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脚步落在金属网格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叩击声。那三个围着林语涵的彪形大汉听见声音,同时转过头。
三张脸。一张留着络腮胡,左眼有道疤;一张颧骨高耸,鼻子像是被人打塌后又胡乱捏起来的;第三张最年轻,下巴上蓄着稀疏的黄毛,眼神里却有种过早的狠戾。
“哟,还有个送时间的。”塌鼻子的男人咧嘴笑了,露出被某种黑色物质染黑的牙齿。他手腕上的命钟闪着绿光——那是时间超过一百小时的标志。
沈夜在他们面前三步远处停下。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至于显得挑衅,也绝不示弱。他先看了一眼被他们堵在墙角的少女。
林语涵几乎要嵌进锈蚀的墙壁里。她穿着过于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抿得发白的嘴唇。她的眼睛很大,瞳仁颜色很浅,此刻盛满了某种小兽般的惊恐,但当沈夜看向她时,那惊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困惑的东西——仿佛在疑惑为什么会有人看见自己。
“她欠你们时间?”沈夜开口,声音平静。
络腮胡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仅剩十一小时的命钟上停留良久,嗤笑一声:“新人?规矩都不懂?这片地儿是老子的‘拾荒区’,在这儿出现的,都得上供。”
“上供多少?”
“不多。”黄毛青年抢着说,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看你这穷酸样,身上时间也不多吧?这样,你和这丫头,把时间都转过来,留一小时给你们跑路,算是豹哥仁慈。”
被称作豹哥的络腮胡满意地点点头,塌鼻子在一旁咧嘴笑。
沈夜没说话。他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食指上的黑色指环触感冰凉。在他的视界边缘,那三行灰色小字依然悬浮着:
【豹哥·剩余时间:142:19:33】
【塌鼻·剩余时间:89:04:47】
【黄毛·剩余时间:203:08:52】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像刀锋在阴暗处闪过的一抹光。
“我要是说不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豹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塌鼻子的笑容僵住,黄毛则直接往前踏了一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粗糙焊接的金属短刺——看形状,像是用某种机械零件磨尖后绑在木柄上制成的。
“不给?”黄毛的声音尖了些,“那就别怪——”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夜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退后。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从斜侧里劈来的一道锈红色弧光。
“格老子的!三个龟儿子欺负一个女娃儿和一个新来的,还要不要脸?!”
陈墨染的怒吼像炸雷一样滚过。他双手握着那把生锈的消防斧,斧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斧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污垢浸透成深褐色。他挡在沈夜和林语涵前面,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工装外套的袖口挽到肘部,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
豹哥三人明显愣了一下。他们不是没见过管闲事的,但在神弃之地,管闲事通常意味着要付出时间——很多时间。眼前这个四川口音的青年,命钟上不过十八小时,哪来的胆子?
“又来个送死的。”塌鼻子啐了一口,从后腰抽出两一尺来长的钢管,互相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豹哥没动,只是盯着陈墨染,又看看他身后的沈夜,最后目光落在远处依然蹲着、托着腮一副看戏模样的沐秋身上。多年的“拾荒”经验让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太镇定了,这几个人。
“兄弟,”豹哥开口,语气放缓了些,“混口饭吃,不容易。这丫头误闯我们的地盘,按规矩,交一小时‘过路费’就成。至于这新人……”他瞥了眼沈夜,“不懂规矩,教教就好。没必要动家伙。”
他在试探。
陈墨染却本不吃这套,消防斧一横:“少废话!要么滚,要么老子砍死你们!”
