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数学课过去了。
沈天临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握笔太久而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张试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黑色的圆珠笔是答案,蓝色的圆珠笔是笔记,红色的圆珠笔是订正,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把每一个知识点都牢牢地兜住了。
他听得很认真。
认真到他自已都有点惊讶。前世的他上数学课是什么状态?
大概率和现在的闻天语差不多——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舌燥,他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眼神逐渐涣散,眼皮逐渐沉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然后在即将撞到桌面的瞬间猛地惊醒,假装一直在认真听讲。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数学课,他听懂了。
不是那种“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假懂,而是真正的、扎扎实实的懂。
老师讲的每一个公式他都能跟上,每一道例题他都能理解,板书的每一行推导他都能看懂。他甚至能提前一步猜到老师下一步要讲什么,能在老师提问的时候在心里默默给出答案,然后发现自己的答案和老师的一模一样。
内容不算难。
他拿起试卷,吹了吹上面残留的橡皮屑,然后把试卷对折了一下,夹进了课本里。
试卷的边角整整齐齐地露在课本外面,和里面那些印刷体的数学公式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对沉默的、互不打扰的邻居。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
姓黄,叫黄建国。
他在这所中学教了三十年的数学,带过无数届高三毕业班,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还是亮的,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洪亮的,板书的时候粉笔字还是工整有力的。
他上课从不照本宣科,每道题都要讲两到三种解法,讲完还会问一句“还有没有别的思路”,然后在班里安静五秒钟之后自己给出第四种解法,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想不到”的得意。
他注意到了沈天临的认真。
在讲完第二道大题的第三种解法之后,他的目光从讲台上的教案移开,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扫过第一排趴在桌上的三个脑袋,扫过中间一排两个在传纸条的身影,扫过最后一排那个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睡觉的男生。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二排第三个座位。
沈天临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试卷,手里握着笔,目光跟随着他的粉笔尖移动,偶尔低头写几个字,偶尔抬头看黑板。
他的表情是专注的、沉静的、带着一种“我在认真听而且我听懂了”的笃定。
黄老师看着他,手上的粉笔停了一瞬。
然后,他对着沈天临的方向,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坐在沈天临旁边的同学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只是一个微微的下颌动作,幅度大概只有一两厘米,持续的时间不超过半秒钟。但沈天临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点头,看到了黄老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心里暖了一下。
全班还是睡倒一大片。
这也是体育班的一大特色了。
沈天临环顾四周,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一排,三个脑袋齐刷刷地趴在桌上,姿势高度统一,像三只被太阳晒蔫了的向葵。
中间那一排稍微好一点,只有两个在睡,另外两个在发呆,发呆的人眼神空洞地盯着黑板,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灵魂大概已经飘到场上去了。
最后一排是重灾区,除了翟云之外,基本上全军覆没,横七竖八地趴着、仰着、侧着,有人甚至打起了轻微的呼噜,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在远处草丛里打盹的猫发出的咕噜声。
黄老师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讲他的课,偶尔看一眼那些睡着的学生,既不生气,也不叫醒,只是继续讲。
三十年的教龄,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体育班嘛,能有三五个人在听就已经不错了。今天有沈天临一个人听得这么认真,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了。
“叮咚叮咚——”
下课铃响了。
黄老师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拿起教案,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时候,沈天临注意到他的背微微有些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微拖一点——大概是站了三十年的讲台,腿脚已经不如从前了。
教室里的安静被打破了。
趴在桌上的人像被按下了开机键一样,一个一个地抬起头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椅子吱嘎吱嘎地响成一片。有人拿起水杯咕咚咕咚地喝水,有人趴在桌上继续闭目养神,有人转过身和后面的人聊天,声音从嗡嗡的低语逐渐变成了叽叽喳喳的热闹。
闻天语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观似的语气——
“你怎么听得那么认真?”
沈天临转过头。
闻天语正趴在桌上,两只胳膊交叠在一起,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他的数学试卷还摊在桌上,但上面空空荡荡的,只写了个名字,连选择题的答案都没往上填。
那个名字还是他上课之前写的,用的是那种快要没水的圆珠笔,字迹断断续续的,像一条生了病的蜈蚣。
“你之前不是听不懂数学的吗?”
