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天刚亮透，工地上就渐渐热闹起来。
我早早起床，洗漱完毕，把昨天整理好的交接清单、资料台账、现场问题记录全都规整好，厚厚一叠放在文件夹里，准备今天彻底对接清楚。
既然决定要走，就不能留下半分尾巴，这是我在工地上了十年的规矩，也是做人的本分。
到了部办公室，我刚坐下打开电脑，门外就走进来一个熟面孔——老周。
老周是外包队伍的小老板，平时跟我们对接现场施工，跟我打交道最多。他人还算实在，做事也算利索，这几年上不少杂活都是他在张罗。
他一进门就直奔我这儿，拉了把椅子坐下，笑着递过来一烟：“陈哥，听说你要辞职回老家了？”
我点点头，把烟推了回去：“嗯，家里实在离不开，打算回去照顾老婆孩子。”
老周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一脸惋惜：“陈哥，你这一走，我们可少了个靠谱的对接人。你这人做事细致，不甩锅、不刁难，我们活都省心。说实话，整个部里，我们最服的就是你。”
我笑了笑：“都是工作，应该的。”
“别啊，”老周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要是不想在这儿了，也别着急回老家。我手底下正好缺个现场管理，懂技术、懂协调的人太难找了。你要是愿意过来，工资我给你比现在高两千，活还比这边轻松，你考虑考虑？”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挽留我的人了。
从王总到下面外包小老板，都觉得我是个踏实能的人，舍不得我走。
换作以前，有人这么高薪挖我，我可能真会动心。
但现在，我心里已经有了铁板鱿鱼的路子，有了回老家陪家人的念头，再多的挽留，也动摇不了我的决心。
我摇了摇头，语气客气却坚定：“谢了周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这次是真下定决心回去了，家里孩子太小，老婆一个人扛着太辛苦，我必须回去。”
老周见状，也不再勉强，只是一个劲叹气：“可惜了，真是可惜了。你这人走哪儿都是活的好手。以后回老家发展好了，可别忘了我们这帮老朋友。”
“肯定忘不了。”我笑着应下。
他又跟我闲聊了几句，叮嘱我后续交接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才起身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打开交接清单，一项项核对资料。
现场区域划分、苗木养护责任、未完成工程量、签证变更记录、安全交底资料……所有内容我都列得清清楚楚，生怕漏掉一点。
苏晴从旁边经过，轻轻放下一杯热水，声音柔柔的：“陈哥，你慢慢整理，别太累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依旧是客气而疏离的态度，不亲近、不暧昧，不给她任何多余的幻想。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交接、返乡、摆摊、还债，没有一丝精力分给儿女情长。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用看也知道，又是催款短信。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您的逾期事项将进入下一阶段处理，为避免对您及家人造成不便，请尽快落实还款。】
短短一行字，让我刚刚放松一点的心情，再次沉了下去。
催收没有停，压力没有减，债务依旧像一块石头悬在头顶。
越是这样，我越清楚，留在工地拿死工资，永远没有出头之。
只有尽快把鱿鱼摊起来，有钱进账，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删掉短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越慌越不能乱，越急越要稳。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永峰、金铁峰、巨生龙又凑到我身边。
他们知道我今天正式开始交接，都过来问问情况。
“交接顺利不？王总没再留你吧？”李永峰扒拉着饭问。
“挺顺利的，”我点点头，“资料都理好了，再过几天就能彻底办完手续。”
巨生龙嘿嘿一笑：“那行，等你一走，咱们就等着吃你的鱿鱼了。到时候记得给我们发位置，我们必须过去给你捧场。”
“放心，忘不了你们。”我笑着答应。
金铁峰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多吃点，这几天忙，别把身体熬坏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我心里一暖。
吃完饭回到宿舍，我稍微歇了一会儿，脑子里把返乡前的准备再过了一遍：
设备、调料、摊位、资金、时间安排……一切都在慢慢清晰。
下午继续在办公室核对交接内容，中途又有两三个平时关系不错的施工队长、材料员过来跟我打招呼，言语间全是挽留。
有人说要介绍我去别的，有人说可以合伙包点小活，全都被我一一婉拒。
我不是不动心，而是心里那条路，已经定死了。
傍晚下班，夕阳把工地染成一片金黄。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部，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催收的压力还在，未来的路依旧不轻松。
但我不再迷茫，不再犹豫，不再动摇。
交接工作一天比一天清晰，离开的子越来越近。
等手续办完，我就踏上返乡的车，回到青河，支起我的鱿鱼摊。
那一天，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