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啊,当然没问题。”
沈天临嘴上答应得爽快,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
他往里面挪了挪,把对面那张椅子的位置腾得更宽敞一些。
可心里呢?
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他本来一个人坐在这里,喝着小酒,吃着烤串,想东想西,多自在。现在好了,对面坐着自己的顶头上司——那个上午还在办公室里把同事骂哭的女人。
这顿饭还怎么吃?气氛还怎么轻松?他还怎么一边嚼豆一边在心里吐槽公司?
但谁叫她是自己的上司呢?
这点人情世故还是要做好的。沈天临心里清楚得很——职场上,有些账不是当下算的,是往后慢慢累积的。
今天你让她在你对面坐下了,她可能不记得;但今天你要是不让她坐,她一定记得。
而且记得很久。
到时候回到公司,随便在绩效上动点手脚,在领导面前递两句闲话,就够他喝一壶的。
这就是所谓的“穿小鞋”——不用多大力气,鞋子小一点点,走起路来就能磨掉你一层皮。
所以他不仅得让她坐,还得笑着让她坐。
陈晓在沈天临对面坐了下来。
她把雨伞靠在了墙角,顺手把被雨水打湿的几缕头发拢到耳后。
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把那些在公司里被荧光灯照出来的冷硬线条都柔化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沈天临桌上已经吃得七七八八的盘子——两份豆空了,鸡翅只剩一孤零零的骨头,炒面也见了底。
她又拿起菜单翻了翻,目光在几样菜上来回扫了几遍。
“老板,”她朝柜台方向招了招手,“来一份豆、一份炒面、一个鸡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加一瓶矿泉水。”
点完了,她把菜单放回桌上的筷筒里,双手交叠放在桌沿。
沈天临注意到,她点的基本上和他一模一样——不知道是真的想吃这些,还是懒得看菜单随便选的。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上菜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两眼。
是个年轻小伙子,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捏着点单用的铅笔。
他把陈芊点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然后直起身子,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的笑容——
“你们一看就是情侣。”
他笑嘻嘻地说,语气里带着那种烧烤店服务员特有的自来熟。
“情侣点单有优惠噢!这是我们店最新的活动呢!”
他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手写海报,红纸黑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情侣同行,八折优惠”,旁边还画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爱心。
沈天临愣了一下。
陈芊也愣了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沈天临感觉自己的后脑勺有一筋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陈芊——她的脸有点微红。
不是很明显的那种红,就是耳和颧骨那一带,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粉色,像被热水烫了一下。
在烧烤店昏黄的灯光下,那点红被映得模模糊糊的,但沈天临还是看到了。
陈芊微微垂了一下眼睛,睫毛扇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大概也觉得尴尬——毕竟她是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在外面被人误认成和下属是情侣关系。
这种事放在公司里,传出去能被人嚼三天舌。
沈天临心想,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陈芊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在公司里,她永远是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骂人不眨眼,冷脸不心虚,哪怕是笑着跟你说话,你也感觉那笑容后面藏着一把尺子,随时在量你的价值。
可现在,被一个烧烤店的服务员随口说了一句“你们是情侣”,她竟然脸红了。
她第一次被别人说自己和另一个男生是情侣关系。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沈天临见状,赶紧开口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
“不是不是,”他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她是我上司。”
服务员小伙子“哦”了一声,笑容也没收,只是点了点头,“行行行,那正常点单哈,打扰了。
”说完就转身走了,似乎对这种解释早就见怪不怪了。
陈芊没有说话。
她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刚上来的豆,慢慢地咬了一口。
沈天临注意到,她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或者说,她似乎在想着什么。
陈芊似乎有一点点失望。
不过他也没说错,也就是上下级关系而已。
本来就是。
沈天临这样想着,夹起盘子里最后一炒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索然无味。
沈天临因为早来,所以已经快吃完了。
他面前的盘子基本上都空了,炒面只剩一点油渍粘在盘底,豆的竹签横七竖八地躺在桌上。
而陈芊的菜才刚刚上齐,炒面还冒着热气,豆上面的孜然粉颗粒分明,一看就是刚出炉的。
他坐在对面,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吃完了不走,坐着看领导吃饭,怎么看怎么别扭。
走呢,又觉得不太礼貌——毕竟人家刚坐下来没几分钟,自己拍拍屁股就走,显得像是嫌弃跟她坐一桌似的。
得找个理由。
“那个……我去上个厕所。”沈天临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陈芊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她的炒面。
沈天临转身往店后面走。
烧烤店的厕所在最里头,要经过厨房和杂物间,一路上都是油烟味和洗洁精的气味。
但他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没有推门进去——他拐了个弯,绕到了前台的收银处。
老板正站在收银机后面,一边数着零钱一边跟后厨喊话。
“老板,结账。”沈天临说。
“哪桌?”
