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2024年7月16—7月19(拥抱后第一周)
周一早上,姜知意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看手机。
屏幕上没有消息。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昨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巷口的路灯,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心跳跟她的一样快。他说“想靠近你”,她说“那就靠近”。他走了之后,她在窗台前站了很久,看着巷口,好像还能看到他的影子。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现在算什么关系?”她小声问自己。
不是朋友——朋友不会拥抱。不是恋人——他们没有说过喜欢。不是工作关系——工作关系不会在深夜打电话。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年糕在门口叫了一声,提醒她该喂饭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下床,去厨房给年糕倒猫粮,然后煮了一杯咖啡,坐在画桌前。
画桌上还放着那幅没画完的上色稿——方向一的最后一幅,巷子尽头的桂花树。台风天之前画了一半,这几天一直没碰。
她拿起笔,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白玫瑰。新鲜的那束还开着,枯的那束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想起他说“以后每一幅助眠画,我都收着”。
她放下画笔,翻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第一幅。
她答应他的第一幅助眠画。
画什么呢?
她想了想,拿起笔,开始画。
一只猫头鹰站在树枝上,月亮很大,很圆。猫头鹰的眼睛闭着,羽毛画得很细,一一的。树枝下面是一片湖水,湖水里倒映着月亮和猫头鹰。
画面的右下角,她用很小的字写:“给失眠先生·第一周。今晚的月亮很好,你看到了吗。——姜知意。”
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觉得太安静了。又加了一颗流星,从月亮旁边划过,尾巴拖得很长,在湖水里也留下了一道光。
她把画放在窗台上晾,然后开始画正式的上色稿。
画着画着,手机响了。
是沈砚辞的消息:“早。”
她看着那个“早”,嘴角翘了起来。“早。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还行。”
“画画了吗?”
“嗯。在画上色稿。还画了答应你的那幅。”
“这么快?”
“嗯,昨晚想的构图。”
“什么构图?”
“不告诉你。等了给你看。”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加了一句:“今天下午茶正常送。陈默说换了一家面包店的曲奇,你试试。”
“好。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包子。”
“好吃吗?”
“一般。”
“那你为什么吃?”
“因为你说要记得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拿起来继续打字。
“那中午也要记得吃。”
“好。”
“不要光说好。”
“那说什么?”
“说‘好的,姜知意’。”
他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好的,姜知意。”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
年糕跳上桌,好奇地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他在说‘好的,姜知意’,”她跟年糕解释,“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年糕“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开心就好”。
她摸了摸年糕的头,继续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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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沈砚辞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好的,姜知意”,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他刚才打这五个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陈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老板,这是上午会议的资料。对了,陆哲那边——”
“怎么了?”
“他今天约了一个画师吃饭。圈内小有名气的,风格偏商业化。”
沈砚辞的眉头皱了一下。“谁?”
“叫林小曼。做商业画的,给几个大品牌做过。风格……怎么说呢,很‘安全’。”
很安全。翻译过来就是——没有风险,但也没有灵魂。
“知道了。”他说。
陈默犹豫了一下。“老板,要不要我去查一下他们聊了什么?”
“不用。查了也没用。他要做什么,我们拦不住。”
“那怎么办?”
“把做好。数据是最好的回应。”
陈默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辞的办公桌。
“老板,”他说,“姜老师送的那幅画,您放在桌上了?”
“嗯。”
“跟之前那个打印的挂在一起?”
“嗯。”
陈默看着并排放在台灯旁边的两幅画——左边是歪歪扭扭的打印版猫头鹰,右边是装裱好的猫头鹰与小刺猬。一个简陋,一个精致,并排站着,像时间的刻度。
“老板,”陈默说,“您桌上以前除了文件就是咖啡,现在多了这些东西,同事们都在猜。”
“猜什么?”
“猜您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砚辞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很闲?”
