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挺快。
上午的五节课上完了。
却在英语课发生了一件事情。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椅子刮地的声音、课桌盖被掀开的声音、书本被塞进书包的声音、水杯被拧开的声音、打哈欠的声音、约饭的声音、骂老师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来,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天临把课本合上,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五节课下来,他记了满满十几页的笔记,圆珠笔用掉了小半管墨水,右手中指侧面被笔杆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用左手捏了捏那手指,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闻天语的座位。
自从第三节政治课被刘老师点名站起来之后,闻天语剩下的两节课都没有再睡觉。
好几次沈天临看到他眼皮开始往下坠,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然后——就在即将触碰桌面的那个临界点——他会猛地直起身来,用力地眨几下眼睛,有时候甚至会偷偷地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继续撑着眼皮听课。
那画面看得沈天临都有点心疼了。
第五节课是英语课,闻天语的“宿敌”科目。英语老师的语速不快不慢,但闻天语听英语就像听天书——每一个单词他都知道是英语,但连在一起他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曾经形容自己上英语课的感觉是“像在听一首听不懂的外语歌,而且这首歌还特别长,四十五分钟都放不完”。
但今天,他依然没有睡觉。
沈天临注意到,闻天语甚至在英语课本上做了笔记——他在每个英语单词的下面用中文标注了发音,“apple”下面写着“阿婆”,“banana”下面写着“波拿拿”,“tomorrow”下面写着“特猫肉”。这种标注方式在英语老师看来大概是一种“罪大恶极”的学习方法,但对闻天语来说,这是他唯一能让自己记住单词发音的方式。
如果他困了,他都自觉地站在班后面。
英语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沈天临听到身后传来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闻天语站起来了。不是因为被老师罚站,而是他自己主动站起来的。他拿着英语课本,走到了教室的最后面,靠墙站着,把课本立在窗台上,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英文句子。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要去上厕所,因为他的方向确实是门口的方向。但她等了好几秒,发现闻天语并没有往门口走,而是径直走到了教室的最后面,靠墙站好,把课本翻开,开始用一种笨拙的、缓慢的、像是在啃一块硬骨头一样的姿态,读起了课文。
她的眉毛微微上扬了一下。
没想到。
真的让老师很意外。
一个在政治课上睡觉被罚站的学生,在接下来的两节课里主动站起来听课——这种事情在体育班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凤毛麟角。英语老师看了闻天语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头继续讲课。但沈天临注意到,她后来的语速放慢了一点点,讲解的时候多了一些停顿,像是特意在照顾后面那个站着的、听不懂但还在努力听的大个子。
沈天临在心里给闻天语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意外发生了。
英语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大概是在讲完第三篇阅读理解、正准备讲第四篇的那个间隙——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那种学生迟到了、小心翼翼推开门、压低声音喊“报告”的方式,而是脆利落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的推开。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门板撞在门吸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全班的人都抬起了头。
门口站着的是班主任刘阳。
刘阳三十七八岁,教物理的,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气场很强。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钉子,牢牢地钉在那里,目光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那种审视的、带着职业习惯的、像是在检查卫生一样的目光,让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本能地坐直了一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有些磨损,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闻天语身上。
“闻天语。”
刘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教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到。
“你出来一下。”
闻天语愣了一下。他站在教室的最后面,手里还握着英语课本,窗台上的灰尘在他刚才翻页的时候被扬起来了一点,在阳光里飘浮着,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表情从“认真听课”切换成了“疑惑”,然后又从“疑惑”切换成了一种隐隐约约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不安。
“哦……好。”
他把课本合上,放在窗台上,然后从最后一排绕出来,穿过整间教室,走向门口。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大长腿迈出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迟疑的、不太情愿的沉重。他的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门口,刘老师侧身让他先出去,然后自己跟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的安静维持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水一样涌了起来。
“怎么回事?”
“闻天语怎么了?”
