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土墙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林默和冯保就着昨晚剩下的野菜汤,吃了几块烤得焦硬的野山药块茎。
汤已经凉透,带着一股土腥味,山药块茎烤得外皮焦黑,咬下去涩粗糙,需要用力咀嚼才能下咽。林默喝下最后一口寡淡的汤水,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用溪水洗了把脸。水是从屋后小沟舀来的,浑浊带着泥沙,冰冷刺骨,得他脸颊发麻,精神却为之一振。
他将柴刀别在腰间,看了一眼冯保。老太监换上了稍整齐些的旧衣——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努力挺直腰背,但眼底的血丝和蜡黄的脸色掩不住虚弱。他的左肩微微塌着,走路时右腿有些拖沓。
“走吧。”林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湿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炊烟、牲畜粪便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村子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从远处传来,声音嘶哑。
他们沿着泥泞的小路向东走去,路过村中祠堂时,看见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面有菜色的流民孩子。
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穿着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单衣,赤着脚站在清晨的寒露里,眼巴巴地望着祠堂紧闭的大门——据说今天里正会施半碗稀粥。
一个孩子吸了吸鼻涕,肚子发出咕噜的响声。
林默的脚步没有停。他瞥了一眼那些孩子,目光扫过他们深陷的眼窝和突出的颧骨,然后继续向前。
陈木匠的家在村子东头,比冯保的屋子要规整许多。独门小院,土坯墙垒得齐整,院门是厚实的木板,上面贴着褪色的画像。
院子里堆满了木料,有粗大的原木,也有刨光的板材,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樟木混合的清香。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刨子,在一块木板上推着。刨花像卷曲的丝带般从他手下涌出,落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
老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皮肤被阳光晒成深褐色,布满皱纹。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像鹰一样。他放下刨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岭南口音。
冯保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陈老哥,是我,冯保。”
陈木匠眯起眼睛,打量了冯保几眼,又看向林默。他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冯公公。”陈木匠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这位是?”
“这是我家……少爷。”冯保斟酌着用词,“逃难来的,想在村里暂住些时。”
林默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林默,见过陈老丈。”
陈木匠没有回礼,只是上下打量着林默。他的目光扫过林默身上洗得发白的囚衣改成的短褐,扫过他腰间的柴刀,最后落在他脸上。林默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逃难?”陈木匠哼了一声,“从哪儿逃来的?”
“北边。”林默说,“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想来岭南投亲,亲戚没找到,盘缠也用完了。”
“北边哪儿?”
“中原。”林默面不改色,“具体地方,说了老丈也未必知道。”
陈木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你手上没茧子,不像过农活。说话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读书人逃难,怎么逃到黑石村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林默心里一凛。这老木匠眼光毒辣。
“乱世之中,能活命的地方就是好地方。”林默缓缓说道,“读书人也要吃饭。晚辈虽不才,也懂些杂学,或许能在村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杂学?”陈木匠挑了挑眉,“什么杂学?”
“木工、农具改良、草药辨识,都略知一二。”林默说,“方才进院子,看见老丈在刨木板。这刨子刃口有些磨损了,推起来费力,出的刨花也不均匀。若是将刃口磨成微弧,与刨底贴合更紧密,推起来省力,刨面也更光滑。”
陈木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刨子,又抬头看林默。
“你懂木工?”
“家父曾是木匠。”林默半真半假地说,“晚辈从小耳濡目染。”
陈木匠沉默了片刻,转身从木料堆里抽出一木棍,扔给林默。
“看看这是什么木头?”
林默接过木棍。木头入手沉重,纹理细密,颜色暗红,凑近闻有淡淡的辛辣香气。
“紫檀木。”林默说,“产自南洋,木质坚硬,纹理美观,耐腐防虫,是上好的家具料。不过这料子心材有裂,做不了大件,只能做些小物件。”
陈木匠的眼神变了变。
他又从墙角拿起一个半成品的木犁,递给林默。
“这个呢?”
林默接过木犁。犁身是用硬木制成的,造型古朴,但结构简单——直辕,犁铧是铁制的,但已经锈迹斑斑,磨损严重。
“直辕犁。”林默说,“耕地时,牛或人牵引,犁铧入土翻耕。但这种犁有几个问题:一是直辕,转弯不灵活;二是犁铧角度固定,入土深浅难调;三是没有犁壁,翻土效果差,容易漏耕。”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若是将直辕改成曲辕,前端加装可以调节角度的犁梢,再在犁铧后方加上犁壁,形成曲面,翻土时土块会被抬起、翻转、碎开,耕得更深更均匀,也省力得多。”
陈木匠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木犁,仔细端详,又看看林默,嘴里喃喃道:“曲辕……犁壁……调节角度……我怎么没想到……”
冯保在一旁看着,暗暗松了口气。
陈木匠放下木犁,看向林默的目光已经不同。
“你刚才还说懂草药?”
