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晓燕把二手市场打听来的价格一条条对完,心里大概的账已经算得明明白白。三轮车、铁板、冰柜、展示柜……全部凑下来,控制在三千以内就能拿下,对眼下这个捉襟见肘的家来说,已经是最实在、最稳妥的方案。
晓燕靠在沙发上,看着我在纸上写写画画,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踏实和支持。
“你看着定就行,钱咱们从妈给的那部分里出,先把家伙事儿备齐,早点出摊,心里也早点落地。”
我点点头,心里那股因为催收、因为债务一直悬着的劲儿,终于松了一小截。试配方成功,孩子认可,设备有着落,老婆又这么懂事,哪怕前面再难,好像也真的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两个孩子玩累了,已经在里屋睡得安安稳稳,小嘴巴微微嘟着,样子格外惹人疼。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给她们掖了掖被角,刚转身回到客厅,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李永峰。
我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
李永峰是我在工地上十年的死党,永远的永,峰峦的峰。我们一起扛过活、一起挨过骂、一起在板房里喝廉价白酒诉苦,从青涩小伙到成熟大叔,从陌生到熟悉,从同事到兄弟,比亲兄弟还亲。我辞职回来之后,他还留在原来的上,我们平时很少打电话,一打电话,多半是有事。
我走到阳台,按下接听键,声音尽量放轻:“喂,永峰。”
“陈峰……我……我真不想了。”
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又像是刚跟人大吵了一架,底气虚得很,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和委屈。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工地特有的嘈杂声,混着他沉重的呼吸,让我心里瞬间一紧。
“咋了?你在哪儿呢?声音怎么成这样了?”我追问,语气里满是担忧。
“在工地部,刚从医院回来。”李永峰重重吐了口气,听得出来,口那股气还没顺过来,“跟甲方那帮人起冲突了,这几天赶上收尾验收,他们故意鸡蛋里挑刺,明明工程质量都达标,却非要卡着验收不通过,话里话外就是要好处、要塞红包。我最看不惯这种歪风邪气,当场就跟他们吵起来了,结果他们仗着人多,围上来推搡我,我被推倒在地,胳膊、膝盖全擦破了皮,脑袋也磕到桌角,晕乎乎的被工友送到医院。”
我眉头紧锁:“医生咋说?严重不?”
“皮外伤加轻微脑震荡,养几天就行。”李永峰的声音越来越沉,满是憋屈,“可我心里这关过不去啊。我在工地了这么多年,累死累活,风里雨里盯现场,加班加点是常态,为了顺利完工,连家里的事都顾不上,到头来却要受这种窝囊气。我听说你鱿鱼配方试成了,连孩子都夸好吃,设备也快备齐了,我想辞工回去,跟你一起摆摊卖鱿鱼,再也不在这儿看人脸色、受这种冤枉气了。”
我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应他。
我不是不想带他,是不能让他这么冲动。毕竟我这边的摊子刚起步,一切都还不确定,不能拉着他一起冒风险。
“永峰,我懂你委屈,换作是我,我也忍不了。”我语气温和却坚定,“但你先别着急辞工,再坚持坚持,别因为这一时的火气,断了自己的后路。”
“坚持?我还坚持什么?”李永峰语气突然急了,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陈峰,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你是不是不想带我一起?嫌弃我现在是个累赘?我不怕吃苦,摆摊的活再脏再累我都能,绝对不给你拖后腿。”
“你胡说什么!咱们是过命的兄弟,我怎么会不想带你?”我连忙打断他,认真说道,“我是怕你冲动后悔。你想想,我这边刚起步,鱿鱼摊还没正式开张,生意好不好、能不能赚钱都是未知数。摆摊是小本生意,前期起早贪黑,收入也不稳定,万一我没做好,让你跟着一起亏,你家里老婆孩子怎么办?你在工地虽然受点气,但好歹有稳定的收入,能养家糊口,这份工作来之不易。”
李永峰沉默了,电话那头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其实……其实冲突的事,已经有转机了。”
我一愣:“转机?怎么说?”
“王总今天下午找我谈了。”李永峰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他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清楚是甲方那边不对,不仅给我赔了医药费,还额外给了我一笔补偿金,说让我安心养伤,等伤好之后,给我调整岗位,不再负责和甲方对接的工作。他还跟我道歉了,说之前监管不到位,让我受委屈了。”
我松了口气,心里替李永峰感到高兴:“那就好,王总总算明事理,没让你白白受委屈。”
“是啊,本来我还一肚子火,想着要是王总不给个说法,我就真的不了。”李永峰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可王总这么处理,我也不好再闹下去。而且这笔补偿金也能解解我的燃眉之急,家里最近也有点开销压力,正好能补上。”
我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这就对了。你先在工地好好养伤,把伤养好,别跟甲方那帮人一般见识。王总既然给了补偿和承诺,就说明他认可你的工作,咱们没必要因为一时的冲突,毁了这么多年的工作。”
“我听你的。”李永峰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往的爽朗,“就是心里还是羡慕你,能回老家守着家人,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不像我,还得在外面受气。”
“咱们兄弟各有各的路,你也别羡慕我。”我轻声说道,“我现在也不容易,催收的事压着,债务也多,全靠一家人齐心协力。等我鱿鱼摊正式开张,生意稳定了,你要是还想回来,我随时欢迎。咱们兄弟联手,一起把子过好。”
我们又聊了很久,从当初在工地一起吃苦的子,到各自家里的琐事,再到我试配方的过程、摆摊的计划。李永峰听着,时不时感叹几句,说后悔当初没跟我一起辞职,又说为我感到高兴。
絮絮叨叨的聊天里,全是兄弟间的真情实感。挂电话的时候,李永峰反复叮嘱我,等出摊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还说要过来帮忙。
回到屋里,晓燕见我脸色缓和,轻声问是不是没什么事。我把李永峰的事和王总解决的情况跟她说了,晓燕也松了口气,说兄弟之间互相理解最重要,等咱们稳定了,一定叫永峰过来一起。
看着里屋熟睡的孩子,想着远方的兄弟,我心里越发笃定。眼下的难都是暂时的,只要我踏踏实实把鱿鱼摊做好,守着家人,护着兄弟,子总会越过越红火。催收的压力还在,债务也没还清,但有家人的支持,有兄弟的情谊,有试成功的配方,我有信心一步步走出困境。
明天,就去二手市场把三轮车、铁板这些设备定下来,正式为出摊做最后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