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临站在烧烤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冒着雨冲到对面五十米外的公交车站。
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虽然这点布料在这么大的雨里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弓起背,膝盖微微弯曲,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滴嘟滴嘟……”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铃声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遥远。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沈思。
他划了一下屏幕,把手机举到耳边,刚想开口说“喂,我正淋着雨呢”,对面就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喂,你是病人的哥哥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
急促的、带着职业性的紧迫感,不是沈思。
沈天临愣了一下,手机贴在耳边,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过眉毛,滴进了眼睛里。他没有眨眼。
“现在你的妹妹被车撞了,情况很严重!”
那声音像一针,从耳道里扎进去,穿过鼓膜,穿过听小骨,直直地刺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
沈天临的心仿佛停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那么一拍——像是腔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抽走了,空了一块,心脏在那块空荡荡的地方悬着,不知道该往哪儿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你们现在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大得连店里离门口最近的那桌客人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顾不上这些,手指把手机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手机壳的边缘硌进了掌心肉里。
“病人现在情况很紧急!需要你立刻赶到文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生的声音很急,背景里夹杂着推车的轮子声、脚步声、仪器滴滴的响声,还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听筒里涌出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沈天临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
文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知道那个地方。
离这里大概三十多公里,打车不堵的话四十分钟左右,但这种天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
不是之前那种“倾盆而下”的程度了,而是像有人把整条河都抬到了天上,再一口气倒扣下来。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能有半米高,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马路牙子,行道树的树被风吹得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闪电还在继续。
一道接一道的,把整片天空撕成碎片,惨白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近乎残忍的亮。
“好……”
沈天临颤抖地说出这个字,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挂掉电话,手机在手里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他把它塞回裤袋里,手指在湿透的布料上蹭了两下,然后——
他冲进了雨幕里。
不管了。
他现在可不管有多大雨了。
什么公交车站,什么雨棚,什么淋不淋湿——全都顾不上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得去文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现在。立刻。
他跑到路边,转过身,朝着来车的方向拼命地挥手。
一辆出租车从雨幕里驶过来,车灯在雨水中晕成两团模糊的光团。
沈天临冲上前一步,手举得更高了,差点要拍到车身上——
出租车从他面前开过去了。
没有停。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大片水花,泼了他一身。
他透过副驾驶的玻璃看进去,司机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回了前方。
沈天临愣了一秒,然后继续挥手。
又一辆。车顶的“空车”灯亮着,绿色的,在雨里朦朦胧胧的。
他冲出去,几乎要站到马路中间了——
这辆车也没有停。
司机减速了,摇下车窗一条缝,看了他一眼——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滴着水,像一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落汤鸡。
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子加速,走了。
沈天临站在马路中间,雨水浇在他的头顶,顺着脖子往下淌,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他分不清这冷是因为雨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面前经过。
亮着“空车”灯的,不亮灯的,有客人的,没客人的——没有一辆停下来。
在这种天气里,出租车司机怎么会不想快点回家,而去载一个浑身湿透、上车就能把座位全弄湿的人呢?
他们也要下班。他们也要躲雨。
他们也要回到爽的、温暖的、亮着灯的地方去。
谁会管一个站在雨里的、浑身发抖的陌生人呢?
沈天临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站在马路中间,雨水漫过了他的鞋面,灌进了鞋里,每一步都能踩出水来。
他的裤子从裤脚湿到了膝盖,又从膝盖湿到了大腿,整条腿像泡在水里一样。
他的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雨水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沈天临跪在了地上。
不是慢慢地跪下去的,而是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膝盖砸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随即又被密集的雨点打得支离破碎。
他跪在马路边上,身后是烧烤店透出来的暖黄色的灯光,面前是空荡荡的、被雨水淹没的马路。
他仿佛像一个罪人一样跪在地上,等待着老天的审判。
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过鼻梁,从下巴滴落。
他的头发完全湿透了,贴在头皮上,一缕一缕的,像是被人按进过水里。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从身体深处传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崩塌了一样的颤抖。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积水。
水面上映着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的,被雨点打碎,又聚拢,又被打碎。
他脑子里全是沈思的脸。
沈思。十九岁。在文州市读大专,学的是护理专业。
她说她以后想做护士,说护士好就业,说等她赚钱了就给哥买一双好鞋——“哥你那双皮鞋都穿两年了,鞋底都磨平了。”
上个月她还发消息说,哥我五一不回去了,学校有事,等暑假再回去看妈。
他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比了个“OK”,然后说“知道啦哥,我又不是小孩了”。
就在刚才,他还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你自己注意啊,这天气有点怪怪的,你没什么事就不要出去了!”
