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冰冷刺骨,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能将骨髓冻僵的寒意。但沈夜跃入水中的瞬间,周身涌起的却不是寒冷,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
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指环幽光大盛,那光芒并不外放,而是向内收敛,在他身体表面覆上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水膜。与此同时,黑袍男人短杖顶端那颗浑浊珠子,爆发出更强烈的紫色光芒,将整个地下洞映得一片诡谲。
黑袍男人——唤者——发出了愤怒的嘶鸣:“窃贼!你胆敢觊觎神骸!”
他手中短杖挥舞,暗河的黑水应声而起,不再是手掌,而是凝聚成数条粗大的、布满鳞片状波纹的触手,劈头盖脸朝水中的沈夜抽去!水声轰鸣,劲风压得人呼吸困难。
铁手帮的光头壮汉和血牙的小头目都愣了一瞬。他们暂时停下了彼此厮,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水中的沈夜和唤者之间逡巡。神骸?那是什么?
“愣着什么!”唤者尖啸,短杖指向铁手帮和血牙的人,“先了这些杂鱼!那小子我来对付!”
但沈夜本没给他机会。
在水下,沈夜的感知变得异常清晰。他能“看见”每一道水流的走向,能“听见”水中最细微的颤动。黑色指环传来的共鸣感越来越强,像一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指向那颗浑浊的珠子。
第一条水触手砸下时,沈夜没有躲。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迎向触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粗大的、蕴含着足以拍碎岩石力量的水触手,在触及沈夜手掌的瞬间,竟像撞上无形的屏障,轰然溃散!不,不是溃散,是“吸收”——黑色的水花并未四溅,而是化作缕缕黑气,被沈夜掌心的黑色水膜尽数吞噬!
唤者瞳孔骤缩。
沈夜从水中站起。河水只到他腰部,但他所立之处,水面平静如镜,与周围翻涌的波涛形成鲜明对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黑色水膜下,指环的幽光正顺着他的血管脉络向上蔓延,带来一种陌生的、饱胀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唤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沈夜没有回答。他迈步,朝岸边走去。每一步踏出,脚下水面便凝结出黑色的冰,随即又化开,留下圈圈扩散的涟漪。
岸上,混战已起。
铁手帮的光头壮汉在短暂的犹豫后,做出了最符合“铁手帮”风格的决定——他狂吼一声,双拳对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然后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最近的血牙帮众。
“管他娘的!先光血牙的杂碎!”
他身后的铁手帮众齐声应和,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攻向敌人。
血牙的小头目又惊又怒,一边指挥手下抵挡,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唤者,嘶声喊道:“大师!先了铁手帮的!那小子等会再收拾!”
但唤者已经顾不上他们了。沈夜带给他的威胁感远超眼前这些只懂肉搏的武夫。他短杖急挥,口中念诵的咒语变得急促而尖锐,暗河的水沸腾得更厉害了。更多的水触手升起,这次不再攻击,而是互相缠绕、融合,最终在唤者身前凝聚成一个高达三米、勉强有着人形的“水巨人”。巨人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由紫光形成的空洞作为眼睛,双臂是两柄不断流动的水刃。
“去!”唤者短杖指向沈夜。
水巨人迈开沉重的步伐,踏碎岸边的碎石,水刃交叉斩下!这一击的威势远超之前,刃风所过,连空气都发出被撕裂的尖啸。
陈墨染在沈夜下水时就想冲过去帮忙,却被沐秋一把按住。
“别急,”沐秋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兴奋到扭曲的笑容,“看沈哥表演。这种场面……可不是天天能见到的。”
林语涵紧紧盯着沈夜,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幽光与水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面对斩落的水刃,沈夜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足以将他劈成两半的攻击,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抬起右手,不是格挡,也不是攻击,而是——摘下了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指环。
指环离体的瞬间,那种萦绕周身的共鸣感和力量感骤然消失。幽光收敛,黑色水膜褪去。他变回了一个普通的一重天都不到的、只是时间多了点的凡人。
水刃已到头顶。
唤者脸上露出了狞笑。果然,刚才只是某种暂时性的爆发,这小子撑不住了!
