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2024年7月20(周六,拥抱后第六天)
周六的早晨,姜知意醒得比平时早。
六点半,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年糕还睡在猫窝里,四仰八叉的,肚皮一起一伏。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金线,想着今天的事。
周六。菜市场。他。
上周的拥抱之后,这一周过得又慢又快。慢的是等待周六的每一天,快的是跟他聊天的时间——每次觉得才说了几句话,就已经深夜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大概还在睡觉——或者刚睡着。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站在镜子前面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今天穿什么?”她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没有回答。
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她喜欢的。米白色的棉麻衬衫、浅蓝色的连衣裙、燕麦色的宽松长裤、藕粉色的薄开衫。
她犹豫了一下,拿了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长到小腿,领口是小圆领,袖口有细细的蕾丝边。不是很正式,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穿好之后她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太刻意了,想换掉。但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了,再不出发就晚了。
她拿起帆布包,换了鞋,出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天气很好。台风过后的沪城,天空蓝得像水彩画里的颜色。梧桐树的叶子被洗得净净,在晨光里发亮。
她加快了脚步。
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姜知意走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往番茄摊的方向看。他每次都会在番茄摊附近等她——虽然他从来不承认是在等她,只说“在挑番茄”。
今天番茄摊前站着一个人。
很高的个子,浅灰色的T恤,深色的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已经装了几茄子和一把葱。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面前的番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决策。
姜知意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今天的番茄好吗?”她问。
他转过身来,看到她的一瞬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比平时多停了一秒。
“好。”他说,把目光移回番茄上,“闻起来有番茄味。”
她笑了。“你学会闻番茄了。”
“你教的。”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番茄闻了闻。“这个好,很香。”
他也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另一个番茄闻了闻。“这个呢?”
“也不错。但不如我那个。”
“为什么?”
“因为我的那个有番茄味,你的那个也有番茄味,但我的那个更红。”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番茄,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你的更红。”
“所以我的更好。”
他把手里的番茄放回去,拿起她挑的那个。“那我要你这个。”
“那是我挑的!”
“你先说不要的。”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你说‘我的更好’,没说‘我的’。”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沈砚辞,你什么时候学会狡辩了?”
“跟你学的。”
她忍不住笑了。蹲在番茄摊前,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看着她笑,嘴角也翘了起来。
卖番茄的大姐看着他们,笑得意味深长。“姑娘,今天的番茄特别好,多买点?”
“买六个。”姜知意说。
“买八个。”沈砚辞同时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六个够了。”她说。
“八个。你四个我四个。”他说。
大姐已经在装袋了,装了八个又大又红的番茄,递给沈砚辞。“小伙子,拿好了。”
沈砚辞接过袋子,放进帆布袋里。站起来的时候,他伸出手——
不是牵手,是帮她拿帆布包。
“我帮你拿。”他说。
“不用,不重。”
“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把帆布包递给他。他接过去,挂在肩上。那个印着一只橘猫的帆布包,挂在一个一米八八的男人肩上,怎么看怎么不搭。
但她觉得很可爱。
两人并肩往面馆走。他帮她拿着包,她手里只拿着一束刚才在花摊买的雏菊——不是白玫瑰,今天那个花摊没有白玫瑰,她买了一束黄色的小雏菊。
“今天的面,我请你。”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上周是你请的。”
“上周是你请的。”
“那上上周呢?”
“上上周是AA。”
他想了想。“那今天我请。凑个整。”
她笑了。“什么叫凑个整?”
“就是……不要让账不平。”
“我们之间要算这么清楚吗?”
他沉默了一下。“不想。”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阳光照在两人之间,把空气都照得透亮。
“那就不算。”她说。
“好。”
两人走进面馆。老李今天心情很好,一边擦桌子一边哼歌。看到他们进来,笑着说:“老位子给你们留着呢。”
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
坐下之后,沈砚辞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姜知意把雏菊放在桌上,黄色的花瓣在阳光里很亮。
面端上来了。阳春面和雪菜肉丝面,跟每次一样。
她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他。他也在吃面,但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停了一下,“……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爷爷昨天打电话,说想看看你的画。”
她愣了一下。“我的画?”
“嗯。他问我手机屏保是谁画的,我说是一个画师。他说想看更多。”
她握着筷子,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他……为什么想看?”