“刘老师那个表情不太对啊……”
“是不是他爸又……”
“嘘——小点声。”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用课本轻轻地敲了一下讲桌,“啪”的一声,议论声小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沈天临坐在第二排,身体微微僵着。
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块模糊的、看不清轮廓的阴影,在记忆的深处缓慢地移动着。他知道这个场景。不是“好像见过”的那种模糊的既视感,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沉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口的那种熟悉感。
上辈子的2006年六月一。
他在记忆的迷宫里拼命地搜索,把那些尘封的、泛黄的、被时间冲刷得支离破碎的画面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六月一,上午,英语课,班主任来叫人。
然后呢?
然后闻天语当天就没有再回学校。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记起来了。隐隐约约地,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轮廓是有的。
闻天语的爸爸。
在田里面耕地。
不小心掉进了坑里。
那个坑不是天然的坑,是村里人挖的——挖了准备盖房子的地基,挖了一半不知道什么原因停了,坑就那么敞着,四周没有围栏,没有任何警示标志。坑很深,大概有两米多,底部全是碎石头和硬土块。
闻天语的爸爸那天早上开着拖拉机去地里耕地。他喝了点酒——不多,大概两三杯,农村人活前喝两口酒暖身子是常事。他在地里忙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走偏了方向,走到了那个坑的边缘。也许是喝了酒反应慢,也许是太阳太大晃了眼,也许只是脚下一滑——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
他掉了下去。
上辈子闻天语因为这件事,文化课不用说了。本来就听不懂,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他开始在课堂上睡觉,不是那种困了撑不住的睡,而是一种放弃的、麻木的、像是把整个人都从这个世界里抽离出去的睡。
最后,他没有考上本科。
差了很多分。不光是文化课的问题,体育成绩也比平时差了太多。他去了一所专科院校,读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读的专业。毕业之后,他在健身房当教练….后面好像就没有活了
沈天临没有继续想下去。
不能再想了。
那些事情还没有发生。这一次,那些事情不会发生。或者——至少——可以不一样。
英语老师继续讲着课,但沈天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耳朵像一台收音机,接收到了两种信号——一种是英语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远远地飘着,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遥远的、模糊的电波;另一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他拼命想要捕捉的声音。
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重的、疲惫的、像是每一步都在消耗巨大能量的脚步声。那是闻天语的脚步声,但他从来没有听过闻天语用这种方式走路。闻天语走路永远是那种大步流星的、带着风的、像是随时准备冲刺的节奏,但此刻的脚步声是拖沓的、沉重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都很困难。
门被推开了。
闻天语走了进来。
沈天临转过头去看他——只一眼,他的心脏就像被人用力地攥了一下。
闻天语的眼睛红红的。
不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红,也不是被风吹出来的红,而是那种哭过之后、用力擦过、但痕迹怎么也藏不住的红。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粉色,下眼睑微微肿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净的、亮晶晶的东西。他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任何多余的东西从脸上泄露出来。
他一声不吭。
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他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把桌上的课本和笔记一把一把地塞进书包里——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不管是什么科目,不管是不是今天要用的,全部塞进去。拉链拉上的时候被一本厚厚的地理图册卡住了,他用力地拽了一下,拉链头“咔嚓”一声崩开了,金属的齿牙错位了,书包的开口处裂开了一道缝。他没有去修,只是把书包从桌上拎起来,挎在肩上,那道裂缝像一张张开的、无声的嘴,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课本封面。
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对着讲台上的英语老师说了一句——
“老师,我有事,请假回家。”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放任何调料的白水。没有哭腔,没有颤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就是这种“平”,让人听着心里发紧。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平静的声音,那是一个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了、压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用一块巨大的石头盖住了的声音。