但沈夜的动作没有停。
他将摘下的黑色指环,轻轻抛起。
指环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迎向了水巨人斩下的、由左边水刃幻化的巨大刀锋。
叮。
一声轻响,微弱得几乎被水声和喊声淹没。
然后,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黑色指环触碰到了水刃。没有火星,没有巨响。那柄足以斩开钢铁的水刃,就在被指环触碰到的那个“点”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溃散,不是蒸发,是彻底的、从存在层面上被“抹除”了。
以那个点为圆心,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水巨人左臂的水刃,连同小半条手臂,就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瞬间化为乌有。不仅如此,涟漪继续蔓延,所过之处,构成水巨人的黑色河水,也纷纷“消失”——不是变成水汽,而是直接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水巨人发出无声的哀嚎(如果它有能力的话),庞大的身躯失衡,轰然歪倒,砸在地上,激起漫天水花和泥浆。
唤者如遭重击,哇地喷出一口黑血,手中短杖顶端的珠子紫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他惊恐地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看沈夜,终于明白过来——
“你……你那枚指环……也是神骸?!”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贪婪而扭曲。
沈夜伸手,接住从空中落下的黑色指环,重新戴回左手食指。
共鸣感再次涌现,甚至比之前更强烈。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枚暗红色的指环也在微微发烫,与黑袍男人短杖上的珠子,隔着衣物和空间,相互呼唤、吸引,又彼此排斥。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沈夜迈步,踩过水巨人崩溃后留下的水渍,走向唤者,“可惜,太晚了。”
唤者面容扭曲,忽然一把扯下兜帽,露出一张被暗紫色纹路爬满的、非人的脸。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紫黑色,没有眼白。
“是你我的……”他嘶声说,双手握住短杖,猛地将其入自己的口!
“噗嗤!”
短杖贯穿身体,从背后透出。顶端的浑浊珠子,被他的心脏之血浸染,紫光瞬间转化为暗沉的血色!
“以我之血,唤汐之怒!”唤者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皮肤紧贴骨头,但他身下的暗河,却发出了咆哮!
整条河的水,在这一刻被彻底引动!不是升起水柱或巨人,而是……河水倒卷!
就像有一双无形巨手抓住了河床两端,猛地抬起。黑色的河水形成一道高达十米的弧形水墙,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沈夜、也朝着洞里的所有人,拍击而下!
这一击,笼罩了整个地下空间,避无可避!
“跑!”铁手帮的光头壮汉目眦欲裂,转身就想往来的通道冲,但水墙来得太快,阴影已经将他们笼罩。
血牙的人发出绝望的惨叫。
陈墨染怒吼着将林语涵推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自己挡在前面,消防斧横在头顶,虽然明知道这毫无用处。沐秋却反常地没有动,他仰头看着压下的水墙,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迷醉的、解脱般的笑容。
就在这时,沈夜再次抬起了手。
这次,他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指环,不再发出幽光,而是向内坍缩,形成一个微小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点”。
他对着压下的水墙,轻轻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却被某种力量放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归零。”
黑色指环上的那个“点”,骤然扩张。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片绝对的、连黑暗本身都被吞噬的“虚无”,以沈夜为中心,向上蔓延。
与那铺天盖地的黑色水墙,迎头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水花四溅的壮观。
只有……寂静的消融。
十米高的水墙,在触碰到那片“虚无”的瞬间,就像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失。不是被推开,不是被蒸发,是“存在”本身被抹去了。消失的断面光滑如镜,后面的河水疯狂地想要填补空缺,却同样在触及“虚无”边缘时归于寂灭。
这片“虚无”向上蔓延,硬生生在滔天水墙中,“挖”出了一个直径五米的、完美的圆形空洞。
