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临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中。
雨刮器开到最大挡,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依然赶不上雨水落下来的速度。
玻璃上始终蒙着一层流动的水幕,路灯和对面来车的灯光被扭曲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在视野里忽明忽暗地流淌。
他的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每一声都敲在人的神经上。
“你现在导航一下,去文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沈天临盯着前方的路况,声音有点急,但比刚才在店里的时候已经稳了一些。
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又把视线拉回了正前方。
“行。”
陈芊应了一声,声音简短而脆。她侧过身,伸手在中控屏上点了两下,打开了导航系统。
她知道这种情况不能多说——不是不想问,而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沈天临浑身湿透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攥着方向盘,整个人像一绷到极限的弦,任何多余的话都可能是压断它的那稻草。
导航系统响起了提示音,女声在车内回荡——
“地点:文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距离:32公里。”
三十二公里。
沈天临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的右脚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车速表上的指针开始往上攀升。
八十。
九十。
一百。
车速都没有下过一百。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路上回荡着,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时发出“唰唰”的水声,车身偶尔会因为路面积水而产生轻微的漂移感,但沈天临每一次都稳稳地修正了方向。
雨夜的高速公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右侧车道缓缓驶过,溅起一片巨大的水雾,沈天临从它旁边超过去的时候,整个车身都被水雾吞没了那么一两秒,然后从另一头冲出来,大灯重新劈开雨幕。
陈芊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身体微微绷着。
她的目光时而看着前方的路,时而侧过来看一眼沈天临。
她注意到他的呼吸一直很重,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握方向盘的手偶尔会微微颤抖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被压在腔里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车内安静了几分钟,只有雨声、引擎声和雨刮器的咯吱声。
“我妹被车撞了。”
沈天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侧过头看了看陈芊,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又转回了前方。
“情况很紧急。”
他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陈芊愣了一下。
“啊?怎么发生这种事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惊愕,眉头拧在了一起。
她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上来——她不知道具体情况,不知道严不严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任何“会没事的”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轻飘飘的,像往大海里扔一颗石子,什么都填不满。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身,伸手探向后座。
她的手指在座椅上摸了一下,够到了一件叠好的衣物——是她放在后座上备用的一件薄外套,灰色的,面料柔软。
她把它拿过来,展开,然后探过身子,伸手去擦沈天临身上的水。
“我擦不了,要开车。”
沈天临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声音有些急促。
“现在车速很快,不方便。”
他说的是实话。一百多码的速度,雨夜,路面湿滑,方向盘不能松,视线不能移。
他的双手像是焊在了方向盘上一样,一刻都不敢离开。
“好吧……”
陈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收回来了一些。
但只犹豫了一秒。
她重新探过身去,把那件灰色的薄外套展开,轻轻地覆在了沈天临的头上。
然后,她开始帮他擦头发上的水。
动作很轻。
她的手指隔着布料,按在他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擦着。
雨水已经把他的头发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布料覆上去的时候,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做着这个动作——从头顶擦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擦到鬓角,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沈天临有点惊讶。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感觉到了头顶传来的那种轻柔的、带着温度的触感——和她在公司里的形象判若两人。
那个站在办公室里、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的“职场魔女”,此刻正侧着身子,在雨夜的高速公路上,帮他擦头发上的水。
他没有看陈芊。
他的目光始终盯在前方的路上,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急促的节奏被打乱了,像是心跳漏了一拍,又匆匆地补上。
陈芊擦了几下,把外套从他头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换了一块爽的部分,又覆上去继续擦。
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也不会敷衍了事。
大概擦了一分钟左右,她停了下来,把湿了的外套叠好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车内又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有些微妙。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也不是那种刻意的沉默,而是一种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打破的、带着某种不明所以的紧张感的安静。
只剩下车子发出的轰鸣声,和雨点敲击金属车顶的哒哒声。
沈天临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他的头发被擦过之后,不再往下滴水了,但依然是湿的,贴在头皮上,有几缕翘起来,被车内的空调暖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忽然开口了。
“刚刚我在店里对你这样说话,我很抱歉……”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真诚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歉意。
他快速地侧过头看了陈芊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路。
“我当时太急了,声音大了点。”
他补了一句。
陈芊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天临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明暗交替,下颌线依然绷得很紧,但眉宇间那股近乎凶狠的急躁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有些脆弱的东西。
