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交易所的路比想象中更怪异。
起初是废弃的厂房区，生锈的管道像巨蟒般缠绕在秦汉风格的歇山顶上，蒸汽从裂缝嘶嘶喷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地面铺着不知哪个时代的青石板，缝隙里却长出荧光蓝色的苔藓，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声响。
越往前走，建筑越密集，风格也越混乱。哥特式的尖顶着霓虹招牌，上面滚动着扭曲的字符：“时间借贷，息5%”、“副本攻略，童叟无欺”、“回收记忆碎片，价格面议”。一栋唐代风格的重檐阁楼，窗户却是赛博朋克式的全息投影屏，播放着血腥的角斗场面，围观者发出癫狂的欢呼。
人开始多起来。
穿着锈蚀铠甲的武士，背上却背着喷气背包；披道袍的老者，手里托着不断变换卦象的电子罗盘；甚至有个穿维多利亚时代淑女裙的女子，裙摆下伸出八条机械蜘蛛腿，在屋檐间敏捷地移动。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眼神里透着一种混合贪婪与警惕的光。他们手腕上的命钟闪烁不定，绿色居多，偶尔有耀眼的蓝色——那代表超过一千小时。沈夜看见一个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只电子眼的人，命钟是刺目的红色，数字是00:59:11，还在倒数。那人蜷在墙角，机械手指死死抠进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红色是濒死警报。”沐秋在旁边低声解释，脸上依然挂着笑，但声音里没什么笑意，“低于一小时就会变红。大多数人在最后时刻会发疯，见人就抢，或者冲进最近的副本搏命——虽然通常死得更快。”
林语涵紧紧跟着沈夜，几乎要踩到他的鞋跟。陈墨染则警惕地左右张望，消防斧扛在肩上，一副随时准备砍人的架势。
转过一个街角，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各种畸形建筑包围的广场。地面是某种暗沉的合金，镌刻着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几何纹路，纹路的沟壑里流淌着熔金般的光。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奇特的建筑——它有着汉代明堂的基座和层层飞檐，但主体结构却是透明的晶体管道，里面流淌着璀璨的、星河般的光点。无数粗细不一的蒸汽管道和电缆从四面八方接入建筑，让它看起来像一头匍匐的机械巨兽。
建筑正门上方，悬浮着三个巨大的霓虹字：
【交】【易】【所】
字是篆书，光影却是最艳俗的粉紫色，每闪烁一次，就变换一种扭曲的字体。
人流在这里汇成浑浊的河。叫卖声、争吵声、打斗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疯狂的背景音。
“最新出炉的‘血色古堡’外围地图！只要十小时！”
“求组队刷‘机械坟场’！三重天大佬带队，每人保底五十小时收益！”
“收购‘痛苦记忆’，越痛苦越好，按质论价！”
“卖身！卖身！三小时陪聊，五小时陪……”
沈夜的目光扫过那些摊贩。地摊上摆着各种古怪物件：发光的矿石、瘪的植物、锈蚀的武器、装在玻璃瓶里蠕动的黑影。交易方式很原始——双方命钟对接，光芒流转，时间转移。偶尔有争执，会立刻有穿着统一黑色制服、脸上戴着空白面具的人出现，用暴力制止，然后从双方命钟里各抽取一小部分，作为“调解费”。
“那些是交易所的执法者。”沐秋用下巴指了指，“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但千万别惹。据说最低都是三重天。”
沈夜注意到，执法者命钟的颜色是纯粹的银白，没有数字显示。
四人走进交易所大门。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庞大。穹顶高得看不见，只有无数悬浮的光球提供照明。空气中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全息屏，显示着各种信息：副本倒计时、悬赏任务、时间汇率、物资价格波动曲线……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柜台，后面坐着十几个面无表情的办事员。柜台前挤满了人，队伍排得很长。
“那是主柜台，办理大额时间存取、副本登记、身份注册什么的。”沐秋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往侧边走，“新人先去那边登记身份，领‘准入证’。没那玩意儿，在城里寸步难行。”
侧厅人少些。一个穿着古板西装、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木桌后，正用一支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他抬起头，推了推圆框眼镜，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沈夜手腕上三百多小时的命钟上停顿了一瞬。
“新人？”声音巴巴的。
“是。”沈夜上前。
“名字，年龄，原世界简述，特殊能力或物品——如果有的话。”老人机械地说，抽出四张泛黄的羊皮纸。
沈夜沉默了两秒。“沈夜。年龄……不记得。原世界，不记得。特殊物品……”他抬起左手，露出黑色指环，“这个，不清楚用途。”
老人记录，表情毫无波动。“下一个。”
“陈墨染！二十三！四川人！工地活的！这把斧头算不算特殊物品？”陈墨染嗓门很大。
老人瞥了眼消防斧：“普通冷兵器，不算。下一个。”
“林语涵……十九……我、我不知道从哪来……”林语涵声音细若蚊蚋。
“存在感低下，疑似被动能力。记录。下一个。”
“沐秋，年龄是秘密～原世界嘛，一个无聊的地方。特殊能力？”沐秋眨眨眼，“我特别能活，算吗？”
老人终于抬眼看了看他，在羊皮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盖了个章。
“每人缴纳一小时，领取准入证。凭证可自由活动，可接基础任务，可进入低难度副本。遗失不补。”
沈夜支付了四小时——用的是从豹哥那里掠夺来的时间。老人从抽屉里拿出四枚暗铜色的金属片，巴掌大小，边缘粗糙，中间刻着复杂的纹路。
“滴血绑定。”
沈夜接过，金属片触手冰凉。他毫不犹豫地用指甲划破指尖——疼痛很轻微，血珠渗出，滴在金属片上。血液瞬间被吸收，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然后隐去。金属片正面浮现出他的名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
【神弃之城·临时居民·编号7410】
陈墨染和林语涵也照做了。沐秋则笑嘻嘻地咬破手指，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经常这么。
绑定完成，金属片自动吸附在手腕内侧，紧贴命钟，像第二块表盘。
“好了，可以滚了。”老人挥手，又低头去写他的羊皮纸。
走出侧厅，沐秋伸了个懒腰：“接下来去哪？我建议先接个简单任务，熟悉熟悉流程，顺便赚点外快。交易所二楼是任务大厅，有各种委托。”
沈夜却看向大厅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是个裹在破旧斗篷里的佝偻身影，面前摆着几个脏兮兮的水晶球。摊位前冷冷清清，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等等。”沈夜走过去。
