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小时。
在神弃之地,这个数字足以让最谨慎的人也变成疯狗。更何况,还有“血牙”的庇护——那意味着在东区,至少可以横行无忌。
贪婪的目光像实质的黏液,黏在四人身上。人群缓缓围拢,脚步窸窣,呼吸粗重。有人舔着裂的嘴唇,有人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武器,还有人眼神闪烁,显然在盘算如何独吞悬赏。
陈墨染横跨一步,挡在沈夜身前,消防斧重重顿地:“哪个龟儿子先来?!老子砍死他!”
吼声中气十足,但在密集的人面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涟漪,很快被吞咽。四面八方都是人,穿着破旧皮甲的佣兵,裹着斗篷的独行者,甚至有几个明显是刚来不久的新人,眼里也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五百小时,足够他们活过新手期,站稳脚跟。
沐秋脸上的笑容回来了,但比之前更扭曲,嘴角咧开的弧度近乎狰狞。他慢慢从后腰抽出两把短刃——刃身细长,带着血槽,明显不是新手该有的东西。“沈哥,看来咱们的‘疯人院’开业第一天,就要见红啊。”
林语涵紧紧攥着沈夜的衣角,指节发白。她努力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但无数道视线已经锁定了她。存在感低微,在平是优势,在此刻,却成了最显眼的靶子——那个白袍人说得清清楚楚:“女性,存在感低下”。
沈夜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围拢过来的人。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交易所大厅穹顶那无数悬浮的光球上,又缓缓扫过那些闪烁的全息屏,最后定格在中央柜台后,那几个依然面无表情、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的办事员脸上。
规则。
这里的规则是什么?
白袍人是“时之塔”的人,他的话在这里是铁律吗?那些执法者戴着空白面具,他们维持秩序,但现在,秩序显然已经被悬赏打破。
那么,最底层的规则呢?
“时间即生命,即货币。”
沈夜低下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命钟。
356:47:22
三百五十六小时。这是他现在的筹码。
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握拳,也不是摆出任何防御姿势,而是用食指在空中虚划——动作很慢,很清晰,像在书写什么。
人群的脚步顿住了。
因为随着他指尖划过,空气中浮现出一行发光的数字。那光芒来自他命钟的投射,猩红刺目:
500
那是悬赏的数字。
紧接着,沈夜手腕上的命钟光芒骤亮,数字开始跳动——不是减少,而是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地拆分、组合、变幻。
356:47:21 拆分成 100、100、100、56:47:21。
然后,那三个“100”的数字虚影,从命钟上剥离,悬浮在半空,像三枚燃烧的血色筹码。
沈夜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五百小时的悬赏,你们这么多人,不够分。”
他抬起左手,指向那三团悬浮的“100”:
“这里有三份,每份一百小时。先到先得。”
死寂。
然后,是更加疯狂的躁动。
围拢的人群内部,原本针对沈夜四人的统一阵线,瞬间崩解。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团红光,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一百小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是足够铤而走险的数字!
“我的!”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最先反应过来,怒吼着扑向最近的一团红光。
“滚开!”旁边一个瘦高个手中弹出一带电的短棍,狠狠抽在壮汉背上。
场面彻底失控。
贪婪引压抑的暴力。为了那三份唾手可得的“一百小时”,人们开始互相攻击、撕扯、咒骂。武器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瞬间淹没了整个角落。鲜血溅在冰冷的地板上,有人倒下,命钟的数字在剧烈闪烁后归零,身体迅速灰败、化尘。
混乱是最好的屏障。
沈夜在数字虚影弹出的瞬间,已经低喝一声:“走!”
他没有冲向大门——那里人最多,也最容易被堵死。而是转身,撞向侧面一扇不起眼的、标着“杂物间”字样的小门。
门是锁着的。
陈墨染怒吼一声,消防斧抡圆了劈下。“哐当!”金属门锁被巨力斩开,木屑纷飞。四人鱼贯而入。
里面果然是堆满废弃货箱和杂物的房间,灰尘弥漫,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微光。沈夜反手将破损的门板掩上,又从旁边拖过一个沉重的货架抵住。
外面大厅的厮声、怒吼声被隔开些许,但依然清晰可闻。
“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沐秋靠在墙边,短刃垂在身侧,耳朵贴着门板倾听,“最多一分钟。”
“这里没出路!”陈墨染焦急地环顾四周,除了那扇小小的气窗,四面都是墙。
林语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下面……有风。”
沈夜立刻看向地面。杂物间的地板是粗糙的水泥,积着厚厚的灰尘。林语涵蹲下身,用手拂开一片区域的灰,露出下面一道几乎与地面同色的、极细的缝隙。
“下水道盖子。”沐秋眼睛一亮,短刃入缝隙,用力撬动。陈墨染也赶紧帮忙。
生锈的井盖被掀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难以名状腥臭的气流涌出。下面黑洞洞的,隐约能听见流水声。
“下!”沈夜毫不犹豫。
沐秋第一个跳下去,很快传来落地的闷响和一声:“安全!不高!”