沈夜在他身后轻声说:“他们三个,时间加起来超过四百小时。”
陈墨染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但豹哥听懂了。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这个新人,在评估他们的“价值”。
“动手!”豹哥低吼。
塌鼻子和黄毛一左一右扑上。塌鼻子的钢管直戳陈墨染面门,黄毛的短刺则阴毒地刺向腰肋。配合算不上精妙,但在这种街头斗殴中足够致命。
陈墨染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消防斧带着风声横扫,不是砍人,而是砸向两钢管。
“锵——!”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爆开。塌鼻子只觉虎口剧痛,钢管几乎脱手。黄毛的短刺被斧面格开,擦着陈墨染的工装划过去,撕开一道口子。
陈墨染得势不饶人,斧头顺势下劈,塌鼻子狼狈后滚躲开,斧刃砍在金属地面上,溅起一溜火星。
但黄毛的第二刺已经到了。这次目标是陈墨染的后颈。
沈夜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陈墨染那种大开大合的力道,更像某种精准的滑动。在黄毛的短刺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沈夜左手探出,不是去抓手腕,而是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黄毛肘关节内侧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啊!”黄毛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酸麻,短刺脱手。
沈夜顺势侧身,右手成掌刀,劈在黄毛颈侧。力道不大,位置却刁钻。黄毛眼白一翻,软软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等豹哥和塌鼻子反应过来,黄毛已经趴在地上抽搐。
豹哥瞳孔收缩。他看走眼了——这个新人,绝不是普通货色。
“你到底是什么人?”豹哥从后腰抽出一把砍刀。刀身很厚,刀刃缺了口,但血迹和锈迹混在一起,透着股煞气。
沈夜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黄毛,又抬眼看向豹哥。那眼神平静得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你的时间,我要了。”
话音落,他主动上前。
豹哥怒极反笑,砍刀抡圆了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是街头厮里练出来的狠劲,角度也刁,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沈夜没躲。
他迎着刀锋上前,在刀将落未落的瞬间,身体以几乎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侧旋,砍刀贴着他前衣襟划过。同时,他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指环,轻轻触到了豹哥握刀的手腕。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
但豹哥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五米外的金属立柱上。命钟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从一百四十多小时骤降至个位数,最后定格在00:00:01。
然后归零。
豹哥的身体僵住了。他张大嘴,似乎想喊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下一秒,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裂,像烈下暴晒了三天的泥土。裂纹蔓延,从脸颊到脖颈,再到全身。
然后,他化作了灰。
真正的灰。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整个人崩解成一片深灰色的尘埃,簌簌落下,在污浊的地面上堆成一个小丘。只有衣物、砍刀和那枚命钟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轻响。
死寂。
塌鼻子手里的钢管“当啷”掉在地上。他瞪着那堆灰,又看看沈夜,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沈夜弯腰,从灰堆里拾起豹哥的命钟。那黑色腕表般的装置在他手中发出微光,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可转移时间:142:19:07】。
他走到塌鼻子面前。
“转。”只说了一个字。
塌鼻子哆嗦着,用还能动的左手作自己的命钟。一道微光从他腕表射出,连接沈夜的命钟。数字跳动,沈夜命钟上的时间从11:32:11开始攀升,最终停在153:51:18。
塌鼻子自己的时间只剩一小时。
“滚。”
塌鼻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了,甚至没敢看一眼昏迷的黄毛。
沈夜这才走到黄毛身边,同样作命钟。黄毛的203小时转入,沈夜的总时间变成356:59:59。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林语涵面前,伸出手。
林语涵还缩在墙角,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里面惊恐未散,却又混杂了更多复杂的情绪。她犹豫了几秒,才慢慢伸出冰凉的手,放在沈夜掌心。
沈夜拉她起来。她的手腕很细,命钟的腕带在她手上显得空荡荡的。
“没事了。”沈夜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林语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又迅速低下头,把自己藏回宽大卫衣的阴影里。
陈墨染这时才回过神来。他瞪着沈夜,又看看那堆灰,最后目光落在沈夜手腕上那串显眼的数字上,喉咙滚动了一下。
“你……你刚才那是什么招式?还有,他咋就成灰了?”
“不是招式。”沈夜抬起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指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是规则。这里允许掠夺时间,我只是……拿走了他的全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次性掠夺超过目标当前时间的90%,会触发即死规则。化为尘埃,连回档的机会都没有。”
陈墨染倒抽一口凉气。不是因为规则的残酷——这一天他已经见识了太多——而是沈夜说这话时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沐秋那种夸张的笑,更让他脊背发凉。
“你……你咋知道这些?”
