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铁锈和腐烂气味。沈夜闭气下沉,耳边只有水流搅动的闷响和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下坠的时间比预想中长,仿佛这口井没有底。
就在肺叶开始灼痛的边缘,下方出现一抹微光。
不是来自水面,而是水底本身在发光——一种幽冷的、蓝荧荧的光,像无数只沉睡水母的集体呼吸。借着这光,沈夜看见井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文字,而是某种扭曲的、仿佛有生命的图案。那些图案随着水流微微摆动,像在蠕动。
他向下蹬水,手指触碰到井底。不是淤泥,而是某种光滑的、类似琉璃的材质。那蓝光正是从“井底”透出来的。
没有出口。
沈夜没有惊慌,反而想起无鼻人诡异的笑和那句“跳下去”。他伸手,触摸那些发光的刻痕。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黑色指环微微一热。
井底的“琉璃”忽然变得透明,像一层水膜。沈夜毫无阻碍地穿过,落入一片虚空。
没有水,没有坠落感,只有失重般的悬浮。紧接着,脚下传来坚实触感。
他站稳,浑身爽,连风衣都没湿。环顾四周,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生着发黑的苔藓。头顶是低矮的、看不到天空的穹顶,镶嵌着发出惨白光芒的石子,像倒悬的星河。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纸张和廉价熏香混合的气味。
身后接连传来轻微的落地声。沐秋、陈墨染、林语涵依次出现,都和他一样,身上滴水未沾。
“格老子的……这是什么鬼地方?”陈墨染压低声音,斧头横在前。
巷道向前延伸,尽头隐约有灯火。那灯火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在惨白星光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四人戒备地前进。巷道两侧的砖墙上,每隔几步就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扭曲的字体写着各种条目:
**【售卖昨之泪,十时辰一滴。】
【收购未竟之梦,价格面议。】
【典当左手小指,可换三阳寿。】
【求购“母亲呼唤”之声,需清晰无杂音。】**
越往前走,木牌越密集,上面的内容也越离奇。有些字迹新鲜,有些则已腐朽剥落。
巷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不大的庭院,青石板铺地,中央一棵枯死的槐树,枝桠扭曲如鬼爪。树下一口石井,井沿布满深绿色苔藓。庭院三面都是老式平房,飞檐翘角,但瓦片残破,门窗紧闭。只有正对巷口的那间屋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
【往生堂】
匾额下,两盏暗红色的灯笼静静悬着,烛火在灯笼纸后摇曳,将“往生堂”三个字的阴影投在门槛上,拉得很长。
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沈夜迈过门槛。
黑暗像水般退去——不,不是退去,是适应。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陈设简陋:一张斑驳的木柜台,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药柜,无数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难辨。柜台左侧有一扇小门,挂着脏兮兮的布帘。右侧靠墙摆着几张太师椅,其中一张椅上坐着人。
那是个女人。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头发在脑后梳成简单的髻,一木簪。她低头做着针线,手指翻飞,针脚细密。油灯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平凡的脸,三十岁上下,眉眼温和,甚至称得上秀丽。但她的眼睛——瞳仁是纯粹的漆黑,没有一丝反光,看久了,仿佛会被吸进去。
“客人。”她开口,声音轻柔,像晚风拂过窗纸,“典当,还是赎买?”
沈夜走到柜台前。“问消息。”
女人放下针线,漆黑的眼眸看着他:“往生堂的规矩,问消息,需付定金。定金不要时间,要‘记忆’,或‘情感’,或‘寿命’。”
“怎么给?”
女人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画着复杂的符纹。“手放上来,想着你要典当的东西。罐子会自己取。”
沈夜伸手,覆在红布上。触感冰凉。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灰色的天空,冰冷的雨,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握着他的手指……还有笑声,清脆的,属于小女孩的笑声……
陶罐微微震动。封口的红布无风自动,向上飘起一角。罐内传来细微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几秒钟后,震动停止。红布落下,重新封紧罐口。
女人拿起陶罐,摇了摇,侧耳倾听,点点头:“一段童年的温暖记忆。可抵三个问题。”
沈夜睁开眼。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挖走了一小勺。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却想不起具体内容——只有一种模糊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问吧。”
沈夜从内袋掏出那枚暗红色指环,放在柜台上。“这是什么?”
女人拿起指环,对着油灯看了看。她的手指在触碰到指环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神骸’。”她轻声说,“或者叫‘神之碎片’、‘引子’——随你怎么称呼。是这个世界最本源的规则凝结物,一共十五块。集齐它们的人,据说可以重塑这个世界的规则。”
沈夜心脏重重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谁造的?”
女人放下指环,漆黑的眼睛看着他:“这个问题,定金不够。”
沈夜沉默,再次将手放在陶罐上。
这次,他回忆的是另一种东西:第一次戮的感觉。刀锋切入肉体的触感,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温度,还有那种……冰冷的、近乎愉悦的颤栗。
陶罐震动得更剧烈了,发出嗡嗡的低鸣。红布剧烈飘动,几乎要挣脱。罐内的呜咽声变成了啜泣,又变成尖啸。
女人静静看着,直到罐子平息。
“一段‘戮的初体验’。”她点点头,“很纯粹。现在可以回答你:神骸的铸造者,是这个世界最初的设计师。但他在创造这个世界后不久,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变成了世界本身,也有人说……他失去了记忆,变成了凡人,在无数灵魂中轮回。”
沈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最后的问题,”他说,“怎么找到其他神骸?”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沈夜脊背发凉。
“这个问题,你付不起代价。”她将暗红指环推回沈夜面前,“我只能告诉你,神骸之间会相互吸引。你带着它,它自然会带你找到其他的碎片。但小心,吸引是双向的——你找它们,它们的主人,也在找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血牙的人已经在往这边来了。你们从井口下来,留下了痕迹。最多一刻钟,他们就会找到入口。”
沐秋一直靠在门边,此时吹了声口哨:“老板娘,买卖不成仁义在,指条明路呗?”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陈墨染和林语涵,最后目光回到沈夜身上。
“东区你们不能待了。血牙的老大‘疤脸’,是二重天巅峰,手下有五个一重天。正面冲突,你们没有胜算。”
“西区呢?”