林语涵紧随其后,动作轻盈得像猫。陈墨染看向沈夜:“沈哥,你先!”
沈夜摇头:“我断后。快!”
陈墨染咬牙,抱着消防斧跳下。沈夜最后看了一眼抵住的门——门外已经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叫骂:“他们在里面!堵住!”
他不再犹豫,纵身跃入黑暗。
井口在头顶合拢的瞬间,他听见杂物间的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
下水道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污秽。脚下是黏腻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两侧墙壁长满发光的苔藓,提供着惨绿的光源。浑浊的污水在中央沟渠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各种难以辨认的废弃物。
沐秋已经点燃了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荧光棒,幽蓝的光映出他带着笑意的脸:“!刚来第一天就被全城通缉,咱们‘疯人院’的排面够大啊!”
“排面个锤子!”陈墨染啐了一口,警惕地观察着前后幽深的通道,“现在咋办?这鬼地方能通到哪?”
沈夜没说话,他在观察。下水道并非笔直,岔路极多,有的宽阔,有的仅容一人通过。管道上不时能看到涂鸦般的标记,有些是箭头,有些是扭曲的符号,还有些是……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画出的、简笔的人形,姿态痛苦。
“这是‘拾荒者’的标记。”沐秋用荧光棒照亮一处涂鸦,“看来下水道也是他们的活动范围。小心点,这里黑灯瞎火,个人抢个时间,连灰都不用打扫。”
话音刚落,前方拐角处传来窸窣声。
沐秋立刻熄灭荧光棒,四人屏息凝神。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苔藓的微光和污水反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脚步声。不止一个。
还有拖拽重物的声音,以及……压抑的啜泣?
“快点!妈的,这妞儿还挺沉!”一个粗嘎的声音。
“豹哥那边刚出事,咱们抓个‘饵’回去,也算立功了。”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回应。
“立功?哼,能换几个时辰就不错了。东七区那边被一锅端了,血牙的老大发了好大火,听说悬赏都提到五百了……”
声音越来越近。
沈夜打了个手势,四人迅速隐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阴影中。
几秒钟后,三个身影从主通道走来。两个男人,穿着脏污的皮甲,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他们拖着一个麻袋,麻袋在蠕动,发出呜呜的声音。
就在他们经过岔道口的瞬间,沈夜动了。
不是冲出去,而是左手食指在黑暗中,轻轻点向虚空。
那枚黑色指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光。
走在最后的男人突然身体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住脖子,双眼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手腕上的命钟数字开始疯狂跳动,从几十小时骤降到个位数。
“老六?你咋……”前面的同伴回头,话没说完,陈墨染的消防斧已经挟着风声劈到!
“噗!”
斧刃砍进肩膀,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沐秋像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短刃抹过第二个人的喉咙。动作净利落,甚至没溅起多少血。
三秒钟。三个人,两死一重伤。
沈夜走到那个被陈墨染砍倒的人面前。那人还没死,惊恐地看着他,命钟上的数字在03:11:45闪烁。
“血牙的老巢在哪?”沈夜问,声音在幽暗的下水道里显得格外冰冷。
“东、东区……‘疯人巷’最里面……有、有红色灯笼的就是……”那人哆嗦着说。
“多少人?”
“不、不清楚……常驻的兄弟有二三十,豹哥死了,老大肯定在招人……”
沈夜点点头,左手食指隔空点向他手腕。
命钟光芒一闪,时间清零。
那人瞪大眼睛,身体迅速灰败,化作尘埃。
麻袋里的呜呜声更急促了。沐秋用短刃挑开绳结,里面滚出一个被捆住手脚、堵住嘴的年轻女人。她穿着破烂但整洁的布裙,脸上有淤青,眼睛哭得红肿,惊恐地看着他们。
陈墨染上前帮她割断绳子,掏出堵嘴的布团。
“谢、谢谢……”女人声音发抖,眼泪又流下来。
“你怎么被他们抓的?”沈夜问。
“我、我住在西区棚户……出来找水……他们就……”女人语无伦次,显然吓坏了。
沈夜看了看她的命钟:12:34:21。刚到神弃之地不久的新人。
“能自己回去吗?”