“早点回家。”
她回了。她说“知道啦哥,我又不是小孩了”。
那是多久以前?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那时候她还好好的。
还在发消息。还在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现在呢?
沈天临跪在雨水里,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很不真实。
烧烤店的喧闹声、雨声、雷声,全都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响。他听得到,但那些声音和他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隔了一层水,或者隔了一层别的什么。
他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
“滴嘟”一声,很轻,但在雨声里还是被他听到了。
他机械地把手机掏出来,手指已经冻得有点不听使唤了,按了好几下才把屏幕点亮。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湖水,远处有山。
备注名写着:
陈芊。
“那么大雨,你真的能坐到车?”
沈天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雨水滴在屏幕上,把“坐到车”三个字洇得模模糊糊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屏幕,水珠被抹开了,但屏幕还是湿的,触控变得不太灵敏。
他愣了一秒。
然后——
对!陈芊!
沈天临死灰复燃,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绳子。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膝盖磕在湿透的路面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顾不上疼,转身就往烧烤店跑。
她有车。陈芊有车。他见过她开车来公司,一辆宝马三系,白色的,停在公司楼下的地下车库里。
她还没走。
她刚才说了“下次我请回你”,她还在吃东西,她没那么快走。
沈天临跑回到烧烤店门口,一把推开了玻璃门。
店里的热气扑面而来,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暖烘烘的,和他身上冰冷的雨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店内。
陈芊也差不多要离开店了。
她已经吃完了,面前盘子里剩了一些炒面的碎屑和两豆的竹签。
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刚发完消息,另一只手正在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包,准备起身。
店里的人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人冲进来,有点惊讶。
靠门口那桌的中年男人筷子停在半空,嘴里还嚼着一块五花肉,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沈天临。
收银台后面的老板也抬起头来,手里数着的零钱差点没拿稳。
角落里那对情侣中的女孩小声跟男朋友说了句什么,男朋友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们只是看了几秒,就各自收回了目光。在这种地方,谁管谁的闲事呢?
沈天临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径直朝陈芊走过去,脚步又快又急,湿透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陈芊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走过来。
她愣住了。
沈天临站在她面前,浑身滴着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轮廓。
他的脸色很白——不是平时那种正常的肤色,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内部传出来的颤抖。
他的眼睛红红的。
不是哭红的,是被雨水和某种别的什么东西红的。
陈芊看到沈天临这个样子,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手里的包放回了椅子上。
“你怎么了?”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天临从来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过的东西——担心。
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你没事吧”,而是一种真正的、被眼前这个人的状态吓到了的、发自本能的担心。
“车,你有没有车?!”
沈天临的声音颤抖着,又急又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
他盯着陈芊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有啊。”
陈芊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人。
“能不能借一下你的车?”
沈天临的声音更急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很急!”
他补了一句,这两个字的尾音几乎破了。
“可是……”
陈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想问去哪里,可能是想说雨这么大开车不安全,也可能是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她的理由还没说出口,就被沈天临截断了。
“快点!”
