西硬生生咬断。

土路在这里也变得泥泞不堪,混合着暗红色的、已经涸板结的不明物质。空气里的甜腻腐臭味更浓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营地”。

那是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滩涂上,用废弃车辆、沙袋、铁皮和木材搭建起来的、颇具规模的防御工事。工事中央,是几顶相对完好的大型帐篷。但现在,整个营地一片狼藉。防御工事被暴力撕开多处缺口,沙袋破裂,铁皮扭曲。帐篷被扯烂,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散落在泥泞中。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的余烬早已冰冷,旁边散落着更多的人类骸骨、破碎的武器和背包。

最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在营地边缘,靠近水面的地方,泥土被剧烈地翻搅过,形成一个个大坑和拖拽的痕迹。痕迹一直延伸到墨绿色的水中。其中一个坑边,丢弃着半截扭曲变形的、像是重型鱼叉的金属器具,还有一大卷断裂的、拇指粗细的尼龙绳。

“他们……在尝试捕猎水库里的东西?”林野难以置信地低语。

“或者,被水库里的东西‘捕猎’了。”苏夏声音冰冷。她走进营地废墟,小心地避开那些骸骨和可疑的污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

林野也跟着进去,忍着刺鼻的气味和胃部的不适。他想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物资,哪怕是一点净的水或者食物。但营地显然被彻底洗劫过,有价值的东西早已不见,只剩下破烂。

就在他踢开一个倒扣的、锈蚀的铁盆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硬物,不是石头。他挪开脚,用鞋尖拨开泥泞。

那是一小片塑料片,半个巴掌大小,边角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塑料片一面光滑,另一面似乎有字。林野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泥。

塑料片很薄,质地坚硬,像是某种仪器面板或标识牌的一部分。有字的那一面,印着几行模糊的、被泥污 partially 覆盖的字符。林野仔细辨认:

“……控单元”

“采样频率:实时”

“异常波动:超过阈值”

“建议:立即隔离并上报”

右下角,还有一个几乎磨平的、小小的徽标痕迹,看起来像是一个抽象的齿轮,环绕着一滴……水?还是别的液体?

这明显是旧时代的东西,而且是某种监控或科研设备上的碎片。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被流民或幸存者占据的营地?

“苏夏,你看这个。”林野把塑料片递过去。

苏夏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天穹计划’下属环境监控站的标识碎片。”她抬头看向林野,眼神锐利,“你怎么认得这东西?”

林野心中一震。天穹计划!父亲参与的,也是导致这一切灾难的那个计划!这碎片……

“我……我在维修站见过类似的标识。”林野半真半假地说,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这碎片怎么会在这里?”

“有两种可能。”苏夏捏着碎片,声音低沉,“第一,这个营地的人,在别的地方找到了带有这种标识的设备残骸,带到了这里。第二……”她环顾这片狼藉的营地,和被拖向水边的痕迹,“水库里,或者水库附近,有‘天穹计划’的设施遗迹。这些人,可能发现了什么,或者……想从那里得到什么,结果引来了灭顶之灾。”

天穹计划的设施遗迹?在水库附近?林野的心脏狂跳起来。父亲笔记本上的标记,指向西边更远的气象站。但会不会……父亲留下的线索,不止一条?或者,水库附近的东西,和父亲留下的线索有关?

就在这时,苏夏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从一堆破烂的帆布和空罐头下面,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防水的、硬壳的笔记本。比林野父亲的那个要新一些,黑色封面,边角磨损,沾满泥污,但看起来基本完好。

苏夏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工整,夹杂着一些简略的地图和符号。纸页有些受发皱,但字迹大多还能辨认。

她快速翻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是营地头领的志……或者记录。”苏夏低声念着其中的片段,“……‘三月十七,晴(如果这鬼天气也算晴),在水库北侧断崖下发现金属结构,疑似旧设施入口,有‘天穹’标识,门禁完好,无法打开。尝试爆破,震动引来了水里的东西,损失两人。’”

“……‘四月二,雨。用陷阱抓到一只‘观察者’(注:可能是某种小型畸变体),从它巢里找到半张皱巴巴的纸,像是实验报告的一部分,加密的,看不懂。但提到了‘样本’、‘泄露’、‘控制失败’。藏好。’”

实验报告!加密的!林野的呼吸几乎停止。难道……

苏夏继续翻页,手指停在其中一页。这一页的纸张质地明显不同,更厚,更挺括,虽然同样皱褶污损,但上面打印着规整的表格和英文、数字混合的加密内容。正是志中提到的“半张实验报告”!

报告被从中间不规则地撕开,只剩下右半部分。最上方的标题栏只剩残字:“……体异常增殖实验记录”。下面是一些林野看不太懂的数据栏和简短的结论性语句,大多被污渍覆盖或残缺。但他眼尖地看到,在报告边缘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匆匆写了一个词,字迹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

“谎言”。

而在那个词的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签名缩写:L.M.Z。

林牧之!父亲名字的缩写!

林野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这张残破的实验报告,是父亲留下的?他当年在“天穹计划”中,到底发现了什么?他写下“谎言”是什么意思?这份报告又怎么会流落到水库边,被这些流民找到?

苏夏察觉到了林野的异常,抬头看他,目光中带着探询。“你认识这签名?”

林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震惊和混乱攫住了他。父亲的线索以这样一种突兀而残酷的方式出现,关联着眼前这片死亡营地和水库中未知的恐怖。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时——

“哗啦……”

一声清晰的、巨大的水花声,从墨绿色的水库中传来,距离他们所在的营地废墟,不过几十米远!

两人瞬间僵住,霍然转头看向水面。

只见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湖面,此刻荡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涟漪中心,一个巨大的、暗沉沉的背脊缓缓浮出水面,又缓缓沉下,只留下一道逐渐扩散的V形水痕,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无声而稳定地滑来。

水下的东西……发现他们了。

“跑!”苏夏嘶声低吼,一把将那张残页从笔记本上撕下,连同那个塑料碎片一起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将整个笔记本扔给林野,“拿好!走!”

她转身就朝远离水面的山脚方向狂奔。林野接过笔记本,塞进背包,用尽全力跟上。腿上的伤口爆发出剧烈的疼痛,但他此刻顾不上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身后,水面哗啦声再次响起,更近,更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破水而出。

他们不敢回头,拼命奔跑,冲上山脚边一条更陡峭的、被荒草掩盖的小径。身后,传来沉重的、湿漉漉的物体拖过泥滩的粘腻声响,以及一种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充满压迫感的嗡鸣……

那东西上岸了。

正在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