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缓缓罩住了青河县县城。屋里的灯光虽亮,却怎么也照不散刚才那一幕惊魂未定的阴影。晓燕的哭声、孩子的哭闹声、催收电话里的恶言恶语,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弄得我头晕目眩,心里沉甸甸的。
晓燕情绪稍微平复后,便去厨房给孩子们热牛,试图用烟火气压下屋里的慌乱。两个孩子依偎在沙发角落,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久久不肯散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姐夫的大嗓门:“小峰!晓燕!开门!”
我心里一惊,连忙起身开门。姐夫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一身风尘,显然是从外地赶回来的,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他一进门,目光扫过屋里阴云密布的气氛,又看了看吓得缩成一团的孩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咋回事?刚才催收的给我打电话,说小峰的事闹到家里来了?”姐夫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晓燕从厨房出来,看见姐夫,像是见到了主心骨,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连忙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催收爆通讯录、连累家人的事,绝口不提我自己的犹豫与退缩。
姐夫听完,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狠狠抽了几口烟:“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但也不能这么扰家属啊!小峰,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一直瞒着家里人呢?”
他数落归数落,却转身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重重放在我面前:“这里面是3万块钱,是我和你姐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存款。你拿去,先把最急的几笔欠款处理掉,别再让催收的扰晓燕和孩子了。”
“姐夫,这……”我看着那信封,眼眶瞬间热了,连忙想推回去,“这钱你不能拿,你们养家糊口不容易,我怎么能动这笔钱?”
“让你拿你就拿着!”姐夫瞪了我一眼,语气却无比真诚,“咱们是一家人,你现在遇到坎了,我和你姐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得走投无路。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他坐下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开始跟我聊心里话。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说起了他自己年轻时创业失败、负债累累的经历。
“我年轻的时候,跟人合伙做买卖,赔得底朝天,那时候债主天天上门堵门,我也是夜夜睡不着,甚至想过跑路。”姐夫吐出一口烟,眼神里满是回忆,“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路是自己走的,债是自己欠的,跑是跑不掉的。只要人还在,肯低头,肯活,总有一天能把钱还上,把子过好。”
他话锋一转,严肃地看着我:“你现在摆摊,是条正路。你爸留下的手艺,那是真本事。小吃生意虽然累,起早贪黑,但它现金流快,当天当天见钱。你别嫌弃这活儿小,只要你用心做,味道正宗,守着夜市的位置,肯定能把钱赚回来。”
“别想着走捷径,也别指望天上掉馅饼。催收那边,你该怎么沟通就怎么沟通,跟人家说明情况,承诺一个还款计划,人家也未必就死盯着你。钱的事,咱们一家人慢慢熬,总能还上。”
姐夫的一番话,说得我心里豁然开朗。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指责我,而是用他的经历,用他的包容,给了我最坚实的支撑。我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姐夫,我听你的。这钱我先拿应急,等我摊子做起来,赚了钱,第一时间就还给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姐夫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钱的事先放一边,咱们现在聊聊你的摊子。你选好位置了吗?夜市的水电、卫生费怎么算?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摊?”
我们聊了很久,从摊位选址聊到食材进货,从经营时间聊到常打理。姐夫给我出了不少实用的主意,比如怎么跟城管打交道,怎么吸引回头客,甚至还帮我算了一笔账,告诉我每天得卖多少串才能保本。
就在我们聊得热火朝天,仿佛未来的子已经有了奔头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王总。
这个时候,王总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我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陈峰啊,你那边还好吧?”王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王总,我挺好的,您有什么事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这样的,”王总顿了顿,语气复杂,“今天有催收的电话打到了部,把事情都捅到我这儿来了。我知道你家里压力大,也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在上了十年,我一直很认可你的能力。”
“你要是现在后悔了,不想摆摊了,想回去继续,我这边随时给你留着位置。工资待遇不变,甚至可以给你涨一点,你看怎么样?”
王总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高薪挽留、主管的位置、十年的情分……这些曾经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在工地最艰难的时候,我也曾幻想过,要不要回去继续,至少能保住一份稳定的收入,缓解眼前的危机。
可刚才姐夫的话,父亲留下的配方,晓燕的支持,还有我对自己的承诺,像警钟一样在我耳边敲响。
我犹豫了。
一边是安稳的生活,不用风吹晒,不用面对催收的扰;一边是辛苦的摆摊,前途未卜,还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
我看着身边的晓燕,她正温柔地给孩子们擦眼泪;看着姐夫,他正信任地看着我;看着父亲那本泛黄的鱿鱼配方笔记,它静静地躺在桌上,仿佛在等待它的主人。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机,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王总,谢谢您的好意,也谢谢您这么多年的栽培。我现在的路已经选好了,就是摆摊卖鱿鱼。我知道这条路不容易,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钱的事,我会慢慢还;催收的电话,我会正常沟通,不会连累公司和您。我不需要您的帮助,我自己能扛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总欣慰的声音:“好,陈峰,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不劝你了。以后要是真有什么需要,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别的,尽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王总。”我真诚地说。
挂了电话,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姐夫率先开口,笑着说:“你看,连王总都认可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摆摊就对了!”
晓燕也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信任:“老公,我相信你。咱们一起努力,一定能熬过去的。”
我看着家人,看着桌上的3万块钱,看着父亲的配方笔记,心里的迷茫与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催收爆通讯录是打击,但也是警醒;王总的电话是挽留,但也是考验。
我不需要王总的帮助,我也不想再回到那个让我疲惫不堪的工地。
我要守着我的家,守着我的家人,守着父亲留下的手艺,在青河县的夜市里,支起我的鱿鱼摊。
只要活着,就有出路。
只要我肯拼,就一定能翻身。
夜色渐深,屋里的灯光重新变得温暖而明亮。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摆摊创业之路,再也没有任何退路,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明天,我就去把夜市的摊位彻底定下来,尽快出摊,用我的双手,撑起这个家,还清所有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