女人拼命点头,又摇头,眼泪簌簌落下:“我、我怕……”
沈夜沉默了几秒,从命钟里划出十小时给她。“找个地方躲起来,别露富。”
女人呆住了,看着手腕上增加的时间,又看看沈夜,嘴唇哆嗦着,最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踉踉跄跄地跑进黑暗。
“沈哥,你还真大方。”沐秋吹了声口哨。
“十小时,买她闭嘴。”沈夜淡淡道,“走。”
“去哪?”陈墨染问。
沈夜看向下水道深处,那里黑暗更浓,只有污水的流淌声和远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
“疯人巷。”他说,“血牙要找我们,我们就去他们的老巢。”
沐秋的笑容更盛了:“以攻为守?我喜欢。”
陈墨染挠挠头:“就咱们四个?进去?”
“不。”沈夜低头,看着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指环。刚才一瞬间抽那个“老六”的时间,指环传来的感觉……很奇妙,像是饥渴被短暂缓解,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被触动。
“我们去找‘往生堂’。”
下水道错综复杂,但并非无迹可寻。那些涂鸦标记,在某些岔路口会变得密集,形成指向性的暗示。沐秋似乎对这类地下空间很熟悉,在前面带路,避开了几处明显有陷阱或埋伏的区域。
越往深处走,环境越诡异。墙壁上的苔藓光芒从惨绿变成暗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类似腐烂水果的气味。偶尔能看见丢弃的骸骨——有些是人类,有些则完全无法辨认。
大约走了半小时,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苔藓的光,而是真正的、摇曳的灯火。
通道尽头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像某个废弃的地下车站。月台破败,铁轨锈蚀,但月台上却立着几顶破烂的帐篷,帐篷前挂着用废铁皮和玻璃瓶做成的风铃,风一吹,发出零当啷的响声。
帐篷间有篝火,几个人围坐着,在煮着什么。火光映出他们的脸:枯槁、麻木,眼神空洞。
这里就是“疯人巷”的地下部分。
沐秋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小心点,住在这里的,要么是彻底没希望的‘耗子’,要么……是不能以常理揣度的疯子。”
话音刚落,最近的一顶帐篷里,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歌声:
“时间如水向东流,流到尽头是坟头……”
“坟头草长三丈高,高过阎罗殿上刀……”
“刀砍骨头咔嚓响,响到天明无人晓……”
歌声断断续续,调子诡异,词句颠三倒四。
篝火边一个人抬起头,看向沈夜他们藏身的阴影处。那人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嘴唇裂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笑了。
“新客人?”声音像砂纸摩擦,“来买消息,还是卖命?”
沈夜从阴影中走出,命钟的光芒在昏暗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显眼。
“我找往生堂。”
无鼻人的笑容咧得更大了,露出猩红的牙床。
“往生堂啊……”他慢慢站起,佝偻的身体发出咯吱的响声,“往前走,第三柱子后面,左转,看到一口井,跳下去。”
他顿了顿,黑洞般的“眼睛”盯着沈夜:
“不过小子,往生堂的规矩是:要么带够‘钱’,要么带够‘故事’。你……准备好了吗?”
沈夜没回答,只是迈步向前。
陈墨染、沐秋、林语涵紧随其后。
篝火旁的其他“居民”抬起头,目送他们走过。那些眼神,有的麻木,有的好奇,有的……是毫不掩饰的、饥饿的光。
歌声还在继续,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无人晓啊无人晓,只有疯子在傻笑……”
“傻笑到死化成灰,灰飞烟灭时辰到……”
沈夜走过第三锈蚀的柱子,左转。
眼前果然有一口井。井口不大,井壁湿滑,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寒气上涌。
“跳?”陈墨染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沈夜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黑暗。
扑通。
是水声。
紧随其后的,是沐秋兴奋的怪叫,林语涵压抑的惊呼,和陈墨染“格老子”的怒骂。 冰冷、污浊的水淹没头顶。 沈夜屏住呼吸,向下沉去。
井底,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