“不闲不闲。”陈默飞快地溜了。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两幅画。
猫头鹰闭着眼睛,站在树枝上。小刺猬缩成一团,躲在伞下面。
他伸手碰了一下装裱画的玻璃表面,冰凉冰凉的。
“谈恋爱。”他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他只知道,今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消息。上班路上经过那家面包店,会想“她喜欢吃这家的曲奇吗”。坐在办公室里,会不自觉地看向桌上的画,然后想起她说“那就靠近”时的表情。
他拿起手机,打开她的社交账号。她今天发了一条新动态——一张窗台上白玫瑰的照片,两束并排,一束新鲜的,一束枯的。配文:“新的和旧的,都留着。”
他点了个赞,然后退出。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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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陈默准时送来了下午茶。
这次换了一家面包店的曲奇——不是蔓越莓的,是原味黄油曲奇,但盒子里附了一张小卡片,手写着:“姜老师,老板说上次的蔓越莓曲奇太甜了,这次换了一家,您试试。如果不喜欢,下周再换。——陈默”
姜知意看着那张卡片,笑了。
不是陈默写的。陈默不会说“老板说”。这是沈砚辞的意思——他记得她说“那家的有点太甜了”,所以换了。
她打开盒子,拿了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酥酥的,黄油味很浓,不太甜。
很好吃。
她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发给沈砚辞。“曲奇收到了。很好吃。”
“不甜?”
“不甜。刚好。”
“那就好。”
“你吃了吗?”
“没有。我不太吃甜的。”
“那你为什么买?”
“给你买的。”
她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又快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拿起来继续打字。
“那你总要吃点什么。下午茶不是只有甜点。”
“陈默买了咖啡。”
“咖啡不算。”
“那算什么?”
“算液体。不算食物。”
他回了一长串省略号。“那你说吃什么?”
“水果。苹果、香蕉、橙子,什么都行。”
“好。”
“不要光说好。”
“好的,姜知意。”
她笑了,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画画。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桌上,把颜料照得透亮。她调了一个新的颜色——桂花的那种淡黄色,加了一点点橘,暖暖的。
画着画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刚才说“好的,姜知意”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想象他坐在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打字,但耳红了。
她忍不住笑了。
年糕趴在她脚边,被她的笑声吵醒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睡。
“年糕,”她轻声说,“他今天说了两次‘好的,姜知意’。”
年糕没有理她。
她笑了笑,继续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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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沈砚辞还在办公室里。
陆哲的事让他不得不重新整理的全部数据——用户画像、市场分析、竞品对比、投入产出预测。这些东西他三个月前就做过,但现在要做得更细、更硬、更无懈可击。
他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消息。
姜知意:“还在加班?”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七分。
“嗯。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今天白天回消息的速度比平时慢。”
他愣了一下。她注意到了。
“的事。陆哲在准备替代方案。”
“还是换画师的事?”
“嗯。他在接触别的画师。”
“那你怎么办?”
“把数据做扎实。等Q3结束,用结果说话。”
“要多久?”
“两个多月。”
“那这两个多月,你都要这么累?”
他想了想。“不一定。看情况。”
“沈砚辞。”
“嗯?”
“不要把自己累坏了。”
“不会。”
“你说不会的时候,我总觉得会。”
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么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你的身体。你连饭都不记得吃,怎么会记得休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今天很爱教训人。”
“因为你今天很让人心。”
他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你笑了?”她问。
“没有。”
“我听到了。”
“……你听力很好。”
“谢谢夸奖。”
他靠在椅背上,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呼吸声。
“今天画了什么?”他问。
“上色稿。桂花树那幅。”
“画完了吗?”
“还差一点。明天继续。”
“那幅助眠画呢?”
“画完了。等了给你看。”
“现在不能看?”
“不能。要等了才好看。”
“为什么?”
“因为水彩了的颜色跟湿的时候不一样。湿的时候深,了会浅一点。要等了才知道颜色对不对。”
“你等它了才给我?”
“嗯。要给你最好的。”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姜知意。”他说。
“嗯?”
“你对我太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说:“你对我也很好。”
“我对你好,是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他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一点。
“因为我想。”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挂了。
“姜知意?”
“我在。”她的声音有些哑,“沈砚辞。”
“嗯。”
“你知道吗,你说‘因为我想’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他愣住了。
“什么?”他问。
“没什么。你早点回家吧,别太晚了。”
“好。”
“晚安。”
“晚安。”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亮着,密密麻麻的,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但他的眼睛只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五个字——“你声音很好听”。
他站起来,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车钥匙。
经过办公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幅画。猫头鹰闭着眼睛,小刺猬缩成一团。
他伸手碰了一下装裱画的玻璃表面。
“晚安。”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画说的,还是对画里的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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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姜知意终于完成了方向一的最后一幅上色稿。
桂花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层层叠叠的,像一片小森林。桂花是淡黄色的,细细碎碎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本看不到。树下面有一把空椅子,椅子上落了几片桂花。
画面的角落里,巷子深处,有一个人影。很小,很模糊,穿着深色衣服。
她拍了照片,发到群里。然后单独发了一份给沈砚辞。
“方向一全部完成了。”
他很快回了:“看到了。很好。”
“就‘很好’?”
