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烟雾缭绕,四个挤在狭小的板房内,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永峰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矿泉水瓶改制的烟灰缸里,率先打破了沉默:“二十八万多,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硬扛?靠你那点死工资,不吃不喝两三年都填不满,更别说利息还在天天滚。”
金铁峰坐在床沿,眉头始终紧锁:“峰子,不是我泼你冷水,催收真要是闹到单位、打到家里,你这份工作都未必保得住,到时候才是真的走投无路。”
巨生龙挠了挠头,一脸着急:“实在不行,咱们哥仨再凑点,先把眼前这关顶过去,总不能眼睁睁看你被人成这样。”
在冰冷的墙壁上,心里又暖又涩。
他们肯拉我一把,我记一辈子,但我不能真把几个兄弟都拖进泥潭。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声音低沉,“钱我真不能再要了,你们各自也有家有口,我不能连累你们。”
“连累?”李永峰猛地提高声音,“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从老家青河一块儿跑到云州工地,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现在跟我说连累?你拿我们当兄弟了吗?”
“就是!”巨生龙跟着嚷嚷,“啥连累不连累的,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天经地义!”
我还想再开口推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响起:“陈哥,你在吗?”
是苏晴。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永峰、金铁峰、巨生龙三个大老爷们对视一眼,脸上齐刷刷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坏笑。
“哟,苏资料员找上门了。”李永峰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我一下,挤眉弄眼,“可以啊峰子,藏得够深。”
金铁峰也跟着点头笑:“人家小姑娘对你有意思,整个部谁看不出来。”
巨生龙嗓门最大,直接朝着门外喊:“在呢在呢!苏资料员快进来!”
我连忙瞪了他们一眼,心里一阵烦躁。
暧昧、好感、儿女情长……在巨额债务面前,一文不值。
门被轻轻推开,苏晴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杯。
她看见屋里这么多人,脸颊瞬间泛红,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们都在……”
“没事没事,我们正准备走呢。”李永峰站起身,对着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我们仨出去转转,不打扰你们说话。”
“别……”我刚想拦。
三个兄弟已经嘻嘻哈哈推门出去,还顺手把门给关严实了,故意给我和苏晴留出了单独空间。
宿舍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苏晴把保温杯递到我面前,声音轻轻软软:“陈哥,我看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泡了点红糖水,你暖暖身子吧。”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杯子,没有伸手,只是淡淡开口:“不用了,谢谢你,我不渴。”
我的态度明显疏离,苏晴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落。
“陈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她小声问,“从早上到现在,你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如果你不方便跟别人说,可以告诉我,我……我可以帮你。”
她的眼神很真诚,藏着毫不掩饰的关心,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爱慕。
换作平常,我或许会觉得暖心,会有些许动容。
可现在,我只觉得沉重。
我抬起头,尽量让语气平和,却带着清晰的距离感:“苏资料员,我没事,就是工作上一点烦心事,很快就过去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我……”苏晴还想说什么。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直接打断了她。
这话一出,苏晴的脸色明显白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轻轻点头:“那……那我先走了,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她转身慢慢走出宿舍,轻轻带上了门。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没有半分涟漪,只有无尽的疲惫。
我现在就是一个满身负债、随时可能身败名裂的人,给不了任何人未来,也耽误不起任何人。
与其拉扯暧昧,不如脆一点,断得净净。
我重新坐回床边,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行李箱,打开红布包,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泛黄笔记本。
封面上,父亲的字迹已经模糊。
我轻轻翻开,第一行字便映入眼帘:
路是人走出来的,穷不丢人,怕才丢人。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工地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
继续耗下去,只会被债务彻底拖死。
一个念头在心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辞职,回老家,摆摊,卖鱿鱼。
靠自己的一双手,重新活一次。
我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明天,我就去找王总提辞职。
至于兄弟,至于苏晴,至于工地上的一切……
等我站稳脚跟,再回来一一交代。
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