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线:2024年7月14—7月15(台风过境后,启动后第二十六天至第二十七天)
台风过境后的沪城,像是被洗了一遍。
天空蓝得不真实,云白得像新棉絮。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像是夏天的中场休息。
姜知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气,心情很好。
年糕趴在她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它也感受到了好天气带来的能量,一大早就满屋子跑了一圈,把猫砂刨得到处都是。
“年糕,我今天出门,你在家乖乖的。”
年糕“喵”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她弯腰摸了摸它的肚子,然后换了衣服,出了门。
今天是周六。
台风把上周六的菜市场之约冲掉了,但沈砚辞周三发消息说“这周六应该没问题”。她回了一个“好”,然后从周三就开始期待。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到小腿的长度,裙摆上有很小很小的刺绣花朵——不仔细看本看不到,但她知道。头发散着,用一只木簪别了一缕在耳后。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涂了一点点唇膏,很淡的粉色。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去菜市场,不是去约会。”她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她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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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跟平时一样热闹。
卖鱼的摊主在吆喝“新鲜的带鱼,刚到的”,卖菜的阿姨在跟顾客讨价还价“三块五,不能再少了”,卖豆腐的大叔在案板上切豆腐,刀起刀落,的豆腐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
姜知意走在人群中,目光不自觉地往菜市场入口的方向飘。
他来了吗?还是没来?
她走到番茄摊前,假装在挑番茄。拿起一个,闻了闻,有番茄香。又拿起一个,闻了闻,也有。她挑了六个,装在袋子里,递给摊主。
“姑娘,今天一个人来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认识她,“上次那个高高的帅哥呢?”
姜知意的脸红了。“他……可能还没来。”
“哦——”大姐拉长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男朋友啊?”
“不是不是,就是朋友。”
“哦,朋友。”大姐又笑了一下,把番茄递给她,“那下次带‘朋友’来啊。”
姜知意付了钱,拎着番茄,快步离开。
走到菜市场中央的空地上,她停下来,环顾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他。
沈砚辞站在一个卖花的摊位前面,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他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T恤,比上周那件颜色更浅一些,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轮廓。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来,看到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上方相遇。
他拿着花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但姜知意觉得今天的他走得特别慢——或者只是她太紧张了,时间被拉长了。
“早。”他走到她面前,把白玫瑰递给她。
“早……这是?”
“买菜送的。”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菜市场买菜送白玫瑰?”
“嗯。新活动。”
她笑了。“哪个摊位?我也去买。”
他沉默了一下。“……最后一个了,卖完了。”
她没有戳穿。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很香,花瓣上还有水珠,很新鲜。不是“买菜送的”,是他特意买的。她知道,但她不说。
“今天吃什么面?”她问。
“老样子。你呢?”
“雪菜肉丝面。”
“好。”
两人并肩往面馆走。她手里拿着白玫瑰,他手里拎着帆布袋——里面装着茄子和番茄。阳光很好,风很轻,菜市场的人声在身后渐渐远了。
“的事,怎么样了?”她问。
沈砚辞沉默了一下。“暂时保住了。”
“暂时?”
“嗯。赵总说先按原计划推进,但Q3结束要看数据。如果数据不好——”
“会怎样?”
“可能会换人,或者搁置。”
她握紧了手里的花。“不会的。”
他看了她一眼。“你这么有信心?”
“嗯。因为你的方案很好。我的画也很好。”她说完之后觉得自己有点太不谦虚了,但她说的是实话。
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说得对。”
两人走到面馆门口,老李正在门口抽烟。看到他们,把烟掐了,笑着说:“小沈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再加一份雪菜肉丝面。”
“好嘞,里面坐。”
面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两人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她把白玫瑰放在桌上,花朵在阳光里很透亮。
“沈砚辞,”她说,“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什么?”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纸盒,递给他。
他打开盒子,愣了一下。
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画。猫头鹰撑着一把很大的伞,伞下面是一只缩成一团的小刺猬。猫头鹰的翅膀展开,挡在小刺猬上面,把所有的雨都接住了。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给失眠先生。晚安。——姜知意。”
他看了很久。
“你装裱了。”他说。
“嗯。上次那个打印的,边缘剪得不齐。这次是正式的。”她顿了顿,“不是工作,是给你的。”
他抬头看她。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梨涡若隐若现。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送我画?”
她想了想。“因为你失眠。因为你工作很累。因为你总是一个人扛着。因为——”她停了一下,“因为我想送。”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然后他低头看着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玻璃表面。
“以后每一幅助眠画,我都收着。”他说。
她愣了一下。“以后?”
“嗯。你不是说每周画一幅吗?”
她什么时候说过?她想了一下,想起来了——上周在电话里,她说“我可以每周画一幅助眠画给你,反正我也要练笔”。她以为是随口说的,他记住了。
“好,”她说,“每周一幅。”
面端上来了。阳春面和雪菜肉丝面,热气腾腾的。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然后停下来。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面比平时好吃。”
她低头吃面,嘴角翘着。
她知道不是因为面。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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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两人在巷子里慢慢走。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变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起来,像水面的波纹。
“你今天下午要画画吗?”他问。
“嗯。还有两幅上色稿没完成。”
“我下午也有会。”
“那你周末还加班?”
“嗯。陆哲那边不会停,我要准备应对方案。”
她沉默了一下。“他会怎样?”
“不知道。但肯定会有下一步。”他停了一下,“如果他找你——”
“找我?”
“嗯。他可能会通过其他渠道联系你,说一些‘这个可能换人’之类的话。如果他找你了,你告诉我。”
她看着他。“你怕我换边?”