“角落那个双人桌,加刚才后来点的那份,一起算。”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往角落的方向瞄了一眼,看到陈晓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面,露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
——和刚才那个服务员如出一辙。
“一共一百七十八。”
老板报完价,手指在收银机上噼里啪啦地敲了几下。
一百七十八。
沈天临心里微微抽了一下。有点贵吧。他自己那份也就六七十块钱,加上陈芊那份,翻了个倍还多。
他平时一个人吃饭,超过四十都要犹豫一下,今天这一顿抵得上他三四天的饭钱了。
但话都到嘴边了,单都站在这儿了,还能退回去不成?
他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对着扫码枪——
“嘀。”
付款成功。
一百七十八元。
那就奢侈一下吧。
沈天临咬咬牙,把手机收回口袋。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点开了银行的APP——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习惯性动作。
每次花完一笔稍微大一点的钱,他总要看一眼余额,好像只有亲眼看到数字还在,心里才踏实。
屏幕亮起来,余额跳出来——
50,706.30
五万零七百零六块三毛。
沈天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出来工作三四年了,就存了这么些钱。他除了过节会给妈妈发个红包、转一笔钱回去,每天就是一三餐的正常开支,房租、水电、交通,偶尔买两件衣服。
不抽烟,不怎么喝酒(除了今天这瓶江小白),不去酒吧,不旅游,不买什么贵的东西。
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支出。
不是不想花,是不敢花。
他知道自己口袋里有多少钱,就决定了他能在这个城市里站得多稳。
没有家里兜底的人,每一分钱都要自己挣、自己省、自己攒。家里那套老房子去年漏水,修屋顶花了八千,是他出的。
妹妹沈思下学期的学费,他也提前留出来了。
存钱才是王道啊。
毕竟自己口袋有钱,比谁都自信。
这句话是他妈从小就跟他说的。
他妈没什么文化,在一家小厂里做了半辈子流水线工人,但这句话她说过不下一百遍。
沈天临以前觉得这话土,现在觉得这话比什么鸡汤都实在。
他把手机揣好,转身往厕所的方向走——既然说了是来上厕所的,总得去一趟,做戏做全套。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他路过店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雨已经不是在下,而是在倒。像是天上的水管,整条巷子都变成了一条河。
雨水从高处往低处涌,夹着落叶和垃圾,哗哗地流进下水道。
路灯的光被雨幕打得支离破碎,一团一团的,像是隔着一层起雾的眼镜在看世界。
雷声也越来越响。
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在天上滚来滚去的雷,而是“咔嚓”一声,像有人在头顶直接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闪电紧跟着劈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一亮一亮的,连地上的水洼都反射着惨白的光。
沈天临站在门口,被这天气弄得有些不安。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头像是一张动漫女孩的图片,眯着眼睛笑,是他妹妹沈思自己选的。
他手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你自己注意啊,这天气有点怪怪的,你没什么事就不要出去了!”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屏幕,显示“已发送”,但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大概是在忙,或者手机不在手边。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回座位。
陈芊还在吃。
她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炒面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豆也吃了一块。
她夹东西的姿势很端正,筷子拿得稳稳的,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不像有些人吃东西囫囵吞枣。
沈天临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回来啦?”
陈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
“那么久啊?”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沈天临总觉得这句话里好像藏着点什么——是随口一问,还是真的觉得他去了很久?
沈天临有点无语。
他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嘴上当然没有说出来。
大小姐,我回来得久不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社恐啊?一个人吃饭不自在?
他当然不会照心里想的说出来。
“对啊,”他笑了一下,语气轻松,“顺便去前台把单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准备回去了。你等下吃完可以直接走了,我帮你顺便买单了,请你吃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好像在说一件“顺便做的小事”。
“注意安全!”他又加了一句,指了指外面的大雨,“雨挺大的,等小一点再走也行。”
陈芊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
她有一丝惊讶。
那丝惊讶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
——只是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有极其短暂的一瞬的凝固。
但沈天临坐在对面,刚好看到了。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表情,把那丝惊讶收了回去,没有表露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夹了一块豆,嚼了两口,然后淡淡地开口——
“行吧行吧。”
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你都买了那我也不跟你客气”的随意。
“谢谢你。”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在公司里,她从来不会说“谢谢”——最多就是“收到”、“可以”、“嗯”。
现在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生涩,像是很久没用过的一个词,突然要说的时候,舌头都有点不习惯了。
“下次我请回你!”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确定了一些。
沈天临有点不在意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嗯嗯,别客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不在公司刁难我就可以了。
还请我吃饭……算了吧,你不给我穿小鞋我就烧高香了。
当然,这句话他只是在心里说的。
脸上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带着点笑意的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零八分。
外面的雨比刚才小了一点点,但依然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雨棚上,像是在催他快点走。