沈夜就站在空洞的正下方,仰头看着。水墙从他头顶两侧、前方轰然拍落,砸在洞地面和岩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地动山摇。碎石乱飞,河水倒灌,整个洞都在呻吟。
但那道致命的、蕴含着唤者以生命献祭换来力量的毁灭性水墙,唯独没能碰到他,以及他身后不远处的陈墨染、林语涵和沐秋。
铁手帮和血牙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狂暴的河水将他们吞没、卷起、狠狠砸在岩壁上。骨骼碎裂声、濒死惨叫声被水声淹没。几个命硬的还在挣扎,但命钟上的数字已经疯狂闪烁,归零在即。
水墙的威势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
洞里一片狼藉。河水漫到了小腿,水面上漂浮着杂物和几具正在化作灰烬的尸体。铁手帮的光头壮汉奄奄一息地靠在一块岩石上,口凹陷,命钟显示00:12:34。他带来的人,全灭。
血牙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只有那个小头目运气好,被冲到了高处,浑身湿透,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而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唤者,已经变成了一具紧抱着短杖的尸。他全身精血和生命力都被那颗珠子抽,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疯狂与不甘。
短杖顶端的珠子,光芒黯淡,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沈夜踏着浑浊的河水,走到尸前,弯腰,握住短杖,将其从尸紧握的手中抽出。
在手指触碰到短杖的瞬间,暗红色的指环和黑色指环同时震动。短杖顶端的珠子更是剧烈颤抖,仿佛要挣脱束缚。
沈夜没有犹豫,左手握住珠子,用力一拧。
“咔嚓。”
珠子与短杖分离。
就在脱离的瞬间,珠子表面的浑浊迅速褪去,露出晶莹剔透的、仿佛最纯净蓝宝石般的内核。一股清凉的、浩瀚的、属于“水”的规则气息弥漫开来。同时,沈夜左手的黑色指环幽光大放,右手的暗红指环也从口袋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
三块神骸,第一次齐聚。
蓝色珠子、暗红指环、黑色指环,呈三角悬浮,缓缓旋转。它们之间,流淌着肉眼可见的、由光构成的丝线,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稳定的三角结构。
沈夜感到脑海中涌入大量破碎的信息:滔天的洪水,宁静的深潭,滋润万物的雨,冻结一切的冰……那是关于“水”的规则碎片。同时,另外两枚指环也传来模糊的悸动——暗红指环带着“毁灭”与“炽热”,黑色指环则是“虚空”与“吞噬”。
三股规则在他意识中碰撞、交融,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也带来一种近乎全知的晕眩。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沈哥!”陈墨染冲过来扶住他。
沈夜摆摆手,强行压下脑海中的混乱。他伸手,将三块神骸抓在手中。光芒收敛,三角结构消失。蓝色珠子变得温顺,静静躺在他掌心;暗红指环自动套上他右手拇指;黑色指环则牢牢占据左手食指。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力量感,流遍全身。
他能清晰“看到”自己体内的时间流动,能模糊感知到周围几人剩余的寿命,甚至能隐约“触摸”到这条暗河的水脉走向。虽然还很微弱,但这无疑是超越当前境界的理解。
“走。”沈夜将蓝色珠子收起,看了一眼洞里的幸存者——铁手帮的光头壮汉,血牙的小头目。
光头壮汉挣扎着想说什么,沈夜已经走到他面前,抬手,从他命钟里划出五十小时,注入自己腕表。然后,又给他留了00:30:00。
“半小时,够你爬出去了。”沈夜说完,走向血牙的小头目。
那小头目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饶命!大人饶命!我、我只是个小喽啰……”
沈夜同样抽走了他大部分时间,只留一小时。“回去告诉你们老大,人是我沈夜的,神骸也是我拿的。想要,随时来西区找我。”
说完,不再理会两人,转身走向沐秋指出的、通往西区暗河的通道入口。
陈墨染背起虚弱的林语涵(她在刚才的混乱中似乎消耗很大,脸色苍白),沐秋吹着口哨,捡起唤者尸身上一个没被水冲走的小皮袋,掂了掂,跟了上去。
四人身影消失在幽暗的通道中。
洞里,只剩下渐渐平息的流水声,光头壮汉粗重的喘息,和小头目压抑的啜泣。
水面上,那些正在化作灰烬的尸体,最后一缕尘埃也飘散无形。
仿佛在诉说,在这神弃之地,生命,本就是如此轻贱的东西。
而掠夺与被掠夺,生存与毁灭,不过是永恒循环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沈夜握紧了口袋里的三块神骸。
这只是开始。
还有十二块。
他要一块,一块,全部拿到手。
然后,去问问那个所谓的“神”——
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个。
又为什么,要带走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