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风,向来带着高原独有的凛冽,即便到了暮春时节,刮在脸上依旧带着细沙般的凉意,吹得工地的彩钢瓦呜呜作响,像是藏着诉不尽的烦闷。
我叫陈峰,今年三十四岁,在这座陌生的高原小城,已经扎在工地上整整十年。
从最初背着工具包、跑前跑后的小施工员,到如今管现场、审资料、写会议纪要的管理员,在外人眼里,我算是熬出了头。有稳定的工作,老家买了房,妻儿双全,是亲戚朋友口中踏实靠谱的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早已被一屁股外债,压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枷锁。
下午六点,工地下班的铃声刺耳地响起,划破了整的喧嚣。
工友们卸下一身的疲惫,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往宿舍走,嘴里嚷嚷着晚上去食堂加个菜,凑钱喝瓶便宜的白酒,聊聊家里的琐事,吐槽几句工地上的糟心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劳作一天后的松弛。
唯独我,攥着发烫的手机,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没有跟着大部队走,而是侧身躲到了工地围墙的拐角处。这里偏僻,少有人来,能让我暂时躲开众人的目光,藏起自己的窘迫。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停闪烁,一串又一串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轮番跳出来,一遍又一遍,执着得让人心慌。
不用接,我也知道,是催收。
这已经是网贷逾期的第二十六天,从最初的电话提醒,到后来的语气强硬,再到现在的言语威胁,我的手机就没有一天消停过。每天从早到晚,几十个催收电话,几十条催收短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死死困住,让我快要窒息。
指尖颤抖着按下拒接键,我长长舒了口气,试图平复心底的恐慌,可刚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一个电话立刻又追了进来,铃声急促,仿佛在催命,让我连片刻的安宁都得不到。
“陈峰!你躲在这儿啥呢?喊你好几声都没应声!”
一道粗犷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我猛地回头,就看见李永峰大步朝我走来。
他穿着沾满水泥灰和沙土的蓝色工装,裤脚卷着,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急切。李永峰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跟我一同从老家青河来到云州工地,十年风雨相伴,是我最铁的死党,我的一丁点不对劲,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没啥,就躲这儿歇会儿。”我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歇会儿?”李永峰几步走到我面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直直地盯着我,“你骗谁呢?这两天你天天魂不守舍,电话接都不敢接,吃饭也没胃口,晚上躲在宿舍偷偷抽烟,到底出啥事了?你跟我说实话!”
他的语气带着急切,还有一丝生气,气我有事瞒着他。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涩。
我能说什么?说我失败,欠了快三十万的外债?说我网贷全面逾期,天天被人催收,连孩子的粉钱、家里的房贷都拿不出来了?
这么丢人的事,这么大的烂摊子,我不想说,也不敢说,我怕连累兄弟,更怕让身边的人跟着我一起心。
“真没事,就是工作上有点烦心事,理顺了就好了。”我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
“工作上的事?”李永峰压不信,伸手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陈峰,咱们从小光屁股长大,一起出来打拼,你是我最亲的兄弟,你有事瞒着我,就是不把我当自己人!是不是跟钱有关?是不是缺钱了?”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快步走了过来,一胖一瘦,正是金铁峰和巨生龙。
金铁峰是工地的材料员,心思细腻,做事稳妥,手里攒着点积蓄,为人仗义,他走到我面前,语气温和:“峰子,永峰都跟我们说了,你这两天状态不对,要是真遇到难处,缺钱你就开口,我手里还有几万积蓄,能帮你先周转一下,咱们兄弟之间,不用见外。”
巨生龙是工地的安全员,平时爱说爱笑,是兄弟几个里的开心果,天塌下来都能嘻嘻哈哈,可此刻他脸上也没了往的嬉皮笑脸,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嗓门洪亮:“就是!陈峰,咱们四个是过命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一个人硬扛,算怎么回事?不管多大的事,说出来,哥几个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憋着强!”
看着眼前三个兄弟,一个个满眼真诚,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实打实的关心,我鼻子一酸,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压力、恐慌,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忍不住红了。
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小城,我没什么亲人,这三个兄弟,就是我最亲的人。
我再也瞒不下去,缓缓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最新的催收短信,递到他们面前。
短信内容刺眼又冰冷:【您的网贷已逾期26天,本息合计286000元,若今18点前仍未处理,我方将联系您的配偶、户籍地村委及所在单位,协商还款事宜!】
二十八万六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我直不起腰,也让在场的三个兄弟瞬间变了脸色。
李永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随即狠狠骂了一句:“!峰子,你咋欠了这么多钱?这么大的事,你咋不早跟我们说!”