沈天临怒吼道。
声音不大,但那种压到极致的、从腔里爆发出来的力气,比任何大嗓门的吼叫都更有冲击力。
他的眼眶在吼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红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陈芊被他吓了一跳。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一缩,手指攥住了包带。
她从来没有见过沈天临这个样子——这个在公司里永远赔着笑脸、永远态度不错、永远“行的行的陈主任”的年轻人,此刻像一头被到角落里的、受了伤的动物。
店里的人看着他们两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假装在看屏幕,实际上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老板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犹豫着要不要过来问一句。
但陈芊很快就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了。
她看着沈天临的脸——那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张苍白的、发抖的嘴唇,那个浑身湿透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身体——她意识到事情的不简单。
不是吵架。不是发酒疯。不是情绪失控。
是真的出事了。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也没有犹豫。她低下头,拉开包的拉链,手伸进去翻了两下。
然后掏出了一串车钥匙——宝马的标志,白色的钥匙壳,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毛绒挂件。
她把这串钥匙递到了沈天临面前。
沈天临接过钥匙,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陈芊感觉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在冷水里泡了一个小时。
他攥住钥匙,指节泛白,转身就跑。
“车在店左边,你出去就可以看到了!”
陈芊冲着沈天临的背影喊道,声音比在公司里大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关切。
沈天临已经推开了玻璃门,雨声瞬间涌了进来,把店里的喧闹都盖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陈芊一眼——
“好,你如果也想去的话,就在店外面等我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陈芊回答,就一头扎进了雨里。
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雨水在门玻璃上哗哗地流,把他的背影模糊成了一团晃动的、灰色的影子。
陈芊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她看着那扇被雨水糊住的玻璃门,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天临刚才的表情——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不住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慌张和恐惧。
她知道肯定发生了大事。
不然沈天临不会这样的。
自己和他怎么说也是三年同事了。虽然是上下级关系,她在办公室里骂人的时候他没少听到,他给她交文件的时候她也没少挑刺。
他们之间的关系,说好听点叫“同事”,说直白点就是“上司和下属”,说难听点——在她骂唐倩的时候,他大概也在心里骂过她。
但这是陈芊第一次见沈天临这个情况。
三年来,第一次。
她认识的沈天临,永远是那个坐在工位上默默敲键盘的年轻人,态度不错,活靠谱,被骂了赔笑脸,被夸了说谢谢。
他就像公司里的一颗螺丝钉,拧在那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该转的时候转,该停的时候停。
但刚才那个人——
那个浑身湿透的、眼眶通红的、怒吼着“快点”的人——
是另一个人。
陈芊把包挎好,快步走向门口。
她推开门的时候,雨声立刻包围了她。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打在她的脸上和手臂上,凉飕飕的。
她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面,用手挡了挡眼前的雨水,往左边看去。
沈天临已经跑到了车旁边。
他按了一下车钥匙——
“滴滴。”
前方的宝马三系闪了一下灯,车灯在雨幕中亮了两下,像是一只被唤醒的动物眨了眨眼睛。
沈天临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
陈芊站在烧烤店门口,看到车内的灯亮了一下,沈天临的身影在挡风玻璃后面晃了晃——他在系安全带。
紧接着,车尾的倒车灯亮了,白色的光在雨水里晕开,照得地面上的水洼一片亮白。
“轰轰……”
引擎声从车尾传出来,低沉而有力,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很快被雨水打散了。
车头缓缓地从停车位里探出来,大灯亮了,照亮了前面一片密密麻麻的雨丝,每一都清晰可见,像无数条细小的银线从天上垂下来。
车开到门口,稳稳地停住了。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沈天临从里面探了一下头,朝她看了一眼。
陈芊见状,没有再犹豫。
她往前迈了一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一大半,只剩下闷闷的“咚咚”声敲在车顶和车窗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拍打着这辆车。
车内的空调开着,暖风正在吹挡风玻璃,雾气一点一点地散去。
沈天临的衬衫还在往下滴水,座椅已经被他坐湿了一大片,皮面上泛着一层水光。他的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的呼吸很重,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
陈芊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还没有系。她侧过头,看着沈天临的侧脸——雨水从他的鬓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了衬衫的领口上。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骨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包带。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点敲击车顶的声音、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以及沈天临粗重的、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陈芊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了。
沈天临把挡位挂入D挡,踩下油门。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片巨大的水花。宝马三系驶出了巷子,拐上了主路,大灯劈开雨幕,朝着文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