“不是。我怕你被影响。”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沈砚辞,我不会换边的。这个,我只跟你。”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为什么?”
“因为你懂我的画。因为你在我被人质疑的时候站出来。因为你每天让陈默送下午茶,记得我不吃辣、喜欢热牛、喜欢蔓越莓曲奇。”她顿了顿,“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的画放在办公桌上的人。”
他站在那里,阳光打在他身上,浅灰色的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姜知意。”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没有说完。
“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先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跟在后面,看着他微微加快的步伐,忽然笑了。
他在逃。
她不知道他在逃什么,但她觉得,他逃的样子,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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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画室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到了。”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小阳台。窗帘开着,能看到画架的轮廓。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晃动。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
“嗯。”
“下周还来?”
“来。”
“好。”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鸟叫声。
“沈砚辞,”她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什么?”
“在巷子里,你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后面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忘了。”
“骗人。”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变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很密,微微上翘。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低,“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会想——”
他停住了。
“想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想靠近你。”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金色的河。
她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更近了。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那就靠近。”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拉进了怀里。
很轻的拥抱。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力度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她的脸贴在他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跟她的一样快。
她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的雪松香,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他的身体很暖,比她的手暖多了。
“姜知意。”他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送画。谢谢你冒雨送饭。谢谢你每周六来吃面。谢谢你说‘那就靠近’。”
她把脸埋在他口,没有说话。
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巷子里的风停了,阳光静静地照着。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他松开她。
她抬头看他。他的耳红了,但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
“我该走了。”他说。
“好。”
“下周见。”
“下周见。”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很长很长。
她站在楼下,手里拿着白玫瑰,看着他走远。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没有停留,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忽然觉得很想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玫瑰。花瓣在阳光下发亮,像他刚才的眼睛。
她转身走进楼道,脚步轻得像在跳舞。
上楼梯的时候,她忍不住哼起了歌。是外婆以前哼的那首摇篮曲,旋律很慢,很轻。
年糕在门口等她。门一开,它就扑过来,在她脚边转了一圈,然后看到了她手里的白玫瑰,歪了歪脑袋。
“年糕,”她弯腰抱起它,“他抱我了。”
年糕“喵”了一声。
“他好高,我的脸只能贴到他口。”
年糕又“喵”了一声。
“他的心跳好快,跟我一样快。”
年糕不耐烦了,从她怀里跳下去,跑到猫窝里去了。
她笑了,把白玫瑰进窗台上的花瓶里。新的白玫瑰,跟花并排站在一起。一束新鲜的,一束枯的,像时间的两个刻度。
她站在窗台前,看着楼下的巷子。
巷子是空的。他已经走了。
但她好像还能看到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的,很长很长的影子。
她想起他说“想靠近你”。想起他说“那就靠近”。想起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温温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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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走回停车的地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站在楼下,手里拿着白玫瑰,仰着头看他。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梨涡若隐若现。她说“那就靠近”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伸手抱她的时候,手在抖。
他以为她不会发现,但她一定发现了。因为她的脸贴在他口,能听到他的心跳。那么快的心跳,她不可能听不到。
他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很蓝,很净,像被台风洗过一样。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姜知意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刚才抱你的时候,手在抖,你发现了吗?”
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的心跳也很快。”
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在?”
她秒回:“在。”
“到家了?”
“嗯。在给花换水。”
“花还好吗?”
“很好。很香。”
他想了想,打字:“刚才——”
发出去之后他停了一下,又打:“刚才的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刚才的拥抱”太正式了,“刚才抱你”太直接了。
姜知意先回了:“你是说抱我的事?”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嗯。”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
“嗯?”
“你……不觉得我冒犯?”
她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沈砚辞,你抱我之前问我了。你说‘想靠近你’,我说‘那就靠近’。你没有冒犯我。”
他看着那行字,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回。
“你刚才是不是很紧张?”
“嗯。”
“我也紧张。”
“你看不出来。”
“我装得好。”
他嘴角翘了起来。“你装得很好。”
“谢谢夸奖。”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姜知意。”他打字。
“嗯?”
“下周见。”
“下周见。”
他放下手机,发动车。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他把音量调高了一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
车驶出巷子,汇入车流。
经过她家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小阳台。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窗台上的白玫瑰在阳光下发亮。
他多看了两秒,然后踩下油门。
车开出去很远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沈砚辞,”他对自己说,“你完了。”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害怕,是——
算了。完了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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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意站在窗台前,看着巷口的方向。
他的车已经走了很久了,但她还在看。
年糕跳上窗台,趴在她旁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年糕,”她说,“他说下周见。”
年糕“喵”了一声。
“以后每周都能见到。”
年糕又“喵”了一声。
“你说他会不会——”
她没说完,因为手机震了。
是沈砚辞发的消息:“对了,那个猫头鹰和小刺猬的画,我放在办公桌上了。跟之前那个打印的挂在一起。”
她笑了。“那个打印的可以扔了,边缘剪得不齐。”
“不扔。”
“为什么?”
“因为是第一个。”
她看着“第一个”三个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打字:“那以后会有很多个。”
“嗯。我准备好了地方。”
“什么地方?”
“办公桌上。一整排。”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
“好。我给你画一整排。”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玫瑰上。花瓣上的水珠在光里变成很小很小的彩虹。年糕在她旁边打呼噜,声音又响又绵。
她靠在窗台上,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姜知意,今天很开心。”
她回:“我也是。沈砚辞,今天很开心。”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弯腰抱起年糕,下巴搁在它头上。
“年糕,”她轻声说,“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年糕“喵”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