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尖锐的耳鸣中醒来。
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手腕上冰冷而持续的、类似心跳的震动。他抬起手，看到一个嵌入皮肤的黑色数字屏，猩红的数字在无声跳动：
11:59:47
11:59:46
11:59:45
时间在流逝。不，是生命在流逝。
他躺在一处冰冷、布满不明污渍的金属地面上。空气中混杂着铁锈、廉价能量棒的甜腻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像某个巨大建筑的废弃角落。头顶，是秦汉风格的重檐庑殿顶，但飞檐上缠绕着粗大的蒸汽管道，嘶嘶地喷着白气；斑驳的朱红墙壁上，覆盖着一层不断流动、变幻色彩的霓虹光带，显示着扭曲的字符和意义不明的图案。远处，高耸入虚无的塔楼与低矮的钢铁棚户杂乱拼接，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片永恒的、星光黯淡的灰暗之中。
神弃之城。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并且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庞大的空虚感。
“哟，新人醒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轻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沈夜转头。一个穿着破烂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蹲在旁边，脸上挂着灿烂到近乎夸张的笑容，眼睛却像两口深井，没有任何笑意。他手腕上的数字显示着72:15:33。
“别看了，那玩意儿叫‘命钟’。”男人用拇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腕，“归零，人就‘噗’一下，变成灰。这里是神弃之地，时间就是命，也是钱。我叫沐秋，比你早来……嗯，忘了，反正死好几回了。”
沈夜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近乎本能的优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不算整洁的衣物，一件灰色的长风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衬衣和长裤。除了手腕上的命钟，左手食指上还戴着一枚毫不起眼的黑色指环，材质非金非石，触感冰凉。
他尝试进行回忆，记忆却像被撕碎又胡乱拼凑的画卷。只有几个清晰的碎片：自己的名字，沈夜。还有一个模糊的、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背影，以及一个名字——沈欢。除此之外，一片混沌。
“规则。”沈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告诉我最基本的生存规则。”
沐秋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爽快！第一，别轻易死。死了不是结束，是‘格式化’。五天后在随机复活点爬出来，记忆滚回刚来的时候，而且只给你12小时活头。所以这里有很多不怕死的‘回档狂魔’和‘自袭击者’。”
他指了指远处霓虹最密集的方向：“第二，那边是‘交易所’，你可以用时间买卖一切，也能抢。但注意，陌生人之间交易，神会抽5%的税，叫‘神税’。队友之间不用。所以，找个靠谱队伍是很重要的。”
“第三，想活得久，要么去‘副本’里玩命，要么去抢别人。这里提升力量不靠修炼，靠吞‘引子’，闯高难副本，或者直接掠夺时间。力量等级叫‘证道九重天’，咱们这种，连一重天的边都摸不着的，属于蝼蚁。”
沈夜默默听着，目光扫过周围。阴暗处，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投来，在他和沐秋身上打量，尤其在看到他仅剩11小时的命钟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但看到沐秋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和相对充裕的时间，又有些犹豫。
“我们，现在是队友？”沈夜看向沐秋。
“现在是了。”沐秋笑嘻嘻地伸出手，“欢迎加入‘疯人院’预备役。虽然现在只有你和我，但马上就有新成员了。看那边。”
沈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宽大不合身卫衣、低着头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里的瘦小少女，正被三个彪形大汉堵在墙角。少女存在感低得惊人，若不是沐秋指出，沈夜几乎会忽略那里有人。她手腕上的命钟闪着微弱的红光，显示06:12:08。
另一边，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着浓重川普口音的青年，正挥舞着一把生锈的消防斧，对着几个同样不怀好意的家伙怒吼：“格老子的！抢到老子头上来了？看老子不砍死你们龟儿子！”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命钟显示18:45:21。
“一个自卑到想变成空气的侦查员，一个正义感爆棚的肉盾愣头青。”沐秋如数家珍，笑容不变，“加上一个我这样的疯子诱饵，和一个你这样的……嗯，我看不透的新人。咱们的队伍，齐活了。”
沈夜的目光从少女的惊恐，移到青年愤怒却略显笨拙的背影，再回到沐秋那深不见底的笑眼。手腕上的命钟稳定地跳动着：
11:43:16
11:43:15
时间在流逝。生命在流逝。
他忽然也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沐秋的夸张，却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他抬起手，不是去握沐秋伸出的手，而是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擦掉了不知何时沾染上的一点暗红色污渍。
“既然出不去，”沈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嘈杂的蒸汽嘶鸣和远处隐约的喧嚣，“那就把这里拆了吧。”
他走向那个被围住的透明少女，步伐不疾不徐，风衣下摆微微扬起。沐秋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笑意终于渗出了一丝真实的、扭曲的兴趣。
好戏，开场了。
而在沈夜视线扫过那三个彪形大汉的瞬间，他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指环，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流光。在他视界的边缘，那三个大汉的头顶，悄然浮现出三行半透明的灰色小字：
【剩余时间：142:22:11】
【剩余时间：89:07:45】
【剩余时间：203:11:08】
沈夜的目光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看见。但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