“略知一二。”林默说,“岭南湿热,多瘴疠,但也多药材。仙鹤草止血,鱼腥草清热,枸杞补虚,金银花解毒……这些山野间常见,若能辨识采集,可解燃眉之急。”
陈木匠盯着林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说,“黑石村穷,留不住有本事的人。但既然来了,我陈老三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可以先住下,但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老丈请讲。”
“第一,村里不养闲人。你要吃饭,就得活。”陈木匠说,“第二,村里有村里的规矩。里正管着村子,大事得听他的。第三……”他顿了顿,看向村尾的方向,“村尾那些流民,你们少去招惹。他们快饿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默点头:“晚辈明白。”
“明白就好。”陈木匠摆摆手,“回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帮不了太多。这村子……自己也难。”
林默再次拱手:“多谢老丈。”
离开陈木匠家,冯保低声说:“殿下,这陈木匠……似乎是个讲理的人。”
“讲理,但也谨慎。”林默说,“他不排斥我们,但也不会轻易帮我们。我们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赢得他的信任。”
“那我们现在……”
“去山里。”林默说,“找吃的,找药,也找找……别的。”
两人没有回屋,而是直接转向村子后山。山路崎岖,布满碎石和苔藓,湿滑难行。林默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柴刀,不时劈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冯保跟在后面,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薄雾中。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腐叶、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湿气味,偶尔有鸟鸣从深处传来,清脆悦耳。林默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四周。
“基础草药辨识”的知识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蹲下身,拨开一丛蕨类植物,露出下面几株贴着地面生长的绿色植物。叶片肥厚,呈倒卵形,茎秆紫红色。
“马齿苋。”林默摘了几片叶子,放进冯保递过来的破布袋里,“可以吃,清热利湿。”
往前走了一段,他在一处岩石阴面发现了几簇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的植物。
“蕨菜。”林默小心地掐下嫩芽,“这个时节正好,再老就不好吃了。”
冯保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辨认、采摘。布袋渐渐鼓了起来,除了马齿苋和蕨菜,还添了紫苏叶、野葱、几颗野山椒。林默又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一片野山药藤,用柴刀挖了半天,刨出几个拳头大小的块茎。山药表皮粗糙,沾满泥土,但掰开一看,里面是雪白的肉质。
“这个顶饿。”林默将山药装进布袋。
草药也没落下。他在溪边找到了成片的鱼腥草,叶片心形,揉碎后有浓烈的鱼腥味;在一处向阳坡地看到了开着小白花的仙鹤草;还有几株矮小的枸杞,挂着零星的红果。
收获不算丰盛,但足够两人吃上两三天。
林默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山林里的雾气散去,温度开始升高。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黏在衣服上,很不舒服。冯保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气,脸色更加苍白。
“休息一会儿。”林默说。
他在冯保身边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野山椒,掰开,递给冯保一半。冯保接过,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咀嚼。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得他眼泪直流,但也驱散了疲惫和寒意。
林默自己也吃了一口,辣得他倒吸凉气,但精神却为之一振。
他环顾四周。山林茂密,植被丰富,但能直接食用的东西并不多。野菜、块茎只能解一时之急,想要长期生存,必须找到更稳定的食物来源——粮食,或者可以交换粮食的东西。
盐。
林默忽然想起系统提供的“粗盐提纯法”。岭南靠海,也有盐碱地,黑石村这一带……
他站起身:“冯公公,我们往那边走走。”
“殿下要去哪儿?”
“找水。”林默说,“找一条溪流。”
两人沿着山势向下走。越往下,植被越茂密,空气也越湿。走了约莫一刻钟,耳边传来潺潺水声。拨开一丛茂密的凤尾竹,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
溪水不宽,只有丈余,水流平缓,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溪边生长着茂密的水草,开着紫色的小花。对岸是陡峭的山崖,岩石,长满了青苔。
林默蹲在溪边,捧起水喝了一口。水清凉甘甜,带着淡淡的矿物质味道。他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眼睛仔细扫视着两岸的岩石和泥土。
走了约莫百步,他停了下来。
溪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冲击着岸边的岩石,形成一个小水潭。潭边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结晶物,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林默伸手摸了摸,手指沾上一层白色粉末,放进嘴里尝了尝——咸,涩,带着苦味。
盐渍。
“找到了。”林默低声说。
冯保凑过来,看着岩石上的白色结晶,眼睛睁大:“这是……盐?”
