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和食材全都筹备妥当，院子里的电动三轮车焕然一新，冰柜、铁板、各类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离出摊的子越来越近，可唯独缺一块醒目的广告牌和清晰的价格表，总让我心里不踏实。夜市人来人往，没有亮眼的招牌，很难吸引顾客，价格标不清楚，也容易让顾客犯嘀咕，这块牌子，成了当下最要紧的事。
晓燕看出了我的心事，轻声提醒我：“你初中同学张小虎，不是在县城开广告公司吗？你们当年关系那么好，找他帮忙做个牌子，同学之间总不会坑你，价格也能实在些。”
我闻言愣了愣，张小虎这个名字，瞬间勾起了年少时的回忆。我们是初中同窗，那时候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在场打闹，关系十分要好。后来毕业之后，各自奔忙，他早早踏入设计领域，后来脆开了自己的广告公司，混得风生水起；而我一路在工地摸爬滚打，好不容易熬到经理，本以为子会越来越顺，没想到最后落得负债摆摊的境地。
此刻，让我去找他，心里满是忐忑。
我混得好的时候，同学聚会呼朋引伴，风光无限；如今一身债务、网贷逾期、催收不断，要低着头去找老同学帮忙，实在张不开嘴。可看着满院准备好的家当，再想想家里的压力，我咬了咬牙，还是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久违的号码。
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许久，才按下拨号键。
“喂，峰子？”电话那头传来张小虎熟悉的洪亮声音，带着几分久未联系的惊喜，“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多少年没联系了！”
“小虎，是我，陈峰。”我尽量让语气自然些，喉咙却莫名发紧，“好久不见，最近忙不忙？”
“忙是忙，但也得接你电话啊！”张小虎笑了起来，爽朗依旧，“说吧，啥事儿？咱们老同学，还跟我绕弯子啥？”
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我……我准备在咱们县城夜市摆个摊，卖铁板鱿鱼。想找你做个广告牌，还有价格表，你那边……现在还做这个吧？”
“做啊！当然做！”张小虎立马应下来，“你什么时候过来？我在公司，随时有空。咱们老同学，还跟我客气啥，直接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我清楚，张小虎如今是老板，手下有员工、有设备，做一块广告牌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可我这处境，和他天差地别，等见了面，该怎么说？那些藏在心底的负债、催收、落魄，会不会被他一眼看穿？
第二天一早，安顿好两个孩子，我特意翻出衣柜里最净的一件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才揣着提前写好的价格单，慢慢往张小虎的广告公司走。
公司在县城主街的繁华地段，一层大门面，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挂着醒目的公司招牌。里面进进出出不少客户，员工们各司其职，忙着对接设计、核对图纸，一派忙碌有序的景象。看着这热闹又专业的场面，我站在门口，脚步不自觉顿住，心里的自卑又悄悄涌了上来。
曾经，我也是工地上的经理，管着几十人的团队，负责整个的进度、质量、验收，出门前呼后拥，如今却站在一家广告公司门口，连进门都要犹豫半天。
“峰子！发什么呆呢？”张小虎从里面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我，大步迎上来，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记错号码了！”
他比上学时成熟了不少，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利落，整个人练稳重。反观我，一身旧衬衫，鞋子还是之前工地穿的旧款，脸上带着疲惫和憔悴，站在他身边，显得格格不入。
“小虎，好久不见。”我勉强笑了笑，指尖都有些发凉。
“快，里面坐。”张小虎拉着我走进会议室，给我倒了杯温水，开门见山，“你想做什么样的招牌？夜市用的对吧？那得亮、得大、得一眼能看见，价格也得标清楚，别让顾客误会。”
我把皱巴巴的价格单递给他，指尖微微发抖，生怕他看出我的紧张。
他接过去，认真看了起来，一字一顿念出上面的内容：
“大鱿鱼120克，15元一个；小鱿鱼40克，10元两个；鱿鱼片10元四串；小鱿鱼须也是10元四串。”
念完，他点点头：“价格定得挺实在，亲民，适合夜市跑量。我给你设计成暖黄色底，红色大字，晚上配灯箱一亮，老远就能瞅见，视觉冲击强，顾客一眼就能看到你的鱿鱼。”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给我讲设计思路：“主图就放一个烤得油亮的大鱿鱼，撒上芝麻和孜然，看着就有食欲。旁边再加上‘新鲜现烤’‘秘制酱料’的字样，突出咱们的特色。”