英语老师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她大概也看出了什么——那双红红的眼睛,那个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那个被拉链崩开了的书包——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闻天语没有再说谢谢,没有再说什么“老师再见”。他转过身,跑了起来。不是那种冲刺式的跑,而是一种急促的、慌乱的、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的跑。运动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咚”的声响,由近及远,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楼梯口的方向。
第五节下课铃响了。
翟云从座位上跑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他的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往后滑了一截,差点撞到后面同学的桌子。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教室中间的那条过道,走到沈天临的桌边,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的眼镜因为跑动而往下滑了一点点,他用中指推了一下镜梁,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担忧。
“怎么回事啊?铁柱那么急着回家?”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天临能听到。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眉心拧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下撇。他是真的担心了——那种担心不是客套的、礼貌性的“你还好吗”,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一样止不住的、真切的担忧。
沈天临看着他,没有犹豫。
“可能是家里有点事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东西往书包里塞——课本、笔记、笔袋、那包还没吃完的花生,一股脑地塞进去,没有整理,没有叠放,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有些手忙脚乱。
“我们要不现在去他家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书包的拉链已经拉好了。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脆利落,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决定了很久、不需要再犹豫的决定。
翟云愣了一下。
他愣的原因不是沈天临的提议——他本来也打算去看看闻天语的。他愣的原因是沈天临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和语气。那种表情不是“要不我们去看看”的商量和征询,而是一种已经确定了什么的、带着某种笃定的、像是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的认真。
他不知道为啥沈天临那么认真地说。
好像是真的家里有事。
但他也隐隐约约感觉到——闻天语刚才那个样子,那双红红的眼睛,那个被拉链崩开的书包,那种急匆匆的、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的奔跑——这不可能是小事。能让闻天语那种人急成这样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翟云没有多问。
“好,现在就去吧。”
他的回答同样脆,同样没有犹豫。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从沈天临的桌边走开了,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去拿书包。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书包拉链拉开、书本塞进去、拉链拉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他把书包甩到肩上,顺手从桌斗里摸出了钱包塞进裤袋里,然后跑回到沈天临身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一起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走了,三五成群地往食堂的方向涌。有人端着饭盒,有人拎着水杯,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在走廊里回荡着,像一条嘈杂的、五颜六色的、流向食堂的河流。沈天临和翟云逆着人流往前走,穿过那些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身影,穿过那些从食堂方向飘来的饭菜香味——红烧肉的甜香、炒青菜的清香、米饭的蒸汽的味道——但两个人都没有多看食堂一眼。
他们现在没有胃口。
他们快步穿过场,穿过那条铺着煤渣跑道的、中间长着杂草的、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发烫的场。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们身上,晒得脖子后面辣的疼,晒得运动鞋的胶底发软,晒得空气都在微微地扭曲。场上还有几个体育生在加练,穿着背心短裤,在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汗水从额头上甩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走到东楼的楼下。
高一的教学楼比高三的小一些,矮一些,外墙的涂料颜色也浅一些。楼前有一排矮矮的冬青树,修剪得不太整齐,有些枝条长得太长,伸到了人行道上。一楼的大厅里有一面大镜子,是给舞蹈队练功用的,镜面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各种励志的句子——“加油”“坚持就是胜利”“今天也要努力”——大概是高一的学生们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有朝气。
沈天临站在东楼的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
高一(三)班在二楼最东边。
他没有上去。他站在楼下,仰起头,冲着二楼的方向喊了一声——
“沈思!”