金铁峰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是不是去年那个出事了?我当初就劝你谨慎,你咋还……”
“唉,都怪我,鬼迷心窍了。”我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悔恨,“当初想着多赚点钱,让老婆孩子过得好一点,结果全赔了,手里的积蓄一分不剩,还借了网贷,利滚利,就滚到了这么多。现在工资不够还,逾期了,催收天天打电话,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说到妻儿,我心里更是针扎一样疼。
老婆林晓燕在家全职照顾两个孩子,大的马上要上幼儿园,小的还在喝粉,全家的开销都靠我一个人。昨天跟她视频,她红着眼眶说粉快没了,房贷明天又要扣款,我看着她疲惫的脸,看着孩子稚嫩的笑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堂堂一个,连家人的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活的太失败了。
李永峰看着我颓废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坚定:“事已至此,埋怨也没用,钱咱们慢慢还,你别一个人扛着。我手里没多少积蓄,但我明天先取一万给你,先应付一下催收,别让他们找到家里去,吓到嫂子和孩子。”
“我也取两万给你,”金铁峰立刻附和,“我那钱不急用,你先拿着还债,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不用着急。”
“我虽然没多少钱,但我有力气,以后下班了,我跟着你一起忙活,啥都行,咱们一起赚钱还债!”巨生龙也拍着脯表态。
听着兄弟们的话,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掉了下来。
都说患难见真情,这一刻,我才算真正体会到。
负债累累,被催收到绝境,我以为自己已经跌入了万丈深渊,可身边还有这三个兄弟,不离不弃,愿意拉我一把,这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
“谢谢你们,兄弟。”我哽咽着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反复说着谢谢。
“跟我们还说这话,见外了!”李永峰拍了我一下,“走,回宿舍,哥几个喝点水,好好商量商量后续咋办,总有办法的。”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宿舍走,心里依旧沉重,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绝望。
可我心里清楚,靠兄弟们接济,靠这点死工资,永远填不满这个债务窟窿,想要彻底翻身,必须另寻出路。
只是此刻的我,还不知道,那条出路,早已藏在我尘封多年的记忆里,等着我去发现。
刚走到部附近,一个清秀的身影迎面走来,手里抱着一摞资料,看到我们,脚步顿了顿,轻声开口:“陈哥,永峰哥,铁峰哥,生龙哥,你们下班了?”
是苏晴,部新来的资料员,二十出头,长相清秀,性格温柔,说话温声细语,在满是糙汉子的工地上,格外显眼。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嗯,下班了,苏资料员还没走?”
苏晴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出了我脸色不好,眼神里带着一丝隐晦的关心,轻声说:“我还有点资料没整理完,陈哥,我看你今天脸色特别差,是不是不舒服?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宿舍休息,别硬撑。”
她说完,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资料,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周围的巨生龙偷偷碰了碰我的胳膊,挤眉弄眼,一脸打趣的样子,谁都能看出来,苏晴对我,有着不一样的心思。
若是平时,我或许会客套几句,可此刻,我满脑子都是债务、催收、妻儿,心里乱成一团麻,本没有半点心思顾及这些儿女情长,更别说什么暧昧好感。
我现在就是一个负债累累的丧家之犬,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资格谈别的。
我淡淡点了点头,语气疏离又礼貌:“谢谢,我没事,你忙吧,我们先回宿舍了。”
说完,我没再多留,跟着兄弟们转身离开,没有看到身后苏晴眼底闪过的一丝失落。
我知道她的好意,也明白她的心思,可现在的我,无心接纳,也给不了任何人回应,只能刻意保持距离,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别人负责。
回到宿舍,李永峰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哥几个围坐在一起,商量着还款的办法,可聊来聊去,都绕不开工资太少、债务太多的问题。
我坐在床边,心里一片茫然,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着远处呼啸的风声,一遍遍问自己,我到底该怎么办,才能走出这绝境?
难道,我真的要一辈子被这堆债务困住,永远抬不起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