摊主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白翳。但沈夜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用肉眼，而是用别的什么东西。
“占卜一次，十小时。”摊主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陈墨染皱眉：“十小时？抢钱啊！”
摊主没理他，只盯着沈夜：“你身上有时间的气味……很新鲜，很多。但也有别的……更古老的气味。”
沈夜在他面前蹲下。“占卜什么？”
“过去，未来，你想要的任何答案。但代价，你付得起吗？”摊主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黑牙。
沈夜从内袋掏出那枚暗红色的指环，放在摊位上。“认识这个吗？”
摊主浑浊的眼睛骤然收缩。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颤抖着想去碰触指环，却在距离一寸时停住，像被烫到般缩回。
“……你从哪里得到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一个死人身上。”
“死人……哈哈……死人……”摊主神经质地笑起来，笑了几声又猛地停住，凑近些，用气声说，“听我一句劝，年轻人。把它扔掉，扔得越远越好。或者……交给‘时之塔’的大人们，或许能换条命。”
“时之塔？”
“你不知道？”摊主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神弃之城真正的主宰，证道三重天以上的强者才有资格踏入的地方。他们维持着这里的秩序——或者说，混乱的秩序。”
他指着交易所中央那栋晶体建筑：“看见那栋楼了吗？那就是时之塔在交易所的分部。里面的大人们，随便一个手指就能捏死我们这种蝼蚁。”
沈夜收起指环：“这指环有什么用？”
摊主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凡是和这种东西沾上关系的人，最后都消失了——不是死，是消失，连灰都不剩。上一个拿着类似东西的人，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一个四重天的强者，进了‘深渊回廊’副本，再也没出来。”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不过，如果你真想弄清楚……或许可以去‘往生堂’看看。”
“那是什么地方？”
“卖消息的地方，也买卖一些……特别的东西。位置不固定，今天可能在东区贫民窟，明天就到了西区黑市。但只要你需要，它总会出现。”摊主说完，重新缩回斗篷里，摆摆手，“走吧，十小时的占卜，你已经得到了。这是免费的忠告，趁我还清醒。”
沈夜站起身，没说话，只是从命钟里划了十小时给摊主。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有意思的年轻人……那就再送你一句话：小心镜子。”
“镜子？”
“镜子能映出真实，也能囚禁真实。在神弃之地，最好不要长时间凝视任何反光的东西——尤其是你自己的眼睛。”摊主说完，彻底低下头，不再言语。
沈夜转身离开。陈墨染跟上来，压低声音：“沈哥，那老头神神叨叨的，信他嘛？十小时呢！”
“信息有价值。”沈夜简单地说。他回头看了一眼摊位，摊主已经裹紧斗篷，像一尊石像。
沐秋摸着下巴：“往生堂……我听说过。据说背后是某个大势力，消息很灵通，但要价极高，而且只收‘特殊货币’。”
“什么特殊货币？”
“记忆。情感。寿命——不是命钟上的时间，是真正的、不可再生的寿命。”沐秋笑了笑，“不过也只是传闻。咱们现在还是先顾眼前吧，比如——”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整个交易所大厅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熄灭，而是被某种更庞大的存在“吸收”了光线。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
穹顶之上，一道身影缓缓降落。
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赤足，黑发披散，脸上戴着一张素白的陶瓷面具，没有任何花纹。他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是木质的，没有任何装饰。
他就那样悬在半空，脚下没有任何支撑。柔和的白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不刺眼，却让周围所有的霓虹、全息屏都黯然失色。
整个交易所大厅，死一般寂静。
连那些疯狂叫卖的小贩，都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白袍人的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缓缓扫过下方的人群。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是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沙砾。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年轻，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一刻钟前，东七区巷道，编号7405、7406、7407居民死亡。凶手四人，特征如下：男性，二十余岁，灰色风衣，左手戴黑色指环；男性，四川口音，持消防斧；男性，笑容轻浮；女性，存在感低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
“提供有效线索者，赏一百小时。协助擒者，赏五百小时，并获得‘血牙’庇护。”
说完，他抬手，一点白光从指尖弹出，在空气中展开成一幅栩栩如生的全息影像——正是沈夜四人的面容，连细节都分毫毕现。
影像悬浮了十秒，然后破碎成光点消散。
白袍人不再言语，转身，一步踏出，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光恢复了正常。
死寂维持了数秒，然后，整个大厅爆发出更加嘈杂的声浪。无数道目光扫向沈夜他们所在的方向——尽管交易所人很多，但四人的特征太明显了。
陈墨染脸色发白，握斧的手青筋暴起。林语涵几乎要缩进沈夜的影子里。沐秋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眼神阴沉。
沈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他抬起左手，看着食指上的黑色指环。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兴味。
“五百小时。”他说，“我们还挺值钱。”
话音未落，周围的人群已经缓缓围拢过来。那些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交易所的疯狂，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