“没事没事,我能理解你。”
陈芊说,声音很轻。
她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的湿外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她能理解。
换作是谁,听到自己的亲人被车撞了、情况紧急,都会急成这个样子。
那种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恐惧和无力感,会让一个人做出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怒吼、奔跑、跪在雨里、浑身发抖。
这些都不是“失态”,而是一个人在面对可能失去至亲的时刻,最本能的反应。
她心里默默祈祷着沈天临的妹妹没事。
这个念头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安静地转了一圈。
她不是那种会把“我为你祈祷”挂在嘴边的人,但此刻,她确实在祈祷。
“嗯嗯……”
沈天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
有些谢意不需要反复说,放在心里比挂在嘴边更重。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
雨势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不小,雨刮器还是维持着最快的频率。
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去,橙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倒影,被车轮碾过,碎成一片一片的,又在车尾灯的红色光芒中重新聚拢。
沈天临的目光扫了一眼仪表盘,又扫了一眼方向盘上的宝马标志,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过于安静的气氛。
不是没话找话,而是——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如果不找点什么来分散一下注意力,他觉得这三十多公里的路会变得无比漫长。
“你这车子也不便宜啊。”
他开口了,语气比之前轻松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
“25款宝马三系,还是最高配的330Li啊。”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中控台上扫了一眼——大尺寸的液晶仪表盘、悬浮式的中控屏幕、水晶质感的换挡拨片、哈曼卡顿的音响罩——这些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辆车的价格。
“这车怎么也要四十万左右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男人对车特有的那种了解和欣赏。
其实沈天临对车一直挺感兴趣的——大学的时候他经常看汽车评测视频,各种车型的参数、配置、落地价,他能如数家珍。
那时候他还想过,等工作了攒够钱,一定要买一辆自己喜欢的车。
只是后来他发现,自己这个收入,实在是对汽车望而却步。
房租、水电、交通、吃饭、给妈妈的钱、给妹妹留的学费——每一笔都是刚需,每一笔都挤不出一辆车的空间。
他手机上还装着汽车资讯的APP,偶尔刷一刷,看看新车发布,看看别人的提车作业,然后默默地把手机收回去,继续敲键盘。
“差不多吧,四十三万左右。”
陈芊语气随意地摇了摇头,好像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不需要在上面多停留一秒。
“也就那样开吧,满足了常需求吧。”
她说“也就那样开”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她的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向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夜景,表情平静得像是这个话题和她没什么关系。
沈天临心想——
这车对你来说是很轻松。这车我不吃不喝要四五年才能买得起啊……
他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他现在一个月到手七八千,除去房租两千二,吃饭交通一千五,给妈妈转两千,剩下的存起来。
一年到头能攒个两三万就不错了。四十三万,不吃不喝,差不多要四五年。要是算上吃喝拉撒——
算了,不算了。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那么大啊。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但没有把这种情绪带到脸上。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句“确实,开着舒服就行”,然后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前方的路上。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不是那种需要被打破的安静,而是一种两个人都默认了的、各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安静。沈天临在想什么,陈芊不知道;陈芊在想什么,沈天临也没有去猜。
他们就像两个在雨夜的高速公路上偶然同行的人,目的地相同,但各自怀揣着各自的心事。
雨刮器继续工作着,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车灯在雨幕中劈开两条光柱,照亮了前方无尽的黑夜和密密麻麻的雨丝。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
时间在车轮的转动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沈天临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这段路在平时不堵车的情况下,四十分钟就能到,但雨夜路滑、能见度低,他不敢开太快,也不敢开太慢。
他终于看到了路牌——
“文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前方500米”
指示牌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绿色的光,雨点打在牌子上,让上面的字变得有些模糊,但“人民医院”四个字清清楚楚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沈天临的呼吸明显加快了一些。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到了极限。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越过雨刮器的摆动范围,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
医院的灯牌在雨幕的那一头亮着。
红色的十字标志,白色的楼体灯光,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那一片光亮像是黑暗中的一座孤岛,远远地矗立在那里,散发着一种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明亮。
沈天临看着那片灯光,喉咙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他只知道——
到了。
终于到了。
他松了一点油门,车子开始减速。
车轮碾过路面上厚厚的积水,溅起两片巨大的水花,在尾灯的照射下像是两扇橙红色的翅膀,在车身后展开,又迅速地消散在雨夜里。
宝马三系驶入了医院的入口通道,车灯照亮了门口的保安岗亭和“急诊”两个红色的大字。
沈天临把车停在了急诊大楼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挂入P挡,拉上手刹,然后——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只是很短的一下。
一秒,或者两秒。
然后他睁开眼睛,解开了安全带,“咔哒”一声,在安静的车内响得格外清晰。
他推开车门,雨声瞬间涌了进来。
“我先过去,你停好车再过来。”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朝着急诊大厅亮着灯的大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