我坐在一旁，听着他专业的讲解，心里既佩服又酸涩。他如今是懂设计、懂经营的老板，而我，只是个负债累累、从头开始的摆摊人，这种落差感，像一块石头压在口。
张小虎讲了半天，见我话少，只是默默听着，停下笔，抬头看了看我，语气也沉了下来：“峰子，我听别的同学说，你……现在在工地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摆摊了？还有，你网贷逾期的事，我也听说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我低下头，盯着水杯里的倒影，声音涩得厉害，一字一句挤出：“出了点事，欠了不少钱，网贷、信用贷全压着，现在全面逾期，催收天天打电话，实在扛不住了。上班的话，工资太慢，利息越滚越多，只能摆摊拼一把，快点把债还上。”
话说出口，我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可心里的重量却更重了。这些话，我没跟晓燕细说过，没跟父母提过，此刻对着老同学，却忍不住说了出来。
张小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惋惜，他叹了口气：“峰子，你这……真有点划不来啊。”
这句话像一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经理多稳定的工作啊，收入也不低，你本来前途挺好的，怎么就把自己到这步田地了？”张小虎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解，“你现在去摆摊，风吹晒的，还要被人指指点点，图啥呢？”
“图能活下去，图能把债还上，图不让家里人跟着受苦。”我苦笑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催收都打到我妈那里了，老人被吓得睡不好觉，我两个孩子还小，老婆没工作，房贷也压着。我再不快点赚钱，这个家就真撑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难。”张小虎沉默了片刻，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心疼，“可也不用这么委屈自己啊。你有管理经验，有做事的能力，明明可以找其他出路，偏偏选了最辛苦的摆摊。”
“委屈也没办法，路是自己选的。”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却压不住喉咙里的酸涩，“债太多了，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我没别的选择了。”
张小虎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峰子，咱们同学一场，我不说虚的。摆摊不丢人，靠自己的手艺、靠自己的汗水赚钱，堂堂正正，比那些躺平摆烂的人强一万倍。你别觉得自卑，你能为了家人咬牙坚持，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轻轻撞在我心上。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活在自卑里，总觉得自己混得太差，丢了人，可在老同学面前，他竟然这么理解我。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连忙别过头，假装看窗外。
“行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张小虎拍了拍我的肩膀，重新拿起笔，“咱们专心弄牌子。你这牌子，得有个名字，以后顾客叫着顺口，也能记住。你想想，想要什么风格的？”
我愣了愣，还真没仔细想过名字。
“我叫陈峰，要不就叫‘峰哥火爆鱿鱼’？”我随口说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太合适，太随意了。
张小虎眼睛一亮，立马接话：“‘峰’字好啊！你的名字里有峰，你的也叫峰，用这个字当招牌，有纪念意义，也容易让人记住。不如咱们再优化一下，叫‘一峰火爆鱿鱼’？‘一’代表一心一意做鱿鱼，也代表独一无二，‘一峰’又和你的名字呼应，多好！”
我一听，心里顿时亮堂了。
“一峰火爆鱿鱼”，既结合了我的名字，又突出了产品，还寓意着一心一意、独一无二，确实比我随口说的“峰哥火爆鱿鱼”好太多了。
“小虎，你这脑子还是这么灵光！”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的阴霾散了不少，“就叫这个！一峰火爆鱿鱼！”
“行！那logo就围绕这个名字来做。”张小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logo主体用‘一峰’两个字，字体设计得有烟火气，旁边加个小小的鱿鱼图案，突出主题。颜色用红色和黄色，红色热情，黄色醒目，特别适合夜市。”
他一边画，一边跟我沟通细节，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不断调整着logo的样式、字体的大小、图案的位置。从最初的草稿，到慢慢成型，每一处都凝聚着我们的想法。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logo和招牌的初步设计终于敲定。