“含盐的土。”林默说,“岭南有些地方的地下水含盐度高,渗出地面,水分蒸发后就会留下盐渍。这种盐杂质多,味道苦涩,直接吃对身体有害,但提纯之后,就是能吃的盐。”
他立刻行动起来。
“冯公公,去找些的柴火。再找两块平整的石头,要大一点的。”
冯保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他在附近捡了一捆枯枝,又搬来两块脸盆大小的扁平石块。林默则用柴刀砍了几细竹,削去枝叶,做成支架。他又从布袋里翻出一块相对净的破布——那是冯保换下来的旧衣撕成的。
准备工作就绪。
林默用柴刀刮下岩石上的盐渍土,收集了一小堆。他将盐渍土放在一块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慢慢碾磨,将土块碾成细粉。然后将粉末倒进破布里,扎紧,做成一个简易的过滤袋。
他在溪边挖了一个浅坑,将过滤袋悬在坑上方,从溪里舀水,慢慢淋在袋子上。浑浊的盐水透过布料,滴进坑里,留下土渣和杂质。反复淋了几次,坑里积了半坑浑浊的盐水。
接下来是蒸煮。
林默用石块垒成一个简易的灶台,架上竹支架,将另一个陶罐——那是冯保从屋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个完好的容器——放在支架上。他将坑里的盐水小心地舀进陶罐,然后点燃柴火。
火苗舔舐着陶罐底部,发出噼啪的声响。盐水开始冒泡,蒸汽升腾,带着咸涩的气味。林默蹲在火边,不时添柴,控制着火候。冯保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陶罐,喉咙不自觉地吞咽。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陶罐里的水越来越少,液面下降,边缘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林默用一细竹枝轻轻搅动,防止结晶粘底烧焦。当最后一点水分蒸发殆尽,陶罐底部留下了一层灰白色的、颗粒粗糙的结晶。
林默熄灭火,等陶罐稍微冷却,小心地将结晶刮出来,放在一块净的布上。
结晶不多,只有一小撮,灰白色,颗粒大小不一,夹杂着一些黑色的杂质。林默捏起几粒,放进嘴里。
咸。
很咸,带着明显的苦涩和土腥味,但确实是盐的味道。
“成了。”林默说,将布包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冯保也尝了一点,咸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睛却亮了起来。
“殿下,这……这真的是盐!虽然味道不好,但真的是盐!”
盐,在这个时代,是比粮食更金贵的东西。官府垄断盐业,盐价高昂,普通百姓吃盐都要精打细算。黑石村这种偏远地方,盐更是稀缺物资,很多人家只能用酸菜、酱菜代替,或者脆吃淡食。
这一小撮盐,虽然品质低劣,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林默看着怀里的盐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他在这个时代,依靠自己的知识和双手,创造出的第一件有价值的东西。虽然微不足道,却是一个开始。
“走吧。”他将陶罐和工具收拾好,“回村。”
太阳已经偏西,两人沿着来路返回。山林里的光线开始变暗,鸟鸣声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虫鸣。晚风拂过树梢,带来凉意。
回到村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流民孩子还在那里徘徊。他们看见林默和冯保回来,目光落在他们鼓鼓囊囊的布袋上,眼中流露出渴望。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舔了舔裂的嘴唇,向前挪了一步,又怯生生地停住。
林默看了他们一眼,脚步没有停。
但就在他们走过祠堂时,里面传来争吵声。
“……陈老三,你别太过分!”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那些流民是朝廷的事,我们管不了!你非要让他们进村,万一闹出事来,谁担得起?”
“李老四,你摸着良心说话!”陈木匠的声音同样激动,“那些也是人!快饿死了!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
“我怎么不是人?我一家老小也要吃饭!村里就这点粮食,分给他们,我们吃什么?”
“可以想办法!开荒!打猎!总能找到活路!”
“你说得轻巧!开荒?那山里的地能种出什么?打猎?你会吗?”
争吵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其他人的劝解和附和。
林默停下脚步,看向祠堂方向。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人影晃动。他听了几句,明白了大概——陈木匠想说服村里人接济流民,但遭到了强烈反对。
冯保低声说:“殿下,我们……”
“回去。”林默说。
他转身,朝着冯保的屋子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泞的小路上。怀里那一小撮盐,贴着口,温热而沉重。
几个流民孩子远远跟着,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进屋子,关上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