沈夜沉默了片刻。“不知道。看到,就明白了。”
这话说得很模糊,但陈墨染没再追问。在这个鬼地方,每个人都有秘密。
沐秋这时才慢悠悠地晃过来,蹲在豹哥化成的那堆灰前,伸手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啧啧,真净,连点渣都不剩。”他抬头冲沈夜笑,“新手教程就搞这么大场面?不愧是沈哥。”
沈夜没理他,转向林语涵:“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林语涵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视线,点头。
“说话。”沈夜说。
“……愿、愿意。”声音很小,像蚊蚋。
“大点声。”
“愿意!”她几乎喊出来,脸涨得通红。
沈夜这才看向陈墨染:“你呢?”
陈墨染挠挠头:“老子本来就一个人瞎闯,有个伴也好。不过先说好,人抢时间的事儿,老子不!”
“可以。”沈夜点头,“你不抢,我抢。抢来的,分你。”
陈墨染被这话噎住,半天才嘟囔:“……你这人,咋这么实在。”
沐秋哈哈大笑,拍着陈墨染的肩膀:“放心吧陈哥,咱们沈老大讲究,只抢该抢的。像刚才那三位,一看就是‘拾荒者’老手,死不足惜。”
他转向沈夜,笑容收敛了些:“不过沈哥,豹哥这种人,通常背后有小团伙。咱们得换个地方了。”
沈夜“嗯”了一声,看向远处霓虹最密集的方向——沐秋之前说的“交易所”。
“去那里。我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四人动身。沈夜走在最前,陈墨染扛着消防斧跟在左侧,沐秋晃悠悠地在右侧,林语涵缩在中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走了几步,沈夜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那堆灰。
“等等。”
他走回去,在灰堆里翻检。衣物里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几个脏污的能量棒包装,和一小袋浑浊的水。但在那堆灰烬的最底部,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坚硬的、温润的东西。
一枚指环。和他手上这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
沈夜将它捡起。在触碰的瞬间,他眼前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昏暗的殿堂,高耸的王座,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上面……
——凄厉的哭喊,火焰,某种庞大之物崩塌的巨响……
——还有一双眼睛,清澈的,带着笑意的,属于一个小女孩的眼睛……
“欢……欢?”
他无意识地呢喃。
“沈哥?”沐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沈夜猛地攥紧指环。那些画面消失了,但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冰锥刺穿。
他将暗红指环揣进风衣内袋,站起身时,表情已恢复平静。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灰。风从巷道深处吹来,卷起一些尘埃,打着旋儿,消散在远处永不停歇的蒸汽与霓虹之中。
在神弃之地,死亡就是这样轻飘飘的。
没有葬礼,没有墓碑,甚至没有多少人会记得,曾经有个叫“豹哥”的人在这里活过、抢过、最后化成一撮灰。
沈夜转过身,风衣下摆扬起。手腕上的命钟数字跳动:
356:59:47
356:59:46
356:59:45
时间在增加,生命在延长。
但他心里清楚,在这个地方,时间不是生命。
时间是燃料,是筹码,是攀登那座名为“证道九重天”的虚无之梯时,脚下必须不断践踏的阶梯。
而他,要爬到最上面。
去看看,那上面究竟有什么。
去看看,那个叫沈欢的女孩,到底在哪里。
四人身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几个穿着同样破烂、眼神凶狠的人出现在巷口。他们看着地上那堆灰和昏迷的黄毛,脸色阴沉。
“豹哥栽了。”一个独眼龙啐了一口,“查。我要知道,是谁敢动‘血牙’的人。”
“是!”
其中一人蹲下,从灰堆里捡起一点残余,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查看打斗痕迹。
“大哥,有消防斧的砍痕,还有……一种很奇怪的痕迹。豹哥像是被瞬间抽了,连挣扎都没有。”
独眼龙眯起仅剩的那只眼睛。
“新人?有意思……去‘交易所’放出风声,悬赏五十小时,我要这几个人——尤其是那个掉豹哥的——的全部信息。”
“是!”
几人抬起昏迷的黄毛,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巷道重归寂静。只有蒸汽管道嘶嘶的喷气声,和远处永恒不变的、属于这座神弃之城的、庞大而混乱的嗡鸣。
在那片灰堆旁,一枚极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纽扣状物体,微微闪烁了一下红光,随即熄灭。 它记录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