声音很大,大到在整栋楼里回荡了一下,大到二楼走廊上几个正在聊天的女生探出头来看他。他看到其中一颗脑袋缩了回去,然后听到了急促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沈思出现在了一楼的楼梯口。
她手里还拿着饭盒,银色的铝制饭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大概是准备去食堂打饭。她的马尾辫还是扎得高高的,但有几缕头发从发圈里逃了出来,垂在耳朵旁边,大概是上午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蹭松的。她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刚下课没多久的、还没有完全从学习状态里切换出来的懵懂,但看到沈天临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变成了疑惑。
“思思,中午你就自己去吃饭吧。”
沈天临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句“你下课了啊”。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需要再讨论的笃定。
“哥有点事。”
他补了一句。他知道这句话太敷衍了,他知道沈思一定会追问,但他没有时间解释。闻天语已经走了快十分钟了,他现在应该在往家赶的路上,或者已经在路上了。他们得追上去,或者至少尽快赶到他家,看看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沈思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皱眉的动作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之前的皱眉是带着点撒娇的、带着点“哥你又敷衍我”的不高兴,但这一次,她的眉头是真的拧在了一起,眉心挤出了一道浅浅的竖纹。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嘴角往下撇,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从“期待和哥哥一起吃午饭的小妹妹”变成了一朵正在积蓄雨水的、随时可能打雷闪电的小乌云。
“行吧。”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往下掉,带着一种“我不高兴但我也不想跟你吵”的别扭。她把饭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手指在铝制的表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我找我朋友吃饭去。”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沈天临回答,就转过身去了。
她转身的动作很快,快到她马尾辫的发梢甩起来,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弧,差点打到沈天临的脸。她往楼梯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我在生气但我不想让你看出来我在生气”的表情看了沈天临一眼——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巴还是嘟着的,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一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然后她转回头,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着,急促的,带着情绪的,每一脚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踩什么让她生气的东西。
这丫头是生气了啊。
沈天临站在原地,看着沈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哥下次补偿你”,想说“今天真的有事,不是故意不陪你”——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现在没有时间和她慢慢说了。
他和沈思之间,以后还有很多个中午可以一起吃饭。但闻天语——闻天语的爸爸正在某个坑里躺着,正在流血,正在失去意识,正在从一个健康的、会开着拖拉机去地里耕地的中年男人,变成一个有可能会在病床上躺三个月、有可能会留下终身残疾、有可能会让一个家庭陷入深渊的病人。
这一次,他不能再让那些事情发生。
“走吧。”
他对翟云说。
两个人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校门。
青山镇的街道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沈天临和翟云并排走着,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赶路而不是在散步。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两条黑色的、细长的、紧跟在后面的尾巴。
闻天语家距离学校不算远。
在一个村里。
那个村子叫石桥村,从学校出发,沿着镇上的主路往东走,穿过一片农田,再翻过一道小坡,大概走半个小时就到了。路不算难走,都是水泥路,虽然有些地方年久失修,裂缝里长出了野草,但好歹是硬化的路面,不像村里的土路那样一下雨就变成泥潭。
沈天临对这条路很熟悉。
前世他走过很多次。去闻天语家吃饭,去闻天语家打牌,去闻天语家过夜——闻天语他妈做的红烧肉是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沈天临每次去都能吃两大碗米饭。他妈每次都笑呵呵地说“多吃点多吃点,你们练体育的,不多吃哪有力气”,然后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他想起那个画面——闻天语家的厨房不大,灶台是用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被火烧得黑漆漆的,锅沿上永远挂着一圈油渍。灶台旁边堆着柴火,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松木的清香。闻天语他妈系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面粉,她炒菜的时候会踮起脚尖,因为灶台砌得有点高,她个子不高,够起来有些吃力。
那间厨房。那口铁锅。那条围裙。还有那个总是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剥蒜一边跟闻天语他妈聊天的男人——闻天语的爸爸。
那个男人会笑。笑起来声音很大,像是从腔里直接爆发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种农民特有的、朴实的、不加修饰的豪爽。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掌心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端起酒杯的时候,会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口,一仰头,一杯酒就下去了,然后他会“哈——”地呼出一口气,用手背擦一下嘴角,笑着说“好酒”。
那个男人,在前世,从那场事故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石桥村,就在前面了。
沈天临已经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了。那棵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天空,树荫下摆着几张石凳,夏天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喜欢坐在那里乘凉、下棋、聊天。老槐树的树上绑着一竹竿,竹竿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红色塑料袋,那是村里小卖部的“招牌”,远远地就能看到。
沈天临的脚步又加快了一些。
他几乎是在小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