接下来，就是谈价格。
张小虎放下笔，看着我，语气很认真：“峰子，这块广告牌，加上logo设计、制作，还有价格表、立牌，我给你按算，一共……”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立马打断：“小虎，不行，也不行。你这公司也要养家糊口，员工也要吃饭，我不能让你白忙活。你给我个实价，我能接受的就行。”
张小虎却笑了，他摆摆手，一脸认真地说：“峰子，咱们老同学，还跟我讲这个？你现在正是最难的时候，网贷逾期，负债累累，我帮你这点忙不算什么。广告牌我给你免费做，logo设计也免费，再额外送你几张宣传海报，帮你引流。咱们同学一场，这点忙，我必须帮。”
“这怎么行！”我连忙摆手，心里又感动又过意不去，“免费做牌子，你这不就亏大了？我不能要，你给我个实在价，我肯定给。”
“你要是把我当同学，就听我的。”张小虎的语气坚定起来，“你现在难，我拉你一把是应该的。等你鱿鱼摊火了，赚了钱，把债还上了，到时候再请我吃顿烤鱿鱼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相信你，凭你的本事，凭你这秘制酱料，肯定能把摊子做火。到时候你生意好了，我这脸上也有光，毕竟是我同学的招牌。”
看着张小虎真诚的眼神，我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眼眶微微发热，喉咙堵得厉害，只能反复说着：“小虎，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跟我客气啥。”张小虎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是兄弟，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放心，我今晚就安排人做，争取两三天就给你做好，到时候你直接过来拉，保证给你做得最醒目、最亮眼。”
从广告公司出来，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
我走在街上，手里攥着张小虎给我的设计稿，上面的“一峰火爆鱿鱼”几个字格外醒目，还有那个小巧精致的鱿鱼logo，看着就让人心里充满希望。
刚才的自卑和落差，在张小虎的帮助和鼓励下，消散了大半。
是啊，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我怎么活才是自己的事。自己的汗水赚钱，靠自己的努力还债，堂堂正正，有什么可丢人的？
回到家，晓燕见我手里拿着设计稿，脸上带着笑意，连忙迎上来问：“怎么样？牌子设计得好看吗？小虎没为难你吧？”
我把设计稿递给她，笑着说：“不仅没为难，还免费给我做了，连logo都是我们一起想的，叫‘一峰火爆鱿鱼’。”
晓燕接过设计稿，认真看了起来，越看越开心：“这个名字真好，既结合了你的名字，又好听好记。小虎也太实在了，竟然免费帮你做，真是个好同学。”
“是啊，同学一场，关键时刻总能帮一把。”我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激，“有了这块牌子，咱们的鱿鱼摊就更像样了，就差正式出摊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每天都去张小虎的广告公司盯着进度，看着广告牌一点点成型，logo一点点印上去，心里的期待越来越强烈。
第三天下午，广告牌终于做好了。
我赶到广告公司，一眼就看到了放在门口的广告牌。暖黄色的底布，红色的大字，“一峰火爆鱿鱼”几个字格外醒目，中间是大大的鱿鱼图案，旁边标注着清晰的价格表，晚上一亮灯，肯定能吸引无数顾客。
“怎么样？满意不？”张小虎走过来，笑着问。
“满意！太满意了！”我连连点头，伸手摸了摸广告牌，心里满是欢喜，“小虎，真的麻烦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感谢就不用了，等你生意火了，记得请我吃第一串鱿鱼就行。”张小虎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宣传海报我也给你做好了，你一起拿走。”
我接过广告牌，和晓燕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它固定在电动三轮车的上方。看着固定好广告牌的三轮车，再想想旁边的铁板、冰柜、调料，我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站在三轮车旁，看着“一峰火爆鱿鱼”的招牌，看着满院的家当，看着身边支持我的晓燕，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正式出摊了。
我要靠这串秘制鱿鱼，靠自己的双手，把欠下的债慢慢还清，给家人一个安稳的生活，重新抬起头，堂堂正正地做人。
自卑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满满的劲和希望。
明天，我的鱿鱼摊，正式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