“非常好。”
她笑了。“谢谢。”
“那幅助眠画了吗?”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晾着的那幅画。颜料已经完全了,颜色比刚画的时候浅了一些,但更柔和了。
“了。”
“可以看了吗?”
“嗯。”
她拍了照片,发给他。
月光下的猫头鹰,闭着眼睛,站在树枝上。湖水里倒映着月亮。一颗流星从月亮旁边划过,尾巴拖得很长。
右下角那行小字——“给失眠先生·第一周。今晚的月亮很好,你看到了吗。——姜知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看到了。月亮很好。”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他说月亮很好。是因为他说“看到了”。
她画里的月亮,他看到了。她藏在画里的心意,他也看到了。
“第一周,”他问,“还有第二周?”
“嗯。每周一幅。”
“画多久?”
“你想让我画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很久。”
她笑了。“那就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画桌上,把桂花树的黄色照得透亮。年糕在猫窝里打呼噜,声音又响又绵。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很久”,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不是“永远”,不是“一辈子”,只是“很久”。
像他说话的方式——不夸张,不煽情,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拿起笔,在速写本上翻到新的一页。
第二周。
她开始画第二幅助眠画。
这次是一只猫头鹰,不是站在树枝上,是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猫头鹰的眼睛闭着,书页被风吹动,翻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盏灯。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落在画桌上。
她画了很久,画到年糕跳上桌催她睡觉。
“快了快了,”她摸了摸年糕的头,“马上就画完了。”
年糕不依不饶地趴在画纸上,尾巴盖住了猫头鹰的头。
“年糕!”
年糕“喵”了一声,翻了个身。
她叹了口气,把年糕抱起来放在腿上,一手撸猫,一手画画。
效率很低,但她很开心。
因为她知道,这幅画画完之后,有一个人会在深夜看到它。
那个人会说“看到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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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沈砚辞接到爷爷的电话。
“砚辞啊,这周六还来吗?”
“来。下午去。”
“买菜了吗?”
“买了。周六早上去。”
“哦,”爷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现在每周都去菜市场了?”
“嗯。你说菜市场的菜新鲜。”
“我说了好几年了,你以前怎么不去?”
沈砚辞沉默了一下。“以前没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
“嗯。”
爷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种老年人的、慢悠悠的笑。“砚辞啊,你最近说话语气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说话冷冰冰的,像念报告。现在——”爷爷想了想,“现在像个人了。”
沈砚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爷爷问。
“没有。”
“骗人。你从小就不会说谎。一说谎就不看我。”
沈砚辞低头看着地板。“……爷爷。”
“行了行了,不你。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爷爷停了一下,“周六来的时候,多买点番茄。我想吃番茄炒蛋。”
“好。”
“对了,你上次说有个画画的姑娘,画得很好。她的画出了新书吗?给我看看。”
沈砚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来的时候,手机屏保是个画,我问你是谁画的,你说是个画师。”
沈砚辞不说话了。
“下周带几本来给我看看,”爷爷说,“我虽然不懂画,但看了几十年书,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好。”
挂了电话,沈砚辞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爷爷知道了。
不是知道具体的事,是知道“有什么”。
他拿起手机,打开姜知意的社交账号。她今天发了一条新动态——一张速写本的照片,画了一半的猫头鹰趴在书桌上。配文:“第二周。失眠先生,今晚的书好看吗?”
他看着那只趴在书桌上的猫头鹰,嘴角翘了起来。
然后他打开私聊,打了一行字:“第二周的画,书里画的是什么?”
她秒回:“你猜。”
“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画了月亮。这次应该画光。”
她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沈砚辞,你是不是会读心术?”
“不会。只是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画的每一幅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听到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
“沈砚辞,你知道吗,你说‘记得’的时候,我会很开心。”
他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很吵,但他的世界很安静。
只有她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着。
“我会很开心。”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字。
“姜知意。”
“嗯?”
“我也很开心。”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只猫头鹰,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动,翻到了那一页——一盏灯,亮着。
那天晚上,他在十二点前睡着了。
是近一年来最早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