“他说看了几十年书,好坏分得清。”沈砚辞顿了顿,“他大概是想看看,我手机屏保上那个画,到底好在哪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爷爷想看她的画——不是甲方,不是编辑,是沈砚辞的爷爷。是他最亲的人。
“你怎么想?”他问,“不想的话就算了。”
“不是不想,”她说,“是……紧张。”
“紧张什么?”
“怕他觉得不好。”
他看着她。“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了会说真话。如果不好,他会说‘一般’。但他看了会说——”
“说什么?”
“会说‘这姑娘画得真好’。”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安慰,不是客气,是——他相信。
“那……”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要不要我挑几本签名的,你带给爷爷?”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好。”他说。
“那下周你来的时候,我给你。”
“好。”
她低头吃面,心跳还是很快。但那种紧张,好像变成了一种……期待。
他要把她的画,给他最重要的人看。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有点烫。
吃完面,两人走出面馆。阳光比来时更烈了,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
“你今天下午要画画吗?”他问。
“嗯。还有几幅方向二的细节要调整。”
“我下午也有事。陆哲那边——”
“对了,”她停下脚步,“说到陆哲——”
他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昨天有人加我微信,说是‘互联网行业的朋友’,想聊聊。”
沈砚辞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加了吗?”
“加了。他说有个想跟我,风格跟现在这个差不多,预算更高。”她停了一下,“他说‘你现在那个可能不会长久,不如考虑一下更稳定的方’。”
沈砚辞没有说话,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我问他是不是陆哲让来的,他说‘不方便透露’。”她看着他,“我说——‘我只跟现在的,不考虑其他。’然后删了他。”
沈砚辞站在那里,看着她。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问。
“怕你担心。”
“你删了他,他还会找别人联系你。”
“我知道。但如果他再来,我还是会拒绝。”她看着他,“沈砚辞,我说过,这个我只跟你。”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姜知意,你知不知道——”
“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他没有说完。
“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算了。以后再说。”
“你又这样。”她说,“说到一半不说了。”
“因为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说的时候?”
他想了想。“等这个结束。”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好是为了。”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是,你是你。”
风吹过来,梧桐叶落了几片,在两人之间旋转着落下。
“沈砚辞,”她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对我好是为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等。”
“等什么?”
“等结束。然后——”他停了一下,“然后好好跟你说。”
她看着他,他的耳红了,但目光没有躲开。
“好,”她说,“我等你。”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很高,很瘦,浅灰色的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把帆布包还给她。
“下周见。”他说。
“下周见。画我挑好了给你。”
“好。”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像上周一样。
“沈砚辞,”她说,“爷爷喜欢吃什么?”
“什么?”
“我想给爷爷带点东西。他喜欢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番茄炒蛋。还有桂花糕。”
“好。下周我带桂花糕。”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冲他挥了一下手,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快步上楼,推开门,年糕在门口等她。
“年糕,”她弯腰抱起它,“他要带我的画给爷爷看。”
年糕“喵”了一声。
“我还要给爷爷带桂花糕。”
年糕又“喵”了一声。
“你说爷爷会不会喜欢我?”
年糕不耐烦了,从她怀里跳下去,跑到猫窝里去了。
她笑了,走到书架前,开始挑画。
《晚风巷》——这是她最满意的一本,也是沈砚辞最喜欢的一本。
《小橘猫的常》——年糕的原型,爷爷喜欢猫吗?她不知道,但这本最轻松。
《一个人的晚餐》——这本有点孤独,但很多读者说看哭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
三本。她翻到扉页,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
第一本:“沈爷爷好,我是姜知意。谢谢您想看我的画。祝您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第二本:“沈爷爷,这本画的是我家猫,它叫年糕。它有点胖,但很乖。”
第三本:“沈爷爷,这本有点孤独。但孤独的时候,画画会好一点。——姜知意”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字太工整了,不像她的风格。但改不了了。
她把三本书摞好,放在画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砚辞发消息。
“书挑好了。三本。”
“哪三本?”
“《晚风巷》《小橘猫的常》《一个人的晚餐》。”
“第一本他肯定会喜欢。第二本他可能会说‘这猫比你画的好看’。”
她笑了。“年糕比画里的好看?”