闻天语补了一句,语气里的困惑更浓了。他歪着脑袋,像一只在思考“这个玩具为什么会动”的大型犬。
在他的记忆里,沈天临的数学成绩和他半斤八两,两个人是难兄难弟,每次数学考试成绩出来都要互相安慰一番——“没事,下次会好的”“没事,反正体育生不看数学”。
但现在,他的难兄难弟突然变成了一个上课认真听讲、笔记写满试卷的好学生,这让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沈天临转过来,面对着闻天语,把椅子也调了个方向,两只手搭在椅背上。
他看着闻天语的脸——那张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带着一点青春期痘印的、诚恳而懵懂的脸。闻天语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阴阳怪气,他是真的疑惑,真的不理解,真的在问一个他发自内心觉得奇怪的问题。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沈天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看着闻天语的眼睛,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虽然闻天语可能还不觉得,但沈天临知道,这件事确实关乎生死存亡。
不是在肉体意义上的,而是在另一种意义上的——关乎一个人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走出这个小镇,能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不后悔、不遗憾、不看着别人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发呆。
“文化成绩很重要的啊。”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闻天语一点消化的时间。
“体育成绩决定我们的上限——”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比划了一个“往上走”的手势。
“文化成绩决定我们能不能上线本科。”
他收回了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放在椅背上。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无数人验证过的、毋庸置疑的事实。
闻天语眨了眨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咀嚼沈天临说的这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时,翟云的声音从旁边了进来。
“非常有道理。”
沈天临转过头,看到翟云正从自己的座位上走过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笔,大概是刚才在写什么东西,笔帽还咬在嘴里,看到他们俩在说话,就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夹在了耳朵上。
他走过来,站在沈天临的桌边,微微侧着头,看着闻天语,镜片后面的目光认真而温和。
“我们的体育分已经定了。”
翟云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理性而克制的语气。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是托着一个无形的盘子。
“体育高考已经过去了。”
他把右手收回来,握成拳,放在前。
“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冲文化成绩。”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沈天临刚才说的话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呼应。他们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桌边,一个从“上限”的角度说,一个从“已经过去”的角度说,像两股从不同方向吹来的风,合力把同一条船推向同一个方向。
闻天语的目光从沈天临脸上移到翟云脸上,又从翟云脸上移回沈天临脸上。他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两个人是不是串通好了来说这番话的,确认他们是不是认真的,确认自己是不是应该认真对待这件事。
沈天临看出了闻天语眼中的犹豫,知道光说“文化成绩很重要”还不够。闻天语是一个需要具体目标、需要看到希望、需要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的人。
抽象的“很重要”对他来说太远了,太虚了,像雾里的花,看得到但摸不着。
他要给闻天语一个具体的、能摸到的、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
“没错。”
沈天临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和闻天语之间的距离。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闻天语的耳朵里。
“而且你的体育成绩——”
他伸出手,指了指闻天语。
“是可以上一本甚至重本的。”
闻天语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很短暂的一亮,像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但沈天临捕捉到了。他看到了那道光。
“前提是你的文化要过线,才有本科读。”
沈天临语重心长地说。他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种“我为你着急”的温度。
他看着闻天语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恳切的东西——不是恳求,而是一种“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说的都是真的”的急切。
前世,闻天语的文化成绩差了几分,没能上本科线,去了一所专科院校。不是他不行,是他没有意识到文化成绩的重要性,是他把太多时间花在了训练上而忽略了课本,是没有人在这两百多天里推他一把、拉他一下、在他耳边反复地说“你可以的,但你得努力”。
现在,沈天临要做那个推他一把的人。
闻天语沉默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哈哈”一笑然后说“知道了知道了”,也没有嬉皮笑脸地回一句“天哥你今天怎么跟个班主任似的”。
他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看着沈天临,眼神里那些困惑的、怀疑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一样,慢慢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天临以前从来没有在闻天语脸上见过的表情——
认真。
那种认真的、在思考一件重要的事情的、眉头微微蹙起的表情。
然后,闻天语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重重地”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重。他的整颗脑袋都跟着往下点了一下,下巴磕在胳膊上,磕得他自己都咧了一下嘴。但他没有揉,也没有抱怨,只是把头抬起来,看着沈天临和翟云,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没有“我会努力的”,没有“你们放心吧”,没有“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学习”。
就是简简单单的“我知道了”。但沈天临听得出来,这三个字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闻天语式的、不善于用语言表达的、沉甸甸的决心。
翟云和沈天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你看我们成功了”的得意,也没有“终于说动他了”的如释重负。
只有一种安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我们开始了。
“叮咚叮咚——”
上课铃响了。
这一次的铃声和上一节一样,但沈天临觉得好像比刚才更响了一些,更有力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教室里安静得更快了——闻天语不再趴着了,他把数学试卷收进了桌斗里,把语文课本拿了出来,翻到了老师要讲的那一课,甚至还主动把一支笔放在了课本旁边,笔尖朝上,整整齐齐的。
沈天临转回身,把椅子调正。
他看了一眼翟云,翟云正在往自己的座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大概是不想在铃声结束之后还在走廊里晃悠。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瘦而高,肩膀的线条在白色T恤下面若隐若现,后脑勺的头发在靠近脖子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自然卷曲的弧度。
三人也各自回位。
教室里恢复了上课前的秩序——那种属于体育班的、独特的、介于有序和无序之间的秩序。
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找笔,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下节课是什么来着”,有人还在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擦着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洒出来的水渍。
语文老师走进了教室。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林,戴着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讲课文的时候喜欢穿一些她自己的经历和感悟,偶尔会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出神两秒,然后笑着说“讲到哪儿了”。
闻天语或许是下课被两个兄弟说了那么多,也有点意识到文化成绩的重要性了。
沈天临在上课五分钟后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闻天语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睛看着黑板,表情是那种努力想要听懂但有些吃力的认真。