“西区是‘铁手帮’的地盘,和血牙是死对头。你们可以试试投靠他们,但铁手帮的帮主‘铁娘子’不是善茬,她收人,只看价值。”女人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木牌,扔给沈夜,“拿着这个,去西区‘断剑酒馆’,找掌柜,说是‘阿绣’介绍来的。他会带你们见铁娘子。”
沈夜接过木牌。粗糙,轻,上面只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绣”字。
“代价?”
“你已经付过了。”女人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从后门走。出去后左转三次,看到槐树就右转,直到听见水声。顺着水声走,能到西区地下暗河。”
沈夜收起木牌和暗红指环,转身。
“等等。”女人忽然开口。
沈夜回头。
她依然低着头做针线,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小心镜子。尤其是……能照出你过去的镜子。”
和井上那个摊主说的一样。
沈夜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撩开柜台旁的布帘。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有微光。
四人鱼贯而入。
走廊很长,两侧墙壁上挂满了镜子。不是现代玻璃镜,而是铜镜、水银镜、甚至有些是打磨光滑的黑曜石。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每一面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人影。
沈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陈墨染和沐秋也学他的样子。只有林语涵,在经过一面半人高的水银镜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镜面。
镜子里,没有映出她的脸。
映出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雕梁画栋的宫殿,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殿外是冲天的火光,喊声震天。男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模糊的脸,嘴唇开合,仿佛在说什么。
林语涵僵住了。
她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住。镜中的男人朝她伸出手,那只手穿过镜面,朝她抓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是沈夜。
“别看。”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冷。
林语涵浑身一颤,猛地回神。镜子里只有她自己苍白惊慌的脸,和身后昏暗的走廊。刚才的一切,像一场短暂的幻觉。
“走。”沈夜松开手,继续向前。
林语涵紧紧跟上,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外面是一条更加狭窄湿的暗道,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头顶滴着水。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暗道曲折向下。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还有……打斗声?
沈夜抬手,四人停下,隐在暗处。
前方是个稍大的地下洞,中央是一条湍急的暗河,河水黑沉,看不清深浅。河边,两伙人正在厮。
一伙人穿着破烂的皮甲,武器杂乱,正是血牙的风格。另一伙人则统一穿着暗蓝色的劲装,手腕上缠着铁链,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
是铁手帮。
血牙的人明显处于下风,地上已经躺了五六具尸体,正在化作灰烬。铁手帮只有两人受伤,但依然死死护着中间一个穿长袍的瘦高男人。
那男人很古怪。他披着黑色长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弯曲的、像是什么动物角制成的短杖。短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的珠子,正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紫光。
“拦住他们!那珠子必须拿到!”一个血牙的小头目嘶吼,带着剩下的人疯狂扑上。
铁手帮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满脸横肉,一拳砸飞一个血牙帮众,啐了一口:“狗东西,敢劫我们铁手帮的货!找死!”
黑袍男人躲在后面,短杖上的紫光越来越亮。他口中念念有词,短杖指向暗河——
河水突然沸腾!
不是温度升高,而是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下搅动。黑色的水浪掀起,化作一只巨大的、由污水组成的手掌,拍向铁手帮众人!
光头壮汉怒吼,双臂肌肉贲张,竟不闪不避,双拳轰向水掌!
“轰——!”
水花四溅。光头壮汉被震退三步,嘴角溢血。水掌也崩散,但更多的黑水从河中涌出,开始凝聚成更庞大的形态。
“是‘唤者’!”沐秋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惊讶,“血牙居然招揽了这种稀有的法系职业?虽然只是一重天,但在有水的地方,战斗力能翻倍。”
沈夜的目光却落在黑袍男人手里的短杖上。不,准确说,是短杖顶端那颗浑浊的珠子。
在他的视界里,那颗珠子周围,漂浮着一行淡淡的金色小字:
【残损的‘神骸’(水)·微弱共鸣中】
和他口袋里的暗红指环,是同类。
而且,它们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感应。暗红指环在微微发烫,短杖上的珠子,光芒也闪烁不定。
黑袍男人猛地转头,兜帽下的阴影对准沈夜他们藏身的方向。
“谁在那里?!”他的声音嘶哑难听。
暴露了。
铁手帮和血牙的人都停下厮,齐齐看向这边。
沈夜从阴影中走出。沐秋吹着口哨跟上,陈墨染扛着斧头,林语涵缩在最后。
“路过的。”沈夜说。
光头壮汉眯起眼,打量他们,尤其在看到沈夜手腕上三百多小时的命钟和陈墨染的消防斧时,眼神闪了闪。
血牙的小头目则脸色一变——他认出了沈夜的脸!五百小时悬赏的目标!
“是他们!了豹哥那伙人!”小头目尖叫,“一起上!了他们,珠子归你们铁手帮!”
光头壮汉明显心动,但看了眼黑袍男人手里的短杖,又有些犹豫。
沈夜却径直走向黑袍男人。
“你手里的东西,”他说,“我要了。”
黑袍男人发出夜枭般的笑声:“狂妄的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沈夜脚步不停,“正因如此,才不能留在你手里。”
话音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黑袍男人,而是冲向暗河。
在他踏入河水的瞬间,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指环,爆发出深邃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