“年糕本尊比较可爱。”
“你什么时候觉得年糕可爱了?它每次跳到你腿上你都僵住。”
“那是第一次。后来不僵了。”
“那是因为习惯了。”
“不是。是因为它是你的猫。”
她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沈砚辞。”
“嗯?”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可能是因为今天天气好。”
“跟天气有什么关系?”
“天气好心情好。心情好说话就好听。”
“那你以后每天都心情好。”
“你在我心情就好。”
她握着手机,脸烫得厉害。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你在我心情就好’——你之前说过的。”
她想了想,想不起来。但他说有,那就有。
“好吧。算我教的。”
“嗯。名师出高徒。”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
年糕被她的笑声吵醒了,从猫窝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睡。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的白玫瑰和雏菊。黄色的雏菊在阳光里很亮,像一小片碎掉的阳光。
手机又震了。
“姜知意。”
“嗯?”
“谢谢你告诉我陆哲的事。”
“不用谢。”
“你拒绝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不应该。”
“不应该?”
“嗯。不应该因为钱多就换边。不应该因为别人说‘不会长久’就放弃。不应该——”她停了一下,“不应该辜负相信我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沈砚辞?”
“我在。”他的声音有些哑,“姜知意,你知不知道——”
“又来了,你又说一半。”
“……算了。以后再说。”
“你欠我好几次了。”
“我会还的。”
“怎么还?”
“等结束。一起还。”
她笑了。“好。我记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画桌上。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速写本。
第二周的助眠画——猫头鹰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上画着一盏灯。
她拿起笔,在那盏灯的旁边,加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给失眠先生·第二周。灯亮着,等你回家。——姜知意。”
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
然后拍了照片,发给他。
“第二周的,画完了。”
他很快回了。“灯亮着。”
“嗯。亮着。”
“等我回家?”
“嗯。等你回家。”
他没有回消息。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窗台上的雏菊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小片碎掉的阳光。
她靠在椅背上,抱着年糕,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下周要见爷爷了——虽然只是通过画,但她已经开始紧张了。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沈砚辞,爷爷会不会觉得我画得不好?”
“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看过我的手机屏保。他说‘这姑娘画得真好’。”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他看到我的手机屏保,问是谁画的。我说是一个画师。他说——”他停了一下,“他说‘这姑娘画得真好,比你在公司做的那些东西好看多了’。”
她笑了。“你爷爷真好。”
“嗯。他会喜欢你的。”
她看着“喜欢你的”四个字,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画这些画的人。”
她握着手机,把脸埋进年糕的毛里。
“年糕,”她闷闷地说,“他说他爷爷会喜欢我。”
年糕“喵”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
会的。
下午三点,沈砚辞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本画册。
不是电子版,是他让陈默去买的实体书。姜知意说下周带签名的给他,但他等不及了。
他翻开《晚风巷》,一页一页地看。虽然已经看过电子版,但实体的感觉不一样——纸的触感、颜色的质感、翻页时的沙沙声。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幅画——夜色里,一条长长的巷子,远处有一盏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画面右下角那行小字:“每个人都在找回家的路。”
他想起她说“灯亮着,等你回家”。
他合上书,拿起手机,打开姜知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晚安”,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他打字:“姜知意。”
她秒回:“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沈砚辞,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说话好听。还突然叫我名字。”
“不能叫你名字吗?”
“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会心跳加速。”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那我不叫了。”
“不要。你叫吧。”
他嘴角翘了起来。“姜知意。”
“嗯。”
“姜知意。”
“嗯。”
“姜知意。”
“你够了。”
他笑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下周见。”他说。
“下周见。记得把画带给爷爷。”
“好。”
“还有,桂花糕我来买。你不要买。”
“为什么?”
“因为我买的比较好吃。”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挑。你不知道哪家好吃。”
“你知道?”
“嗯。法租界那家老字号的,最正宗。爷爷一定会喜欢。”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已经在想了。想爷爷喜欢什么,想哪家的桂花糕最好吃,想怎么让爷爷开心。
“姜知意。”他打字。
“嗯?”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回:
“不是。只对重要的人。”
他握着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只对重要的人。”
他是她重要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变得很软,很轻,像窗外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