他的语文课本翻到了正确的一页,上面甚至已经开始做笔记了,虽然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但好歹是在写了。
这节语文课,他没有趴台睡觉了。
沈天临转回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很小的一步,像一颗种子刚刚被埋进土里,还没有发芽,还没有破土,甚至不知道这颗种子能不能活。
但它已经被埋进去了,被浇了水,被放在了有阳光的地方。
剩下的,就是等待,和持续的、不厌其烦的浇灌。
但是下一节政治课——
政治老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喜欢用“对不对”作为每一句话的结尾,讲起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来滔滔不绝,能把一个概念翻来覆去地讲上二十分钟,讲到全班的人都开始怀疑人生。
他的课在体育班基本上是“公认的补觉时间”——不是因为讲得不好,而是因为太深奥了,深奥到体育生们觉得这玩意儿和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然后在这种“跟我无关”的心理暗示下,眼皮就自然而然地开始打架了。
闻天语终究还是睡觉了。
政治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沈天临听到了从后面传来的、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闻天语。那种呼吸声太有辨识度了
——鼻息很重,带着一种微微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共鸣,是只有腔厚实的人在深度放松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
沈天临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回头去叫醒闻天语。
他知道叫醒也没有用——政治课这种东西,对闻天语来说就像一首催眠曲,你把他叫醒,他清醒三十秒,然后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一分钟之后又进入了梦乡。这不是态度问题,这是生理反应。
就像你不能怪一个人在黑暗里看不见东西一样,你也不能怪闻天语在政治课上睡觉。
但政治老师显然不这么认为。
“那位同学!”
刘老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转过身,目光穿过教室中间那片混沌的空气,精准地锁定了最后一排的那个位置。
“站起来!”
闻天语被惊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还挂着一小条口水印子,整个人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的懵圈状态。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到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点名了。
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刮地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闻天语站在那里,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像一棵被突然从土里的树,手足无措地垂着两只手,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看黑板也不是,看老师也不是,看窗外也不是。
“我刚刚讲了什么?你复述一遍。”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双手抱在前,看着闻天语,表情严肃得像一个正在审讯犯人的警官。
闻天语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开始向四周发射求救信号——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最后落在了沈天临的后脑勺上。
沈天临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但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政治课上的内容,闻天语一句都没听,就算沈天临用口型告诉他答案,他也看不懂。
更何况刘老师的眼睛是雪亮的,全班都在看闻天语,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闻天语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
“老师,我不知道。”
全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有人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有人用手捂着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有人脆不装了,哈哈地笑出了声。
刘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是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然后用一种“我知道你们体育班就这样但我还是得管”的语气说——
“站着听。别睡了。”
闻天语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站着。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端正得像一个被罚站的、知错但下次还敢的小学生。
沈天临和翟云见状,同时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几乎是同步的——沈天临的脑袋往右偏了一下,翟云的脑袋往左偏了一下,幅度、角度、速度都惊人地一致。
如果他们能互相看到对方的动作,大概会忍不住笑出来。
“思想工作还是没有做够哎。”
两人都在心里说了同一句话。
沈天临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余光瞟了一眼翟云的方向。
翟云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无奈和苦笑的眼神。
闻天语站在最后一排,高大的身影在教室的光灯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一直延伸到前三排,几乎要碰到讲台的边缘。
他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错了但我是真的听不进去”的诚恳的无奈,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一个他永远也想不通的问题——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政治课这种东西?
沈天临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课本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路还很长。两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要让闻天语从一个政治课上睡觉的人变成一个能过本科线的人,不是一次谈话、两次劝诫就能做到的。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策略,需要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上推他一把、拉他一下、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告诉他“你可以”。
但至少——
他在努力了。
虽然努力的方向和方法都有问题,虽然从“站着听”到“听懂”还有很长很长的距离,但至少,他没有趴下去继续睡。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教室的最后面,像一沉默的、固执的、不愿意倒下的铁柱。
沈天临低下头,在政治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明天中午,帮闻天语补政治。”
他写得很轻,笔尖几乎没怎么用力,字迹淡淡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清。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下面写了一个期——
“2006.6.1”
他看了一眼这个期,把笔帽合上,轻轻地放在了课本的左上角。
窗外,阳光正好。
六月的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翻动了他课本的页角,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翻阅着这本崭新的、刚刚开始书写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时间之书。
讲台上,刘老师继续讲着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着,穿过一排排课桌椅,穿过那些趴在桌上的、发呆的、传纸条的、偷偷吃零食的学生,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那个站着的高个子男生的耳朵里。
闻天语眨了眨眼睛,努力地、用力地、像一个在水里拼命扑腾的人一样,试图从那些他听不太懂的、高深莫测的句子里面,抓住一两个他能理解的字眼。
他抓住了“物质”两个字。
然后他又抓住了“意识”两个字。
他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物质”和“意识”。
他不太确定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他记住了。今天这节课,他至少记住了这两个词。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进步了。
沈天临没有回头去看闻天语。但他知道,那个高大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在光灯的白光下面,像一被风吹过但仍然挺立的、粗壮的、扎实的铁柱。
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笑,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